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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异想天恸-第6章

小说: 异想天恸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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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原来如此。”吉敷总算明白了。

  “这个花魁道中形同江户的风物诗,在浮世绘里经常被描绘,而浅草祭典只是重现当时的情景。”

  “那么,初会又是怎么回事?”

  “在茶馆和妓女见了面,也并非只有一次就能够上床,因此,第一次见面就成为初会。这只是很平常的见见面、喝几杯酒、一同吃饭而已,别奢望从花魁身上获得丝毫回报。而花魁也几乎不开口说话,顶多只是点头或摇头。

  “客人则必须大献殷勤以求博得花魁的欢心,再加上花下大把银子,若能因此让花魁笑,事情就算成功。”

  “哦?”

  “等再次像这样重新来过一遍后,第三次彼此就算熟稳了,才答应和客人上床。通常到这种时候会有特别安排,在茶馆里,料理端出时,筷子袋上也会写出客人姓名,客人和花魁宛如新婚夫妻般进入她的房间洞房。

  “此时,花魁也会矫揉造作地刻意不上床,而即使已经上了床,只要这时有别位熟客前来,店里的年轻人就会过来打断好事,也可能好事泡汤。

  “但,若因此就提出抗议,会被视为粗鄙、没水准,前面所花的一切功夫都白费了。

  “此外,在茶馆见面时,若客人不合花魁之意,也可能被拒绝,也就是说,这完全是由花魁所主导的世界,足以显示当时的妓女等于大明星。

  “你看,这里就是自江户时代经营至今的著名茶馆松叶屋,就在大门旁。”

  中村边指着便走过松叶屋旁,穿越大众食堂和贩售杂志报纸的店门前,走出大门外十字路口。

  “这里就是昔日名震全国的花街吉原大门。现在虽是毫不足奇的十字路口,但在江户时代,这里可是进入梦幻宫殿、令人遐思的不夜城入口呢!对一般老百姓而言,由于没有其它娱乐,能来这儿乃是男人一生之梦。

  “当时,浅草后面一带习惯被称为里田圃,对于往来吉原却又不太有钱的寻芳客而言为了抄近路,都是快步走过里田圃的田埂前来。

  “所以,这大门四周一向安静。这条铺水泥的汽车道路以前被称为日本堤,只是土堤上是寂寞的僻静道路,左右两旁都是水池,由这边望去,对面的水池称为山谷倔和大河,也就是说隅田川相衔接。

  “大门旁还保存有‘东河岸’的地名。所谓的江户,不只限于此处,很多地方皆保存着‘河岸’的地名,而所谓的河岸通常都是有竹筏、小舟采莲,网鱼的小渔场,我猜测这一带以前应该也有渔夫居住。”

  “渔夫?”

  “嗯。以我们现代人的感觉,或许无法相信,但,所谓的江户乃是水都,水陆纵横四通八达,到处又保存着‘河岸’的名称,因此在春暖花开时兼捕鱼为生的半农半渔者应该出乎意外的多才是。

  “还有,这棵脏兮兮的柳树就称为‘回头柳’,是因寻芳归去的客人会在这棵柳树前意犹未尽地回头望着风化区而得名。虽然它现在只是加油站前一株奄奄一息的柳树……”

  “这是当时的树吗?”

  “不,应该不是吧!可能已经不知道重新栽过多少次了。即使这样,未免也太瘦弱了吧?是因为车辆废气的缘故吗?对了,我们过去日本堤看看。”

  “这里四周在以前都是稻田?”边等待信号,吉敷问。

  夕阳西倾了,路旁的小楼房和住家笼上阴影,实在难以想像住昔的田园风情。

  “没有钱的老百姓是步行前来,但,想和花魁上床的富人又是如何前来?”

