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2期-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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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康晗没心思做饭，吃了几块饼干。局领导几次去看它的饭盆，几次不见里边有食物，只得用呃呃的专用叫食声，招呼康晗往放狗粮的地方去，小尾巴不停地摇晃。康晗不搭不理，继续忙着手头上的活。康晗不想把局领导送人，所以康晗必须想办法让局领导改名。现在康晗已经把一条绳子，系到了一个草编小篮子的提手上，然后再把一顿的狗粮放到小篮子里。接下来，康晗就在屋子里转开了，局领导不明白主人今天为什么把它的狗粮放到了一个小篮子里，就跟屁虫似的，跟在康晗屁股后头转，时不时还叫唤几声，意思是催康晗别玩了，赶快给它狗粮吃。康晗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客厅推拉门门框上方，那儿有一个钉子头，原先是用来挂石英钟的，后来石英钟坏了，这个钉子头就闲在了那儿。康晗搬来一把木椅子，踩上去，把手里的绳子搭到钉子头上，试着拽了几下，小篮子就上下晃动。康晗下来，坐到椅子上，把小篮子离地的距离，控制在局领导可望不可即的位置上。局领导来到小篮子下，抬着头，使劲往上嗅。这个小篮子，不比局领导平时用的那个塑料饭盆，小篮子透气好，狗粮装进去，香味四溢，这对饥饿的狗来说，显然更具有诱惑力。局领导抬起两条前爪，往上够小篮子。差一点，还是差一点，局领导急得嘴里直呜呜。局领导蹲下来，盯着小篮子，猛地往上一蹿，身子就腾空了。康晗早有提防，及时一拉绳子，小篮子就升上去了，局领导扑了空，掉下来时没站稳，摔倒了。康晗说，迪斯尼。局领导没看康晗，呼呼喘着粗气，蹲在小篮子底下，扬着头，死盯着小篮子。康晗又说，迪斯尼——迪斯尼——迪斯尼！这回局领导看了康晗一眼，康晗就抓住这个时机，又连叫了几声迪斯尼。局领导火了，呲鼻子凶起来。平时局领导很少跟主人呲鼻子。狗呲鼻子，就跟人急眼一样。没礼貌，迪斯尼！康晗说，往下放了放小篮子，局领导有所收敛。康晗瞅着局领导，把小篮子放下来，局领导刚吃了一口，康晗又把小篮子提了起来，急得局领导原地转磨磨，吱吱地叫唤。康晗说，你必须改名，你从现在起，必须叫迪斯尼——迪斯尼——迪斯尼，不然就不给你饭吃。迪斯尼——迪斯尼——迪斯尼！康晗盯着局领导的尾巴，他知道局领导这时只要一摇盘在背上的尾巴，改名就大有希望。
无奈局领导就是不摇尾巴。康晗不死心，再次迪斯尼迪斯尼地叫起来。局领导只顾冲着小篮子汪汪，声音时高时低。康晗告诫自己，不能同情它，现在同情它，往后它就没好日子过了，它必须改名。局领导再次腾空，康晗尽管像上次一样及时拉了绳子，但局领导这一次蹿得猛，两只前爪扒翻了小篮子，狗粮哗啦啦撒了一地。伴着刺耳的尖叫声，局领导落地了，举起抽搐的右前爪。博美狗腿细长，平时易伤腿，局领导前几次扭腿崴脚，都是因为跳上沙发和跳下沙发闹的，好在那几次都不算严重，康晗给揉一揉也就没事了。康晗丢了手里的绳子，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但他没有马上去抱局领导，只是做出了时刻去抱的姿势。局领导还在尖叫，但不是一声接一声的了。局领导在不叫的间隙里，伸出柔软的小舌头，够着嘴边的狗粮。这就是狗，狗的天性，受伤了也要填饱肚子。局领导又够到了几粒狗粮，嚼时，湿润的眼睛冲着康晗眨了一下，康晗咽口唾沫，感到局领导的眼神虽说伤痛，但并不埋怨它的主人，伤痛的眼神里，依然满含对他的信任！康晗感动了，看不下去了，眼睛潮湿了，弯腰抱起局领导，摸它的伤腿。局领导不让摸，尖叫，呲鼻子。但康晗还是上上下下地摸了，摸到的感觉是心里没底。康晗把局领导放到沙发上观察。局领导试着往起站，康晗捏了一把汗。局领导没成功，又趴下了。局领导看看地上的狗粮，又看看康晗，舔了几下嘴。康晗就把地上的狗粮收到手里，过来一粒一粒喂局领导。吃完狗粮，局领导站是站起来了，但是只有三个爪子踩在沙发上，受伤的右前爪悬空弯曲着。康晗想，骨折了？筋抻了？再等等看，不行就得带它去宠物医院了。
