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丕显回忆录-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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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10月7日晚,叶群从北京打来一个电话,找谢志成。志成当时恰好不在家,于是我接了电话。叶群先客套了一番,问我身体怎样,小谢和孩子可好等等,接着就转入正题。她说:“中央要开工作会议,中央和林总、江青对你很关心,希望你能参加。八月中央全会(指八届十一中全会)你没来,林总怕你落后于形势,特地要我给你挂个电话,把他对你的关心之意转达给你。虽然你身体不好,但我想你还是尽量来,哪怕坐一两个小时听听也好。让小谢陪你一起来,我派飞机去接你。来的时候把老虎一起带来。”“老虎”是林立果的小名,当时他正在上海。
暴风骤雨红卫兵运动的兴起(5)
我当时刚刚做过鼻咽肿瘤治疗,身体极度虚弱,按医院安排,正准备到浙江去疗养一段。叶群的电话,令我颇费踌躇和疑惑:我与林彪、叶群很少联系,除他们来上海休养时去看看他们之外,平时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今天林彪、叶群怎么突然之间热情地、主动地关心起我来了?更奇怪的是,中央工作会议为什么要由叶群通知呢?而且为什么电话又是找谢志成。我感到颇为费解,便与谢志成商量。志成说:“既然让你去,你就去;让我陪,我就陪。”我说:“也好。我病得时间久了,对运动又有许许多多的不理解,觉得自己思想确实跟不上趟,去会上听听也确实很有必要。”
10月8日,我和志成以及医院派出的医生、护士等一行登上叶群派来的飞机飞到了北京,同机去北京的有林立果。
这个会议就是1966年10月9日至28日在北京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这个会议的结果是导致了全国进一步全面动乱。
到北京后,我们便住进了京西宾馆,各路大员也陆续到齐。叶群马上带了哈密瓜来看我和志成。她对我们很是热情,又是询问病情,又是问我们有什么困难,说有困难尽可找她。临别之际,她又再三叮嘱说:一、这次会议的内容是讨论“文化大革命”,要注意保密;二、不要出去;三、不要找人,北京的形势很复杂。一句话,就是在京西宾馆待着,哪儿也别去。我和志成本与林彪、叶群素无交往,这次她又是事先电话,又是专派飞机,又来宾馆看望,如此“热情”使我感到很突然,总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从机场到京西宾馆的路上,我们坐在汽车上观察沿路的景象。只见满街的大字报铺天盖地,红卫兵“满街遍巷”,大道上、胡同里到处可见“破四旧”、“游斗”的激烈行为和恐怖情景。到了京西,见到的熟人也都表情严肃,连说话的声音、语调都和平时不同,一个个显得格外谨慎,充满忧郁情绪。会议还未开始,整个京西宾馆便笼罩着紧张而神秘的气氛。
暴风骤雨红卫兵运动的兴起(6)
叶群走后,我便陷入了沉思,反复思量着这几个月来的形势变化。我虽然一直在养病,但没有一刻不在关心着上海的运动和社会上的情况。“文化大革命”,过去谁也没有经历过。过去虽然搞过“抢救运动”、“三反”、“五反”、“反右”、“四清”、“社教”,但像这样大规模的群众运动,每一所高校、每一个车间、每一条街道都被发动起来,自下而上地揪所谓“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确实谁也没有经历过,每个人都感觉像是处在一条湍急河流的漩涡中,谁也没有底。关键是中央什么态度,主席是什么态度。不管即将面对的事实有多么残酷,只要中央能给我们交个底,是水是火我们也敢趟过去。参加革命几十年了,什么样的群众运动没有领导过?什么样的阶级斗争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残酷斗争没有遭遇过?但那时我们有目标,有信心,有底气;可这一次不同,我们没有底。连我们这一级的干部都只能凭着报纸、文件和社会上的动向来分析形势,揣摩运动的方向和深度,更何谈领导运动、组织运动?