  信号转绿,两人开始过马路。

  “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坐轿子,请轿夫送来。而且,那并非普通的轿子,而是极尽奢华的所谓‘三枚驾笼’,也就是说由三位轿夫轮流替换抬着走,因此速度不会减慢,如果普通轿子是计程车,这就算是高级出租车了。”

  “啊,原来如此。”

  “另一种方式是搭舟来这边的山谷倔。先来到柳桥,也就是神田川岸边的浅草桥,再搭舟出大河,由大河左转上行,穿过吾妻桥,驶入山谷倔的狭窄运河。运河从现在的台东河边体育馆一带开始,直线通至前面的日本堤畔,下舟后,边聆赏鸟啼声边在土堤上日本堤步行八丁。”

  “八丁约莫多远?”

  “所谓的一丁应该是一百多公尺吧!因此是一公里左右。”

  中村过了斑马线,立刻在大马路右转。

  夕阳更斜,填满车道的车辆亮起了黄色雾灯。

  “车声真吵!引擎和喇叭声让人听不见彼此讲话的声音。以前走在田园正中央的水池道路上,在像此刻这样的夕暮中边听鸟啼边走向吉原的风雅,如今连想象都没办法了。

  “对了,在江户我们最耳熟能详的出版社笃屋就在这吉原大门的前方。

  “前面北边,也就是现在的南千住五丁目,又和玲之森齐名的江户两大刑场之一的小家原。在将罪犯斩首后,习惯上会把头颅和记有罪状的牌子曝晒三天两夜。所以对当时的江户百姓而言,神田川以北一带乃是奇妙世界,寻芳冶游和刑犯惨死的印象并存。

  “浅草的浅草寺境内经常成为身份不明的死者或倒毙路旁的尸体放置的场所,同时,若有人行踪不明,其亲戚也会来浅草寺询问。因此,从浅草至其背后千住、吉原一带,在江户时代就成为这样的死亡空间。

  “对了,在这边往左,应该能见到被填埋的水池遗迹才对。”

  中村穿行于停车场的车辆之间,来到隔开左侧两栋建筑物的小路上。这里有一片狭长形的公园一直朝隅田川方向延伸,公园里有溜滑梯、秋千、爬栏和植栽等等。

  “你看,这就是山谷的遗迹,填满后变成这座公园,因此形状狭长犹如走廊,而且呈直线状。在江户时代,竹筏或舟船可能驶至这儿。”

  “寻芳客也搭竹筏吗?”

  “不,竹筏只是一般百姓使用的交通工具,会上吉原冶游的富人不可能利用那种东西,一定都是舟船,也就是现在所谓的游舫。舫上有座席,很宽敞,可以饮酒作乐,也可以找艺妓表演,似乎能够载几十人之多。”中村一面说明,一面穿行于直线状狭长公园内的游戏器材间。

  “要搭船来到吉原,究竟需要花多少钱呢?”吉敷问。

  “这并无所谓的上限。烟花界是讲究花钱的世界,首先,到租船场要付给老板、船夫,甚至小伙计一笔钱;进入茶馆召花魁同样要付钱,而花魁的随从人员包括有称之为番头新造的经理,振袖新造的雏妓两、三人,‘秃’的候补妓女,年约七、八岁的女孩两人,再加上妓院保镖两、三人,负责监视的老太婆一人,浩浩荡荡地形成花魁道中的游行行列,更是所费不赀。

  “等酒宴开始时,这些人都陪花魁入座……而,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还必须找艺妓来表演,两人一组的艺妓叫了两、三组,再加上乐师两、三人。这么庞大的人数,每个人都还得给钱,酒宴料理也得付钱。全部加在一起,最少得花掉二十两,多的话五十、一百两都不算什么。”

  “一两的话,以现在币值大约多少?”

  “这就很难估算了!若考虑及现在日元升值的因素,我想约值十万圆吧!”中村微笑地说。

  “十万圆?”

  “没错,一两是四千文,一文等于二十五圆,当时一碗面是十六文,现在则是一碗四百圆,应该不会错。对了,当时在街头流莺才索价十六文,若和吉原红牌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但,一两若为十万圆,二十两就是两百万圆,一百两就是一千万圆了。”吉敷膛目。     ※棒槌学堂の  ※

  “是的,所以在吉原找红牌冶游的事和我们一般想象的召妓完全不同,以那样来解释也不符合效率。”

  “那又该如何解释?”

