远去的藏獒 作者:杨志军-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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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有田说:“不能登,都死毬完了,他管什么?”
马武说:“要登要登,管它就是要让它死,要是死了都不算,那我还打不打老虎打不打狼了?不打老虎不打狼就不给我发枪了。”
朱有田嘿嘿笑着说:“天上飞的一个都不能死,我的人马越来越多,谁打死鸟我就打死谁,我更需要枪。”
东方淡对我说:“你就登记上吧,不登周敬福不是白数了。”
我想也对,就不顾朱有田的反对登记在了表上。接着登记树木,我问东方淡:“木会是什么树?”
东方淡说:“不是木会树,是桧(贵)树。”
马武嘲笑道:“贵树?人有贵贱这我知道,树怎么也有贵贱?”
东方淡说:“只要是生命都有高贵与卑贱之分。”
我说:“不是贵贱的贵吧?”
东方淡说:“你给他解释什么?”
朱有田嘿嘿一笑说:“高贵的在哪里?在天上。”
我说:“地上肯定也有贵重的,少了就贵重,比如赵伯欣写的这个虎耳草科绣球花属东陵八仙草,不贵重能叫这么好听的名字?”
马武说:“这是什么名字?有这样给烂草烂花起名字的吗?我一镰刀把它割了,看它再贵重。”
朱有田说:“什么科长什么署长的,你自己草民一个你管得了?烂草也科长,那天上飞的不就局长省长啦?”
我一听他这么说,赶紧拿出本子记下来,心想他把局长省长说成是天上飞的,那不就是飞禽走兽了?而且,他管着天上飞的,照他这么说,局长省长也归他管了。我想马上就去报告,突然又很沮丧,这是朱有田,不是旧职员或者旧林校的老师,温局长可没有让我监视他。
《远去的藏獒》 远逝的西部《远去的藏獒》 1950年纪事(3)
想不到我没有报告朱有田,他倒报告了我。朱有田钻到温局长的办公室里,说我偏向周敬福,给周敬福登记死蚂蚁。
他说:“一登记就是六亿五千万,我管的天上飞的再多也超他不过了。”
温局长严肃地思考着,说:“他管的是不能超过你管的,你去找文书重新登记,就说你管的麻雀有十亿。”
朱有田心虚地说:“真的有那么多?”
温局长一拳砸到桌子上说:“我说有就有。”
朱有田又说:“东方淡说他管的树贵重,别人管的下贱,文书这叛徒照样登记上了。还有,赵伯欣管他的草叫科长署长,他要是给草起个局长省长的名儿难道也给他登记?这不是把局长你当成烂草了吗?”
温局长一听事情严重了,骂了一句赵伯欣的娘,又吼道:“你把文书这混蛋给我叫来。”
朱有田转身来到我面前说:“温局长要你去一趟。”
我看他脸色很光亮,眼角挂着一丝奸笑,就感到十有八九温局长要训斥我了。我跳起来,跑进了温局长的办公室。
果然温局长一见我就吼道:“周敬福是怎么回事?他的蚂蚁死了你还登记?一死就是六亿五千万,那是中国人民不是蚂蚁。”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还得了,也不知是周敬福还是温局长,反正有一个把蚂蚁当成人民了,而新社会是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
我结结巴巴地说:“周敬福看蚂蚁走走动动数不清就踩死了,踩死就数清了。”
温局长说:“我现在管着你们,我要是数数你们,难道非得踩死了你们才能数清?走走动动就不能数了?再往大里说,一个市、一个省、一个国家,要登记户口,难道非得把人弄死了才能登记?”
我已经冒汗了。
温局长说:“以后不能让周敬福管蚂蚁了,他是个坏人,比蒋介石还要坏,杀人不眨眼皮子。”
我说:“那那那让谁管?”我寻思可千万别让我管,我要是不踩死也数不过来。
温局长吼道:“谁也不要管了,都死毬尽了还管它做什么?”