报纸上的提法和社会上的动向也是让人越来越感到不安了。
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文广播了北大聂元梓的大字报,随之各大学大乱。
6月2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6月3日,主持中央一线工作的少奇同志作出向各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的决定。
6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打倒反革命黑帮》。
7月24日,毛主席决定撤出工作组。从7月29日开始,工作组纷纷撤出大中学校,一股揪工作组的狂潮掀起。
8月1日,八届十一中全会召开。会上毛泽东同志发表了他著名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全会发表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中指出:“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种提法实在是令人不安。究竟什么样的人算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呢?我们在心里暗暗为自己划线。我们是当权派,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扪心自问,没有走资本主义道路。要说工作中的错误,肯定是有的;但不仅没搞资本主义,连想都没有想过。因此,我们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可看看周围挨整挨打的、被斗自杀的,都是和我差不多的人,田家英、邓拓在运动之初就自杀了,何长工、张霖之被点名,各省市自治区领导没有哪个有安全感,随时准备被揪被斗。这样看来,运动的重点又好像恰恰是我们。中央在这种情况下,都只提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却不给“走资本主义道路”定出一个明确的判别标准,只是一味给群众运动加温,一遍遍号召“天下大乱”,好像乱得还不够。我们都是经历过数次政治运动的人,都明白如果再这样搞下去,将来难以收拾。因此,我们心里都非常担心。当时,我还很惦念耀邦同志,他被揪出来了,听说一直关在团中央。我曾派儿子小津去团中央看他,可去了两三次都没有看到。
暴风骤雨红卫兵运动的兴起(7)
我原本是抱着释疑的心情而特意抱病出席中央工作会议的,没想到会议的结果不但没有消除我的担心和忧虑,反而大大地加重了这种不安,使心情更加沉重。
这次工作会议的主要内容是讨论“文化大革命”的问题。会议一开始就把斗争的矛头指向了刘少奇和邓小平同志。在强大的压力下,少奇和小平同志在会上做了检讨。他们两人检讨的中心意思是对“文化大革命”不理解,错误地估计了“文化大革命”形势,并都主动承担责任,不诿过、不隐错。小平同志说:“必须讲清楚,工作组的绝大多数是好同志,在这段工作中所犯的错误除了个别人外,主要责任不应由他们来承担,而应由我和少奇同志来承担。”少奇、小平同志是我平素很敬重的领导,听了他们明显违心的检讨,看到他们主动承担责任的精神,使我心里既感动又心痛。
10月24日开小组会,各小组发言。我记得谢富治在会上表现得很突出,调子很高,叫嚷“彻底肃清刘、邓的影响很必要”,并建议将刘、邓的错误拿到县团级去公开批判。
10月24日晚,毛主席召开了汇报会,并在汇报结束时讲了话,大意是“刘、邓两人是搞公开的,不是秘密的,要允许刘、邓革命。你们说我是和稀泥,我就是和稀泥的人。对刘少奇不能一笔抹煞”。“‘文化大革命’只搞了五个月,最少五年才能得出经验。一张大字报,一个红卫兵,一个大串连,谁也没料到,连我也没料到。”
一听说还要搞五年,联想到目前的混乱状况,我不禁吸了口凉气。
会议期间,我还听说少奇同志的检讨曾先送给主席征求意见,主席看了作了批示:“少奇同志:基本上写得很好,很严肃,特别是后半段更好。”
对于主席为什么要搞“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究竟怎么搞法,当时不要说我们,就是连党中央副主席、国家主席刘少奇和总书记邓小平心中也是没有数的。少奇在一次接见红卫兵时说过:“‘文化大革命’怎么搞,你们不知道,跑来问我,我老实告诉你们,我也不晓得。”接着,他又十分感慨地说自己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这也就难怪许多中央领导人和我们这些干部对“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很不认真、很不得力”了。
暴风骤雨红卫兵运动的兴起(8)
听到主席对少奇同志检讨的批示,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积郁在心中多时的疑虑似乎也减轻了一些。可是,后来运动的发展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批判刘、邓的浪潮不仅没有减退,相反越来越升级,直至掀起惊涛骇浪。
