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亿六 作者:张贤亮-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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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理的态度非常坚决,“请女娃儿吃饭哪有不送回家的道理!这叫‘间得曼’,君子风度,晓得不晓得”陆姐哪懂什么‘问得曼’,以为说不定这就是城里人的规矩,是“君子风度”,也只好让经理跟她一起回到那小旅社。
进了房间,也许因为房间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可坐,经理就拉起她的手一屁股在床上坐下。先抬起一只胳膊在她肩上抚摸,不住地盯着她的脸:
“妙呀妙!你是我想了好久的人!我们俩真是有缘分,今天你一进门,我就像上辈子见过你一样!你是上帝赐给我的宝贝!也是上帝给我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决不放过你的!”说着说着就来搂她的头,伸过嘴要亲她的脸。
陆姐吓得赶紧站起来。“经理经理,你有点醉了!我先倒杯水你喝点哈。”
小旅社的暖瓶向来是不保温的,她从暖瓶倒了杯水双手捧给经理。经理也口渴了,一口气喝下杯冷水,清醒了点,又向她伸出双手。
“来嘛来嘛,过来嘛!在床上我们才能进一步熟悉唦!”经理一下一下大幅度地拍他旁边的床位,“过来过来!坐这里,坐这里!我很文明的,不会伤害你的!让我搂着你说话嘛!”
陆姐一下就看出常来发廊那种客人的神态:色迷迷的眼光,把女人当作玩物的表情。她非但没有过去,还向墙角退缩了两步。
两人僵持了片刻,经理点燃支烟,吸了几口,叹口气说:
“唉!小陆,你真不懂事!‘文秘文秘’说穿了就是‘小蜜’吵!现在社会上说的‘小蜜’你听过没得就是陪老板玩的,给老板当情人的。其实,你啥子都不用做。啥子‘工作’哟!工作就是让老板高兴嘛!老板高兴了,啥子六百块钱工资,你要多少给多少!你看你,连个手提包都没得!还像个城里人啊还像个城里的女娃儿啊当了‘小蜜’,这一套城里女娃儿的装备,我马上给你配起子!你可能想,这要跟老板上床哈,说白了,上床当然是免不了的。但是我还是讲文明的是不是我们感情到了那一步,你就会自觉自愿地跟我上床的。我等得起!因为我喜欢你,不会强迫你的。”
“小蜜”这个词陆姐早就听发廊的小姐说过,发廊有个小姐还真给一个老板当“小蜜”去了,从此没再到发廊来做生意。但陆姐对眼前这个经理没有一点感觉,还越来越反感。嘴里讲得很文明,行为却和发廊的客人一样甚至还不如。因为那些客人一到发廊就目的明确,不跟小姐讲什么“家庭不幸老婆不好”的废话。再加上,经理的一张橘子皮脸,看出已经未老先衰,头发是小姐说的“地方支持中央”那种样式,塌在头顶上油腻得发亮;嘴唇外翻,一嘴黄牙,不喝酒时也有股口臭;别看他一身西服革履,包着的就是一副骨头架子。陆姐喜欢干净,他脏;陆姐喜欢挺拔,他已有点弯腰驼背;陆姐喜欢精神,他萎靡不振;陆姐喜欢坦坦荡荡,他却绕圈子说话……陆姐虽然已十八九岁,但她的特殊情况使这个农村姑娘对未来的爱情并无明确的憧憬,如果这个经理正常地做她上司,不论他长得什么模样,她一定会对他尊敬听话,努力完成交她经办的工作。可是要这经理做她的“情人”,她真觉得决不会和他“感情到了那一步”。