他喘口气又说:“东方淡说他贵重别人下贱,你就同意了?为什么不报告?我白信任你了。你要是当叛徒我就开除你。烂草也成科长署长了,那我是什么草?是高草是蒿子?”
我吓得浑身发抖,小声小气地说:“我是要报告的,报告朱有田的事情。”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本子来,翻开念道:“朱有田说烂草也科长,那天上飞的不就局长省长啦?”
温局长瞪圆了眼睛说:“是朱有田说的还是别人说的?”
我说:“是朱有田说的,不信你问他自己。”
温局长说:“这还问什么?他说得对啊,别说局长省长,就连毛主席也是天上飞的。东方红,太阳升,太阳就是毛泽东,太阳每天都要从东头飞到西头,你难道不知道?”
我愣着,突然说:“既然太阳是天上飞的,那他朱有田是不是也要管太阳?”
温局长说:“是啊,他管的就是天上飞的。”
我说:“他管太阳,他大还是毛主席大?”
温局长没想到我一个不到十七岁的少年会把他引到绝路上,吃惊地沉吟片刻说:“你脑袋不笨啊,朱有田这混蛋说的是不对,这混蛋怎么扯到太阳月亮上去了。”
我说:“他倒没说太阳。”
温局长说:“那是谁说的?”
我说:“是温局长你自己提到的。”
我继续发抖,本来不想说什么,但一紧张嗓子里的话就蛤蟆似的往外跳。我看到温局长的脸色变了,懊悔得差一点扇我自己一个耳光。我恨着自己,使劲用牙咬住嘴唇,生怕满肚子的蛤蟆再往外跳。
温局长阴沉了片刻,突然又哈哈大笑,说:“我唱唱歌子,唱唱歌子,东方红,太阳升嘛。朱有田他说他的,他说错了有领导,你盯着他干毬吗?我叫你监视的是周敬福,是东方淡,是赵伯欣。他们的问题你报告了多少?你不报告你就失职了,要你干毬用,哈哈,干毬用。”
他一边骂我一边笑,于是我也咧嘴一笑。这一笑就松弛了,一松弛我差点说出“你才干毬用”的话,赶紧把嘴闭上。
温局长说:“要发枪了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是新社会,新社会的人是分阶级的,不是靶子就是枪,你是要端枪呢还是要当靶子?你可要想好,敢跟赵伯欣他们穿一条裤子的,我们就把他当靶子。听说赵伯欣家里开着铺子,这就是资本家,资本家是要接受专政的。”
我大绷着眼睛,明白在温局长眼里我毕竟还不是靶子,心里顿时宽松了些。
温局长又说:“哈国城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和花草树木都已经数完了,我们该去数数城外的了。有个叫康加松巴的地方你听说过吧?我们就到那里去。
一听说要去康加松巴,大家都很高兴。最高兴的是赵伯欣。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康加松巴有原始森林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又问他,“你怎么知道?”