会议开到最后几天时,林彪、主席、总理先后在会上讲了话。
总理的讲话较温和平缓,主要还是讲运动,讲抓革命、促生产,讲国民经济。
林彪的讲话最激烈。我记得林彪讲话有几个提法给人压力很大,一是“文化大革命”就是要触及人们灵魂;另一个是搞“文化大革命”就是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发动群众”,“革命的群众运动,它天然是合理的”。特别是10月25日,林彪在大会上指名道姓地攻击刘少奇、邓小平,他说:“刘少奇、邓小平,他们搞了另一条路线。同毛主席的路线相反……刘、邓,就是毛主席大字报说的:‘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的路线。”林彪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对我们的压力是很大的。
主席讲的话仍让人摸不着头脑。主席在讲到“一线二线”问题时说:“想要使国家安全,鉴于斯大林一死,马林科夫挡不住,发生了问题,出了修正主义,就搞了一线、二线。现在看起来,不那么好。我处在第二线,别的同志处在第一线,结果很分散。一进城就不那么集中了。搞了一线、二线,出了相当多的独立王国。”“从许多问题看来,这个北京就没有办法实行解决,中央的第一线中存在的问题就是这样。所以,我就发出警告说,北京出了修正主义怎么办?这是去年九十月间说的。我感觉到,在北京我的意见不能实行,推行不了。……”
我边听心里边嘀咕:主席总讲“北京出了修正主义怎么办”,主席指的修正主义是什么呢?北京出修正主义,会是谁呢?谁有那么大的权力连主席都奈何他不得?我越想心里就越疑惑。
曹荻秋代表我、魏文伯和他在第三小组作了联合发言。和广大造反派对“文化大革命”热烈拥护的情绪截然相反,我们的态度基本上是“很不理解、很不认真、很不得力”。其他各组同志的发言和我们的态度也都差不多。只有山东的王效禹和我们不一样,似乎是很理解、很认真、很得力的,他把谭启龙大大地批评了一通。
会议期间,江青请我们吃了两次饭。
暴风骤雨红卫兵运动的兴起(9)
我们到京的第二天晚上,江青请我和谢志成到她中南海的住处吃饭。我们到了中南海她的住处,当江青出来接待我们时,只见她身穿军装,戴着帽徽领章,连她的护士也穿着军装。联想到江青以前想要军装罗瑞卿不给她,我强烈地感到:时势确实大变了。江青这人对军装有着一种强烈的爱好,记得在搞《芦荡火种》时,她曾指着我问:“你是红小鬼,为什么不穿军装?”这话真让我啼笑皆非。穿衣戴帽,各人所好,总得符合环境和个人的身份;江青却总是把这些和政治联系起来。江青留着短发,当时又在大破“四旧”,她一见我们就对谢志成说:“小谢呀,你头发留那么长干什么?还不赶快剪掉!”喜欢新奇花样,标新立异,爱出风头,又好心血来潮,这便是江青的性格。
江青请我们吃了一顿便饭。当我谈到对北京的初步观感时,江青说:“这些小将们真厉害呀!那儿都敢闯。我出去都把文件藏在车座底下,怕被他们抄走。这次让你来北京,就是怕你跟不上形势,落后于形势。”讲到上海的情况时,江青说:“对上海方面两个人不满意,一个是魏文伯,一个是曹荻秋。他们在这场运动中很不得力,在群众中没有威信。”她又举了一些例子,都是些传闻。
江青的这顿便饭使我进一步感觉到,这次让我带病进京参加中央工作会议,显然是他们早有商量的。林彪、叶群说怕我“落后于形势”,江青又说怕我“落后于形势”,怎么会如此不谋而合、如出一辙呢?看来,他们对我、对上海有着什么打算。因此,我在吃饭讲话时非常谨慎,言语不多只是应付。好在江青这个人喜欢讲话,一餐饭的时间基本上是她在高谈阔论。
果然,在中央工作会议期间,张春桥来我住处一次,公开表示对魏文伯、曹荻秋的不满,说:“上海的群众对魏文伯、曹荻秋意见很大。从这次会议期间看来,魏文伯、曹荻秋又没有做什么像样的检讨。看来他们两人是不能再领导运动了。”他要我回上海之后,站出来主持工作。对此,我没吭声。谈话结果,张春桥未能如愿。
暴风骤雨红卫兵运动的兴起(10)
中央工作会议结束后,江青再一次请我和谢志成吃饭。这次是在钓鱼台,饭菜很丰盛,是正儿八经地请客。金秋时节,景色宜人,钓鱼台国宾馆气氛高雅。叶群看望,江青请吃,张春桥谈话后,江青再次请我们吃饭,思想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这是主人的刻意安排。我当时就想:这虽不是“鸿门宴”,但看样子这餐饭是不太好吃的。果然,江青志满意得地对我和谢志成嘘寒问暖,夹菜添饭。亲热一番后,她马上道出了本意:“曹荻秋对‘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很不认真、很不得力,看来是搞不下去了。我们希望你站出来。”
我心想:我生病以来,曹荻秋、魏文伯一直在一线顶着,他们对外的表态、做法,事实上事先事后都和我汇报过,我们的认识是一致的,我们对这场运动确实“很不理解”、“很不得力”。如果把他们“搞下去”,让我“站出来”,我是绝不会那样做的。但我心里这样想,口里却是委婉地说:“我一直在休息,好久没有工作了。大半年了,身体也不好,许多情况不了解,一下子接不上去,恐怕不能胜任。”
“不了解情况可以调查研究嘛。你应该主动接触少数造反派,真理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