打的去的宠物医院，又打的回来的，只是康晗没进小区，而是让车停在了小区东门外的休闲广场。局领导的右前爪没有伤骨，就是转筋了，转的程度严重一些，兽医给拿捏了一阵子，疼的局领导眼泪汪汪，扯开嗓子尖叫。局领导对草坪依旧迷恋，只是落地时，右前爪还不敢实踩，这样走起来就一瘸一拐，几步下来，就卧倒了。康晗掐着腰，看着一面广告牌想，以后遛狗，可以到这里来，也可以改改时间，干嘛非去中心草坪扎堆？此时是下午三点多钟，天上没有太阳，空气质量一般。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这其间局领导没走远，也没撒欢儿跑，只是这里窝窝，那里趴趴，换了好几个地方。将近五点钟的时候，儿媳妇素芝打响了康晗的手机，素芝说她刚往家里打过电话，问他这会儿在哪里？康晗没提局领导，只说在外面呢，素芝问，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康晗说，我过一会就回去，有事吗？素芝说，爸，那我下班后过去。断掉线，康晗琢磨着局领导这个狗名字，不用说已经在局机关大楼里传开了，素芝等会儿来，肯定要跟自己说这个事。素芝在局外事办管接待，一份要嘴上功夫的工作。
回家的路上，康晗遇见了老同事罗静。罗静曾在康晗手底下当过科长，后来去了能源局技校当副校长，去年退的休。罗静眼下是单身，她爱人六年前得肝癌死了，前两年，局里几个好张罗事的人，想把康晗和罗静捏到一块过日子，但不知为什么没撮合到位。传说是康晗没使出全劲，也有人讲罗静留了一步，总之这件事日后谁说谁糊涂。罗静是副处级，原本也住在能源六区，后来儿子结婚，她就跟儿子调换了房子，去了能源二区住两室一厅。二区的房子，都是老房子，各色能源人混杂不说，一部分房子还租给了外地的生意人，物业管理比六区差劲。
康晗问推着自行车的罗静去哪里，罗静说去儿子家吃饭。康晗点点头。罗静问，康馆长，这是博美吧？康晗说，对，博美。罗静问，在哪买的？康晗说，人家送的。罗静看着局领导，口气疼爱地说，小家伙，好乖呀，哪有卖的？我想养一条。康晗挺直身子说，你不妨去南门外宠物市场看看。罗静抿了一下嘴唇，瞥眼康晗再问，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康晗一打愣，但随后想，事到如今，没必要瞒她罗静了，就不无自嘲地说，没起好，叫了局领导。罗静笑了，说，康馆长，你什么时候学会幽默了？康晗不住地摇头。局领导步姿优雅，走到了康晗和罗静前面。
六点钟过一点，素芝来了。素芝见康晗脸色疲倦，就问，爸你哪儿不舒服？康晗说，我哪都好。这时局领导跛着右前爪过来嗅素芝，素芝紧张了一下，但随即脸色就调整过来了，摸了一下局领导的头问，他腿怎么了？康晗道，扭了一下。素芝一脸同情地说，好可怜哟。局领导看看康晗，打着哈欠，扭哒扭哒又回到了卧室。康晗挺起胸问，什么事啊素芝，还要过来讲？素芝说，爸，是这么回事，我今年的疗养时间排出来了，下星期五，昆明。康晗说，昆明不错，去转转吧。素芝笑笑说，本来是打算去的，可是下星期外事办张罗一个会，我走不开，再就是，丞太这不是准备竞争局长助理嘛，一些资料什么的我得帮他整理，他到现在也不会用电脑，还不如爸你。对了爸，丞太今一早去了锦州，中午我给他打电话，问他班上有没有人买昆明的指标，有人买就卖了，他说谁都不卖，让爸你去昆明散散心。康晗心里哪能没数，儿媳妇平时就是个很含蓄的儿媳妇，只是他没想到儿媳妇今天会含蓄到这种程度，把压在心里的一些怪罪话，居然说得这么有人情味儿，便笑道，素芝啊，昆明，我已经去过两次了。