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2期-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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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师傅死了之后,阿芬就回来了。她在广东那边学了美容美发的技术,就把宋师傅原来的剃头店租下来,开了一个发廊。
小镇的人,很快就接受了发廊这个名称。只有极少数的人,还执意要把它叫做剃头店。发廊和剃头店,确实还是有不小的区别的。虽然发廊也剃头。但是,除了剃头,它还洗头,还按摩,还为要漂亮的女人烫发染发。顺带,还美甲——就是把追求时尚的姑娘的手指甲画成五颜六色。
阿芬的店里没有小姐。许多人都试验过了,喝了点酒,摇摇晃晃地去发廊,向阿芬要小姐。阿芬总是训斥这些醉鬼说,要女人回家搞自己老婆去!而对于那些声称没老婆的人,阿芬让他们干脆去搞他们的妈。
有人色胆包天,对阿芬动手动脚,她就会踢他们。
甚至发廊里阿芬雇来的洗头妹,她都不准别人动她们。“我们按摩,也只是头部按摩,”阿芬说。
到后来,阿芬在她的发廊门口,挂出了“男士免进”的大牌子,叫小镇人民看不懂。还有不让男人进去的剃头店?有生意也不做?
阿芬肯定地说,男士绝对免进。她不想做男人的生意。她把她的发廊,改名为“女人花”,专做女士美容美发。而原先的店名,是“九洲发廊”。
我有花一朵,长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啊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阿芬的发廊里,整天播放梅艳芳唱的这首歌。阿芬回来之后的表现,让小镇人彻底不再相信从前的谣言。大家都不再认为她在广东是卖皮肉挣钱了。以至于对宋师傅的死,大家也都不再像从前那么同情了。人们觉得阿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自尊自爱自强自立。相比之下,宋师傅不负责任地散布谣言,心地不够善良,比较委琐阴暗。性格又那么脆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的死显然是轻于鸿毛的。
小镇上几乎人人都知道阿芬和黄家新好过一阵。但是阿芬不承认。虽然这事是从黄家新的嘴里传出来的,所以可信度很高。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生动真实。并且还不是在喝,了酒的情况下说的。大家都以为阿芬的“女人花”里是男土免进的,但黄家新还是进去了。不光进去了,他还和阿芬一起睡到了按摩床上。而且还在剧烈运动中把按摩床都整坍了。有妇女代表实地暗访,发现阿芬店里确实有一张按摩床坏了,可见黄家新所言不虚。而且黄家新所说的时间也不像是虚构。他说的那一晚,发廊里只有阿芬一个人。经过调查,他说得没错。那几天,两个洗头妹,一个安徽人,一个温州人,都没上班。阿芬放了她们假。据阿芬说,她们是家里有事,所以回去了。有事也不能两个人都有事呀!同时有事,这么巧吗?有什么事呀?阿芬说安徽妹的妈住院开刀了。但她没说温州妹家里有什么事。不见得温州妹的妈也住院开刀吧!
那一阵小镇上的人们显得很亢奋。阿芬被黄家新搞了,而且把一张按摩床都搞坍了,这是一件很激动人心的事情。阿芬在大家心目中的贞女形象,一下子打了折扣。谁又能保证她在广东的时候,完全是凭着一双勤劳的手创造财富?她不当小姐,不一定就不做二奶吧。她不卖给许多人,但不能保证她不卖给一个两个男人吧。广东的钱也不见得就那么好赚。如果人人都能在那里做几年就为家里挣一幢小洋楼来,那么傻子也会到广东去。谁不去呀!