赵伯欣说:“我去过。”
《远去的藏獒》 远逝的西部《远去的藏獒》 1950年纪事(4)
停了一会他又说:“为了调查康加松巴的植物,我在那里呆过一年半。”
又停了一会他忍不住说:“康加松巴有许多植物新种,尤其是草本,很多都是第一次发现。上一次去很多标本我都没来得及采集,这次一定要补上。”
我说:“正好你是管草的。”
他说:“是啊是啊,康加松巴很怪,是草都开花。刚打春时满山遍野就会开出一层莫羞花,人说你这样一种小红花,天还没热就先开了,羞的不知道,好比少女没长大就想嫁人了,所以叫莫羞。莫羞花败了又有后娘花,花蕊上有大黑点,周围是小黑点,就像一群孩子跪在后娘跟前。后娘花什么颜色都有,常见的有红的和雪青的两种,开起来也是满山遍野的一层。接着是牛拉水花,蓝色的,枝蔓一串串铺在地上,花也就一串串像牛撒尿一般。这三样花一茬接一茬地开败了,才会有别的花争先恐后地开起来,一直开到冬天。山沟里有蕨麻花、四瓣梅、铃铛花、蜜罐罐花,山坡上有野菊花、马莲花、石头花、滋油花、苦菜花、野胡麻花、水晶花、薛仁贵花。这些都是土名,学名叫血满草、山荷叶、西藏点地梅、唐古特虎耳草……”
我说:“你还是说土名吧,土名好记。”
他嘿嘿一笑说:“除了花,还有罕见的高大灌木林。这一片是红柳、麻柳、黄柳、辫麻子,那一片是浪麻、猫儿刺、黄刺、黑刺、忍冬、花楸,连冰凉的岩石都铺满了树,老乡把那树叫爬冷炕。还有乔木,云杉、冷柏、白桦、紫桦、油松、台湾桧……”
“什么台湾桧?台湾的树也长到咱这儿来了?你是不是想起蒋介石了?”朱有田突然插了进来,没想到他也在听。
赵伯欣说得很兴奋,并不在乎这威吓,继续说:“还有辽东栎、陇南杨、大叶槐……”
我说:“树不归你管,你还是说别的吧。”
赵伯欣说:“对对,树不归我管。有树就有鸟,火焰焰的翅膀和胸脯都是火红的;土钻钻的腿很长,嘴也长,天天啄土,羽毛也成土色了;马龙头的黑脸上有一道白;挡羊雀儿的叫声就像人吹的口哨;石头鸟是白麻相间,和尚鸟拇指一样大……”
我说:“哎呀别说了,天上飞的也不归你管。”
朱有田说:“让他说让他说,我还不知道我能管这么多。”
赵伯欣嘿嘿一笑又说:“钻天百灵能在空中踩蛋,山里娃只在山头上做窝。体大的鸟儿有石鸡、斑鸡、绿鸽子、黑老怪、翠八哥、白鹰、黑鹫、大雕、ц伞⒑藓怼⒐竟具鬟怼⒆哪灸瘛⒅侄苟埂姿於薄 �
这时马武喊起来:“有没有地上跑的?”
赵伯欣说:“只要天上有飞的,地上就有跑的。狼、麝、黄羊、猞猁、哈拉、狐、狍子、马鹿、梅花鹿、野兔、灌猪、黑豹、雪豹、马脸猴、哈熊、豺狗子,最多的是黄鼠狼和蛇,有三楞蛇、花蛇、黑蛇、眼镜蛇,还有……”
马武问:“有没有狮子老虎?”
赵伯欣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就沉默了。
我想赵伯欣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我该不该给温局长报告呢?
我没有报告。我觉得赵伯欣懂得那么多,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是不对的。不久我们去了康加松巴,考察了一个月就回来了。以后的几年里,林业局的人常去康加松巴,知道那里有了林场,林场的主要任务就是砍伐木头。又过了几年,康加松巴林场突然撤消了,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森林了。一片蓊郁茂盛的植物温床和野生动物的天堂,在短短的几年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哈国城的植物减少了百分之七十,动物除了蚂蚁之外,有的少了,有的绝了。
一切都是从我们数数开始的。
《远去的藏獒》 远逝的西部《远去的藏獒》 什么时候思考宇宙(1)
什么时候思考宇宙