素芝笑笑说，再去一次，也没关系嘛，反正是公费疗养，又不花自己的钱。康晗了一下鼻子，沉默了。素芝瞟来一眼说，爸，你不会是放不下小狗吧？这个不难办，到时我带回去，先替你养一阵子。康晗往卧室送了一眼说，也不光是狗的事，最近我这颈椎不好，走太远了我担心……素芝打断他的话，要这么说，爸你就更应该去疗养一下了，听说昆明疗养院的条件很好。康晗搪塞道，你父母不去吗？素芝说，丞太执意让爸你去，他的这份孝心，我哪敢抢呀爸。再说我爸这会儿也不在家，去了我哥哥那里，我妈更是腾不出空来，给我弟弟看孩子呢。爸，我看你就去吧，咱们干嘛要把这个指标浪费了，再说爸你不去，回头我跟丞太也不好交待啊，没准丞太还以为我怎么着了呢爸。康晗一脸僵笑，叹了口气，意识到面对儿媳妇这份挡不开推不掉的热心，要是再推推挡挡，难为了儿媳妇不说，自己也没个做老公公的样了，看来今天只能是先把这件事应承到嘴边来，过后再考虑怎么办吧，今天是星期二，反正离下星期五还远着呢，于是说，也好。素芝说，那就这么定了爸，回头我给丞太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康晗点点头。这时素芝一指康晗的脚说，爸你穿错袜子了，两色。康晗低头看了看说，人老了，眼花了。素芝抬起头，笑着说，爸你还没做饭吧？爸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了饭再走。康晗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来，你赶紧回去忙吧。素芝起身说，家里不缺什么吧，爸？康晗也站了起来，说，都有。素芝走着说，那我就回去了爸，抓紧时间给丞太干活去。唉，也不知这一次丞太能不能上去？这次机遇他要是错过去了，以后可就难找这么好的机遇了。哎爸，你是过来人了，你说说看，丞太这次有把握吗？听人议论，倒是希望蛮大的。康晗给儿媳妇问得哑口无言。素芝在门口蓦然回头说，爸，对了，我拿几本有关宠物知识的书回去看看，也好提前做点准备什么的。康晗听了这话，眼神散了，勉强开口，那你等一下。说着去了书房。四本书，康晗不知拿几本合适，犹豫中就来了气，索性全拿上了，转身出来。素芝接过书说，哎呀爸，没想到你这么下本钱，买了这么多书，难怪有人说你养狗养得好呢。康晗大势已去的口吻说，养什么都不好养啊！素芝哂笑道，我走了爸，有事你打电话。康晗点点头，上前把门打开。送走素芝，康晗站在餐厅里，目光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
迷迷糊糊中，康晗就觉得吊在床边的手，给什么热烘烘柔滑滑的东西触摸着，一下接一下，很耐心，很精细，就翻开合了一夜的眼睛。意识一清醒，康晗就知道了手上的奇妙感觉，是局领导那条小舌头舔出来的，看来过了一夜，局领导的右前爪没什么事了，不然它是不会扒着床边，舔它主人的手。康晗侧过身子，目光与局领导举到床半腰的目光一触接，心里就抽动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局领导的眼神很含情，托衬得小狐狸脸格外漂亮。康晗坐起来，局领导这才呜呜了几声，很撒娇的那一种呜呜声，小尾巴甩来甩去。康晗摸着局领导的头说，迪斯尼。局领导的眼神刷一下就变了，歪着小脑袋盯着康晗。康晗摇摇头说，今天给你一天时间改名，你要是再不改，我怕是养不了你了。你跟我儿子比，跟我外甥比，你说你是什么角色？要想在我这里呆下去，现在你只能自己救自己了，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好孩子，把名字改了吧，叫迪斯尼，迪斯尼多好听啊。局领导越听眼神越黯淡，落下两只前爪，蹲在床边，埋头舔小鸡鸡。