满城风雨,连阿芬坚强的形象也给改变了。以前她是那么狠,对那些想吃她豆腐的人,厉害得不得了。就是派出所的钱所长,据说也在她那里碰了钉子。钱所长在一个酒桌上,曾表示,他总有一天要抓到她的把柄。钱所长不相信一个发廊会没有一点儿卖淫嫖娼的事。“即使只是异性按摩,我也可以趁扫黄抓她,封她的店!”钱所长说。但钱所长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倒是邻近的一个镇,经常出现卖淫嫖娼的事,那个镇的派出所发财了,经常可以弄到罚款。而且抓到嫖客和卖淫女,不光挣钱,也算政绩。再说了,审问嫖客和卖淫女,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可以问嫖客,你是怎么嫖的?嫖了谁?先怎么样,再怎么样?可以问小姐,哪些人嫖了你了?张三是怎么嫖的,李四又是怎么嫖?先怎么样,再怎么样?但我们的小镇,实在太小了。有没有嫖客不知道,即使有,也不会是在本镇嫖。因为本镇确实没有卖淫女。没有卖淫女,嫖客也就没了用武之地。嫖谁去呀!钱所长觉得郁闷,没事可做,白天没鸟事,晚上鸟没事,无聊极了。
黄家新事件一出,阿芬竟然在许多公开场合哭了。这出乎人们的意料。因为按照阿芬的性格,她若是清白的,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即使她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过多地抛头露面,那么阿芬娘也会替她出头的呀。想当初,剃头店宋师傅造阿芬的谣,被阿芬娘寻上门来,一顿教训,不光吓出一身毛病来,最后竟然吓死了。现在黄家新一张臭嘴,在外头败坏阿芬的名声,阿芬娘为什么不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呢?据说,是阿芬死活不让她娘这么做。阿芬只知道委屈地哭,却不愿意找黄家新兴师问罪。她这样做,只能让别人怀疑,她与黄家新确实是有一腿的。
黄家新这个人,四十多点,头就秃了。个子也不高,肚皮却不小。他何德何能,竟然睡了阿芬?大家想不通。大家因此小看阿芬了,原来她也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公主。有人吃她豆腐,她面孔一板,其实是假正经。她其实是闷骚啊。小镇上的男人,都被她的假正经吓住了。只有黄家新这个老脸皮,眼光毒,把阿芬的内心看透了,被他得逞。许多人都因此吃后悔药,半夜里下定决心,要向黄家新学习。但是第二天到了阿芬那里,还是碰了一鼻头灰。连“女人花”的门都不让进。看来这个女人并不总是假正经,显然还是真的正经啊。碰了壁的男人,于是不得不佩服黄家新,不知道他是不是给她吃了春药,才能骗得她上床。
小镇实在太小了,镇上什么人重感冒了,到药店买了什么药,这样的消息,也会很快传开来,传得人人都知道。黄家新的一张臭嘴,把他和阿芬在按摩床上如何如何,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些生动的细节,把小镇人的热情一下子点得熊熊燃烧起来。大家都很兴奋。这几天镇上仅有的几棵树,看上去也特别精神。叶子不再像从前那样蔫蔫的。叶子挺立起来了,变得油绿油绿的了。小镇上空的鸟也多起来了,叽叽喳喳地叫得起劲。仿佛也在参与桃色新闻的传播,也在参与对阿芬人品的议论。穿镇而过的一条小河,这几天也显得欢腾起来了。水里竟然起了浪花了。而一向细心过头的小镇居民,已经有多少时候没见过小河里的浪花了呢?河水似乎一直因为太脏,因为淤塞而显得死气沉沉。可它现在竟然跳起小鱼一样欢乐的浪花了!