  “幕后支持者,也就是说想要维持吉原文化幕后支持者的感觉。”

  “啊,幕后支持者……”

  “吉原虽是风化区,但是如今仔细回想,它也绝对是一种文化。在江户这个封建时代,能读会写,也会和歌的女人,不是武家子女,就只有吉原的花魁了。何况花魁又是能歌善舞,兼带领江户的流行风潮,想维持这样能干的女人世界,一定需要庞大金钱,如果无幕后支持者出钱,根本不可能做到。”

  “原来如此。”

  “刚刚我也说过,那些花魁就如现在的吉永小百合或岩下志麻一般,依不同的看法,她们已算是时代的大明星……在幕府末年,来到浅草的外国使节见到属于圣域的浅草寺大殿墙上挂着吉原的娼妓肖像,都大为震惊呢!”

  “哦?”

  “当然,在西方国家,可能不会在教堂墙上以娼妓肖像画装饰吧?但,吉原的大明星却已经不能算是娼妓了,她们是时代的文化分子。是时代的象征。因此,依我的看法,她们之所以委身于男人,应该解释为对于幕后支持者投资的感激。”

  “那么,浮叶屋的源田……”

  “嗯,应该具有吉原文化的传统挂念吧!每一种文化背后都有幕后支持者,西方文化也相同。”

  两人并肩继续住前走,不久,如走廊般直线的公园忽然变宽,也变漂亮了。地面铺着石板,假山水池里有薄薄一层水,水边更有崭新的水车小屋。

  “这是新近落成的公园。大河已快到了,你看,那就是江户街,对面可见到台东体育馆。

  如中村所言,越过车道后,是一片植栽形成的河畔公园——隅田公园。

  “啊,居然是通住这儿吗?我今天和小谷来这儿查访过哩!”

  远方,约莫樱树所在的位置,仍传来醉客们的大合唱。

  “春天的气息使人疯狂。”中村喃喃说道。

  吉敷深觉似听到奇妙的暗喻!

  山谷倔在昔日注入大河处有座巨大水门,吉敷隐约能感受到流水气息和樱花香混合的春日芬芳。

  两人穿过植栽,走至能俯瞰大河水面的位置。

  能够见到河面,但是因位于很高的堤防上,感觉上河面很低。没有船影,但,若是住昔的江户,河面上一定有很多竹筏、舟船和白帆船吧!

  “来吉原寻芳的客人是依据我们刚才走过的路线搭船而下,在此右转后,回浅草桥的租船场。”

  “一定是很愉快的旅程吧!”吉敷并非迎合中村的心情,很自然地说。

  中村频频颌首:“我是这样觉得,但现在已成为永远无法达成的憧憬了……这条大河,左边有千住大桥,右边有浅草桥一带著名的两国桥,是出名的投河自杀胜地……此外,到这里为止,却没有官方建造的桥梁。”

  “啊,是吗?樱桥当然不是,可是这问桥、厩桥和吾妻桥之类……”

  “不,只有吾妻桥是老百姓建造的。问题是,江户时代的桥梁只有吾妻桥、两国桥和再过去的永代桥,所以,连白帆船都能驶至这附近。”

  “嗯,在江户时代,这一带想必是个好地方……”

  “不,河对岸的这边是不祥之地,或许应该说,这条大河对岸的两国回向院周边地带乃是妓院和死人的欢乐地。不过在当时,人们都能习性掌握好与坏的分际,也就是说,所谓的江户文化本来就是邪恶文化,不管吉原、浮世绘、艳笑落语或歌舞伎,其本质皆脱离不了‘性’的欲望,因此当时的人们经常会感到有狼狈心理,也会自我收敛,非常容易管理。”

  中村的话让吉敷想起陌生的吹口琴老人那畏怯、孤独、痴呆的风貌。再想起生活于隅田公园的游民们,忍不住觉得即使到平成六年的现在,江户那种邪恶的一面似仍存续至今那么,又懂得善恶分际的坏人吗……那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正如中村所说的,仿佛对于江户的邪恶一面非常熟稳一般。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吉敷沉吟着。

  如果那样,老人应该是和吉原有关联才对,但,在吉原又寻不到老人的痕迹!