我的朋友邵文宁多次给我说起赵伯欣的事情,又说:“你应该写写他,他是一个我很佩服的林业专家,一生热爱自然,编写过《青海植物志》、《唐古特动物志》。他更是一个身体力行的人,不吃肉,不抽烟,不穿皮革做的衣服,照他的话说就是‘我无力为自然造福,只能独善其身不为害。’其实,作为一个天生和绿色有缘的人,他已经为自然植被做了他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一切,他是一个用生命拥抱过高原生态的人。”但是我没有听从邵文宁的话去采访赵伯欣。我那时年轻,并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直到有一次邵文宁来我的工作单位青海日报社找我,交给我一沓手稿时,我才意识到:我和一个多么好的人失之交臂了。手稿是赵伯欣的,是他写的文章。邵文宁说:“他去石家庄的儿子身边了,可能再不会回到高原了。你没去找过他吧?那就看看他写的文章吧。”我一篇一篇看下去,吃惊地发现:他是一个从灵魂到肉体都完全融合在自然怀抱里的人,他和我们不一样,他的自然立场使他永远都具有饱满的忧患情绪和坚定的实践态度。有一篇文章叫作《戒肉》——
很突然就把肉戒了,这是我和善的缘分。有人说是“立地成佛”,想到上一句是“放下屠刀”,倒也信然。
我是举过屠刀的,猎过蛇,杀过鸡,打死过乌鸦麻雀蜜蜂蜘蛛苍蝇蚊子。食杀更不用说,猪羊牛鸭以及水族,没有不入口的。大概是到了时候,戒肉前一个月,也就是在我摘掉右派帽子十周年的日子里,我赴宴空前,总是推脱不掉,没吃的都吃了一遍。最后一宴是在我劳改过的玛可河林场,很阔的一个汤盆里,甲鱼头对着我似在乞求;汤水蓦地摇晃起来,它活了似的在划水。我想到我自己水深火热的时候,不就是一只汤盆里的甲鱼吗?一下子我就不吃了。说不吃就绝了欲望,从此不谗。这是1989年8月间,很快就发展到不吃所有动物肉,也不是克制,自然而然就不想吃。我很满意自己终于放下了屠刀。
大千世界,人和动物是平等的,干嘛要吃掉人家呢?这个简单的道理许多人听不懂,说我愚昧。于是我就想出一些不愚昧的道理来经常说教。我说,所有大个头的动物都是食草的:骆驼、长颈鹿、大象、牛等等,可见植物并不缺乏营养。大凡食草动物繁殖能力都很强,比如羊,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漫山遍野都是;而老虎是食肉的,都快绝种了。一只公羊能够同四十多只母羊交配,食肉的虎豹豺狼你试试?所以希腊人把公羊的头颅作为情欲的象征。动物体内贮藏着许多病毒,死前的恐惧会使这些病毒变得非常激动,食肉就等于病从口入。食肉还会造成营养过剩,而大凡老年性疾病诸如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肾衰竭等,其病根都是营养过剩;肉类难以消化,肠胃负担过重,血液下降,大脑空白,造成人睡眠过多,精力不佳。奶是植物的精气、地阴的灵液,强体力劳动的人应该以奶代肉。这些都是养生的妙道,亦即养生是戒肉的第一境界,苟同者十有八九。
有时候我又会这样说,人必素食,才有风调情致;不素食则拜佛等于没拜,练功等于没练,为善而无善,信道而无道,一切箴言义规不过是口是心非,背向异辞。高洁的人不可不素,不可不全素,亦不可不弘扬食素。如是者,天不佑地佑,神不佑鬼佑,人不佑兽佑,世不佑自佑。素食有乐,乐极生喜,喜而忘返,不走黄泉。素食之美,美在今生来世也。这些都是人生的妙道,亦即素食人生是戒肉的第二境界。苟同者十有一二。
极个别的时候我会以此为说,以最明朗的态度崇拜自然万物,以最纯粹的感觉亲近自然万物,以最彻底的行为博爱自然万物,走向人类最后的宗教。这是信仰的妙道,亦即情感投入是戒肉的第三境界。苟同者无。
戒肉是大善之举,愿天下引以为同道。
我问邵文宁:“赵伯欣是不是信佛了?”他说:“没有,但他有自己的宗教,那就是以保护自然为目标的生命崇拜。人草平等、人树平等、人兽平等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的信念。当年在我们林业局的右派中他是判刑最重的一个,就是因为他在鸣放中一笔一笔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