谁都不会想到,阿芬会喝农药。她把店里的安徽妹和温州妹,都打发到县城里去了。她让她们去县城逛大润发超市了。她还让安徽妹别忘了替她带一包洁云卫生巾回来。她们走了之后,她就一个人在店里。她把店门关上了,但是里面梅艳芳的歌却照样传出来: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
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
我内心的寂寞……
有女顾客上门洗头,哐哐哐敲门,门却不开。阿芬一个人在店里面,发了一阵呆,就捧起一只农药瓶喝开了。农药的味道怪怪的,比酒吧里的威士忌味道还要怪。阿芬觉得有点喝不下去,眉头都皱紧了。但梅艳芳似乎在鼓励她,一定要勇敢,要把瓶子里的农药喝下去。她于是咬咬牙,狠狠心,就把农药喝掉了一大半。她只能喝一大半了,余下的再也喝不下去了。如果再喝下去,就要吐出来了。
《女人花》的歌声好像越来越响,“女人花”的店门却紧腾腾地关着。这很不正常啊!哐哐哐敲门,都不开。于是两个热心的女人就用肥胖的身躯把玻璃店门撞开了。还好,锁不牢,一撞就开了,玻璃都没有撞碎。两个胖女人一进去,就闻到了浓烈的农药气味。于是哇哇怪叫起来。她们的叫声,就像是屠宰场里发出来的,响彻了小镇的上空。几乎所有的小镇人民,都闻声赶来。大家把“女人花”挤得满满的。一些男人也乘虚而人,全然不顾店门口“男士免进”的戒牌。店里挤不下,人们就挤在外面,把“女人花”挤得膨胀起来了,像一个越来越大的气球。
大家看到,阿芬从人缝里被抬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乱,面孔灰白,嘴唇青紫,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但她的身体是柔软的,被抬出来的时候,抬她的人走一步,她的身子就柔软地跳荡一下。没有人去关掉店堂里的录音机,所以《女人花》的歌一直在唱。许多人奇怪,这录音机里怎么会总是唱着这一首歌?他们不懂,不知道阿芬是将这首歌设置为循环播放了。她实在太喜欢这首歌了,她一天到晚放这首歌。
人们蜂拥而至,来看喝了农药的阿芬。大家非常想不通,像阿芬这样的女人,见过世面的,也是坚强的,怎么会做出喝农药这样的选择呢?
所幸抢救及时,阿芬没有死。在医院又是洗胃,又是灌肠,又是吊盐水,终于把她救回来了。阿芬娘在阿芬的病床旁边,一刻不停地骂,骂阿芬,骂她不孝,骂她不是个东西,说这样的货色,倒还不如死了的好。她一边骂,还一边跺脚。医院病房是一幢老房子,阿芬娘跺脚很重,跺得地板一动一动的,好像整个楼房都在晃。大家就劝她,不要再跺了,再跺房子都要坍了。即使房子不坍,这么摇晃,病人也要吃不消的。
但是阿芬娘不管,照样骂。她不光骂女儿没出息,还骂她不要脸。她骂多了,内容丰富了,渐渐让人们听出了一点儿道道。阿芬在病床上就躺不下去了,她爬起来上厕所。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要上厕所。反正有人不放心她,怕她到厕所里跳了粪坑,就很仗义地尾随她去了。好在阿芬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平平安安地去厕所,又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阿芬娘那么骂,估计没有一个人会吃得消的。但阿芬没事。她除了上了一趟厕所,一直都躺在床上耐心地听她娘骂。她不流泪,不捂住自己耳朵,连眼睛都不闭起来。她没有任何反抗和反感的表示。她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或者说一个植物人,至少是一个空心人吧。不管多脏的话,或者多刻薄恶毒的话从娘的嘴里喷出来,阿芬都没有一点儿反应。好像骂的不是她。她看上去是那么虚弱,嘴唇没有一点儿血色,脸当然更白,白里泛灰。身体呢,躺在病床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纸。她去上厕所时,人是飘出去的。这时要是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哪怕是不大的风,都会把阿芬吹走。尾随她去厕所的人,几次本能地上前去搀扶阿芬。这个人告诉大家,阿芬的手臂上几乎没什么肉,瘦得就是一根骨头。