今天的晨遛取消了，局领导没了食欲，吃了几口狗粮，就趴到了餐桌底下。康晗同样没食欲，只喝了一小碗奶。没事干闹心，康晗就拿块抹布，擦擦这，擦擦那，实在没的可抹了，就里外拖地，总之是拿事躲避局领导。偶尔，给局领导的目光抓到了，他就耐着性子叫迪斯尼，局领导一听迪斯尼，立刻就不看他了。时间很难熬，熬到九点多钟，康晗想出去走走。找衣服的时候，康馨仪打来电话，说是找到了一个买主，要是看上局领导的话，肯出四千块钱。康晗见小女儿这是来真格的了，只好抬出素芝挡道。康馨仪听明白后说，去疗养行，可局领导给她看，你能放心？你就真相信她给你看局领导？就算她有那个菩萨心肠，可她有时间吗？说不定你前脚走，她后脚就把局领导扔大街上，真是的，哪如把几千块钱落到自己手里好。爸，下午我带人过去。康晗急忙说，不能卖，卖了我成什么人了？康馨仪说，那就送给人家，这总行了吧？康晗沉不住气了，说，好了好了，不就是一条狗嘛，我总会有办法的，就不用你们操心了。康馨仪的脾气也是说来就来，大声道，不是狗不狗的事，爸，而是狗名字给我们找麻烦的问题。哪壶不开提哪壶，康晗顿时气短，跟不上话了。康馨仪又说，我就不明白了爸，一条狗，难道比你亲生儿女还重要？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听不进去话？你以前也不是这么固执的人啊？怎么一养了狗，就变成了这样呢？曾听人讲，过分迷恋宠物的人，人格上大多有缺陷，爸你不会那样吧？好了，你看着办吧爸。康馨仪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局领导再一次扒康晗的腿，康晗拿脚把局领导挑开，局领导给吓着了，拢着耳朵，蹲在了那儿。康晗说，听着迪斯尼，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改不改名，你三思吧！说完，把局领导抱到了阳台的晒台上。晒台很长，但不宽，半米打住了，平时局领导就在这晒台上梳毛。晒台离地的高度，局领导畏惧，它是不敢往下跳的。康晗放下局领导说，你就在这上面想，好好想。局领导像是有了什么预感，抬起一只前爪，紧着够康晗，康晗扭头就走，局领导汪汪起来，声音听着有点委屈。
出了单元门，康晗东张西望，朝小区东门走去。由于分神，街上的花草，路上的行人，都给康晗的眼睛弄得模模糊糊，直到出了东门，要横穿马路了，他的眼睛才脱虚，躲闪车流过了马路。去哪呢，没目标，随便走吧，康晗背着手往西走去。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穿过一条路，又穿过一条路，康晗稀里糊涂就来到了光华广场，找了一个空椅子坐下来。阳光融融，这会儿在广场上逗留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远处有几个玩滑板的少年。康晗想，局领导真要是影响了儿子的前程，到时不用儿子和儿媳妇来说东道西，自己就会先内疚，但在属于儿子的那份内疚到来之前，就把局领导卖了或是送人什么的，自己也要经历另一种折磨，总之在人狗之间，无论怎么取舍，自己在感情上都找不到平衡点。两难之中，康晗就想到了在北京的大女儿康晶云，觉得这个时候，也只有康晶云这个局外人是可靠的，把局领导送到北京去避避风头，倒是个可行的办法。不过大女儿是否愿意局领导去北京，康晗心里就没底了。犹豫中他掏出手机，从电话簿里找到康晶云班上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康晶云这会儿没在办公室，他又打了大女儿的手机，结果被告知不在服务区。康晗想再往大女儿家里打，但一琢磨这会儿大女儿不可能在家，就一脸失望地站起来，收了手机，离开广场，慢慢腾腾走上了天河东路。心事重重的康晗，一步步把城市甩在了背后，奔开发区去了。十二点多钟，康晗走进了开发区，在时代汇展中心门口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