  “那位老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吉敷边感觉河风吹拂脸颊,边喃喃自语。

  “不知道其身世吗?”中村问。

  吉敷颌首。

  “但是,今天报纸已有小篇幅报导这桩事件,可以期待获得某种反应的。”中村说。

  吉敷心想,应该是吧!问题是,会有人注意一位游民因消费税而犯罪的小事件吗?

  “但,即是这样……”吉敷说,“有人为区区十二圆而杀人,却也有人为了召妓,在吉原一夜花掉一千万圆,这未免太……”

  中村苦笑:“那是因为江户人不把钱放至隔夜的习惯吧!当时的江户人,过了下午二时以后,就都停止工作,只专心于玩乐。”

  “是吗?”

  “好像是。虽然以目前在密闭的小房间中患工作中毒症的现代人眼光看来,那是太懒情了,但,当时想买房子随时就能买到,至少比现在的东京人好多了。”

  这次轮到吉敷苦笑了。

  “即使现在,女明星的幕后支持者还不是同样撒着大把钞票?只是我们没有那种本事而已。算了,不管哪个时代,人情世故都是一样的。”中村说完,笑了笑。

  但是,吉敷已看不见他的笑容了。

  远处的樱桥亮起灯光。

  吊死者

  男人的身体在昏暗的地下室吊着,恰似因为犯下重罪被处极刑后,为求以谢世人而将之曝尸般。

  勒住男人脖子、将他吊起的扣环仍发出窸窣声,男人的身体仍残留着刚才的挣扎余韵,微微晃动。双手被绕向背后,用皮质的扣环牢牢扣住,穿着灰色宽松长裤的脚似仍不停痉挛颤动。不,是真的在痉挛颤动!仿佛身体虽死,双腿却像不同生物一般。

  矮小男人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静静盯视在自己鼻尖三尺高度的男人脚上那双脏运动鞋尖。他那白痴状的脸上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似是微笑、又像怯惧般哭笑不得难以言喻的表情。

  乍看好像马上就要大笑出声般,又有如立即会惨呼出声、边哭边拔腿而逃的前兆。

  但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矮小男人正把什么东西拿到嘴边,而且咬了一口,嘴唇开始不住蠕动。

  仔细一看,矮小男人手上拿着的是桃红色的大馒头。

  难道这么矮小、怪异的男人无血也无泪吗?是来自地狱一丁目的冷酷恶鬼吗?

  面对刚咽气不久、双腿仍不住痉挛的死者,如果是正常人,不可能还蹲在其脚下方吃馒头!

  周遭弥漫掺杂着血腥味、排泄物异味、呕吐物臭味、霉味、灰尘等气味所形成的无法形容的恶臭,这正是死亡的气息!不,应该说是杀人的气息吧!而在这样的气息中,除非是鬼,人类实在不可能吞得下食物。

  不,别说是吞得下,甚至连胃内原本贮存的东西都会吐出来!但是,矮小男人却边笑边吃着馒头。他膝上放着小盘子,盘内有桃色和白色的馒头,就是在庆典时大家常吃的那种馒头。多么讽刺又不洁的景象啊!接着,矮小男人拿什么饮料至嘴边。形状像是温酒的小酒壶,果然没错,是酒!但,不是小酒壶,而是装在约莫零点六公升大小透明酒瓶内的日本酒。他居然在吊死的尸体前独自享受奇怪的酒宴。

  不久,两颗馒头似已吃完,矮小男人站起身来,一口灌完透明酒瓶内剩下的酒,把盘子和空瓶置于地板上,拍拍自己长裤屁股。

  吊在天花板上的男人尸体发出轧轧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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