小镇上许多女人都熟悉这双手。这双手替许多女人洗过头,摩过脸,捏过头部脸部的一些穴道。阿芬的手洗起头来,十分舒服。十根指头有力,但又熨帖,头洗得干净,又不伤头皮。她从来不用指甲抓顾客的头皮。她只是用十根手指的指肚,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摩挲她们的头发。她的手指头,给她们做面膜,做脸部按摩的时候,是那么灵巧、温柔。十根白皙的手指头,像水草一样柔软。又像章鱼一样灵活多变。小镇上爱漂亮的女人不少,应该说女人无论美丑,都是喜欢漂亮的,只不过有许多人不敢表现出来罢了。到阿芬店里去做美容美发的,其实也并不多。固定的一些客户而已。这些人不怕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虽然她们也并不认为爱美是一件理直气壮的事。有时候她们也会心虚。但是,因为她们实在太需要养护自己的面孔了,实在太需要打理自己的美发了,她们可不愿岁月过早过快地糟蹋自己的脸面,不愿意在灰头土脸中过日子。她们宁可被人们骂妖怪,也要坚定地走进阿芬的“女人花”。但这些女人,对阿芬也并不都是真心友好的。她们固然承认,阿芬让她们变得更嫩了,更漂亮了,但她们同时也心疼钱,觉得阿芬赚了她们的钱。
阿芬一天天好起来了。她的脸色在转向红润。这也要归功于她店里的安徽妹。阿芬出事之后,温州妹走掉了,但安徽妹留了下来。她是一个重情义的姑娘。她天天在医院里照顾阿芬。阿芬出院后,也是她悉心地照料着。她很会照顾人,很会做事。她天天熬稠稠的粥给阿芬喝,后来又炖各种汤,肉骨头汤、鱼汤、黄鳝面筋汤,等等,把阿芬的精神气都养回来了。她不光给弄吃的,还把店打理得很好。以前做面膜、吹头发等技术活,都是阿芬亲自做。阿芬喝了农药倒下后,都改由安徽妹做了。起先顾客们对她当然不放心,她们不信任安徽妹,因为看她的样子,胖嘟嘟的,并不像是聪明伶俐的那种。但她做下来,很快就令人满意了。她做得一点都不比阿芬差,也是一个能干的姑娘。她不像阿芬那么张扬,但外柔内刚,其实也蛮厉害的。阿芬住院的那几天,阿芬娘一直在病床边骂。大家尽管也劝,但说的话都是不痛不痒的,没能制止住阿芬娘的骂。安徽妹不同,不时差遣阿芬娘去买东西。一会儿说手纸没有了,让阿芬娘去买些卷筒纸来。她不敢劝她不要骂,但想办法支开她。安徽妹还当着阿芬娘的面,在阿芬的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她当着阿芬娘的面,把棉花捻成小球,捻得很仔细,捻出两个精致的小球。然后放进阿芬的耳朵里。一边一个,塞得紧紧的。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希望阿芬受打扰,不希望阿芬娘的骂声传到阿芬耳朵里去。阿芬娘很气,骂安徽妹“妖怪逼”。大家都笑了,觉得这个安徽妹很有意思。阿芬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至少有半个小时不再骂了。
安徽妹胖胖的,但是不难看。其实年轻姑娘,还是胖一点的好看,只要胖得不过分。她的一双小手,也是胖嘟嘟的,是一双肉手。伸出手来,能看到手背上一个个可爱的指窝。她的手和阿芬的手放在一起,让阿芬的手显得那么干瘦,像一双男人的手。不过阿芬的手白,手指秀气,尤其是动起来,也是非常漂亮的。经过安徽妹的护理和调养,阿芬身上也慢慢长出肉来了,手也不再那么干瘦了,手指显得更柔软了。
阿芬的脸色,也不像原来那么灰白了,变得白里透红了,两腮也能见到肉了。原来凹陷进去的眼睛,也不明显了。她的脸上,呈现出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了。事实上阿芬也确实不如喝农药前操劳了。现在店里的许多事,都由安徽妹做了,她帮阿芬挑了许多担子。店里又招了一个盐城妹子,以弥补温州妹跑掉之后的人手短缺。盐城妹比较笨,粗手大脚,不善干活。安徽妹就手把手地教她,培训她。这些事,都不用阿芬操心了。
阿芬的心情也比以前好了,只有梅艳芳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