总而言之,说到底,陆姐不是断然拒绝“小蜜”的角色。到城里已经近半年了,尤其天天和小姐们生活在一起,受了她们的熏陶,知道现在城市里的风气就是如此,当“小蜜”也不是丢人的事。有的“小蜜”跟着老板出去还很风光,小车来小车去,进出高级场所,到了公司也比其他职员高出一等。但眼前的这个橘子皮脸经理让她一点也看不上,真给他当了文秘或“小蜜”,两人肯定会纠缠不清,扯皮不断,麻烦事接踵而至,落到更难堪的下场。聪明的陆姐这点还是能预料到的。
经理见她默不作声,并且有拒绝的神情,干脆直言不讳地告诉陆姐:
“小陆,我告诉你,你一个农村来的女娃儿,尽管你上过高中,教过小学,想在城里找工作,就只有进餐馆和商店,当个服务员售货员啥子的。想到公司做事,你只有当‘文秘’,也就是给老板当‘小蜜’。还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才有这个机会,别的农村女娃儿想当还当不上呢!你不想想嘛!现在的大学毕业生都找不到工作,人才市场挤满了大学毕业生,城里头又有那么多下岗的,哪有好的工作岗位等个农村女娃儿来!说实话,像你这样的农村女娃儿,连城市户口都没得,想在城里挣钱,不是去夜总会、娱乐城就是去发廊。可是那多不体面嘛!‘小蜜’总要比‘小姐’好听得多吧!搞好了,我把老婆都离了跟你正式结婚!你好好想想,今晚上我不逼你。晚上你睡觉想一遍,明天我会在办公室里等你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陆姐起来退了旅社的房间。令橘子皮脸经理没料到的是,陆姐没到公司那里去,却朝相反方向走向不远的公园。那是c市著名的历史名胜,纪念一位历史名人,她在课本上读过的。在公园前的早点摊上匆匆吃了早点,就找了个公用电话。
照常是村里小卖店老板接的,陆姐请他叫她弟弟听电话。小卖店老板说:
“他龟儿子一天到处乱跑,我看能不能找见他哈。找不见啷个办嘞”
陆姐听到可能找不见弟弟万分着急。“那就还是叫我爹来。真麻烦你老人家了!反正我在这头等,请你老人家仔细找找。我不放心的就是我弟弟!如果找不到,我把这头的电话告诉你老人家,就请你打个电话回来。电话费我回屋头的时候一定还你老人家,还会给你老人家带旱烟回去哈!”
“好好好!那你等着哈。”陆姐在村里和她弟弟的关系谁都知道,无人不夸奖她的。陆姐拿着听筒,焦急不安地站着左右交替地捣脚。所幸不一会儿那头就传来弟弟的声音。
“姐姐姐姐!是你呀你给我找到那带眼眼的竹子没得就是吹得响的那种!”
陆姐听见弟弟的声音觉得腿都软了。“你今天啷个不上学啊一天跑啥子嘛跑”虽然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但她还是用责备的口气对未来的一亿六说话。
“上学上学,我啷个不上学唦!不过学校的老师厉害得很,每天都要考试!今天你忘哪今天是星期六吵!我刚吃了块饼子。姐姐,你吃了饭没得”
听到弟弟还关心她吃饭没有,陆姐的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
“你把你自己招呼好就行了!爹爹还打你不打呀”
“他就是打我我也不怕了!姐姐,我找到个洞洞子,钻进去哪个都找不到我!”
“你读书读得咋样嘛学校好不好你要耍就在学校里耍,千万不要到处乱跑。听到没得”
“我又没有到处乱跑,就在田里跑!昨天我到江边边去了,就是你老带我去那个岸边边上唦!我看见一条船翻了,我还帮着去救人哈。”
陆姐又急了。“你啷个一个人跑到江边边去唦!你去救个啥子人嘛!你还要别个来救你,懂不懂以后你再跑江边边去,我回来就不理你了哈!”
“我想你吵!我一想你就到江边边上去,那里是你老带我去的唦!”
陆姐心酸得疼了起来,但看见旁边要用公用电话的人已经等急了,只得又安顿未来的一亿六几句话,茹泣吞悲地放下电话。
付了电话费,她就坐在这所名胜古迹门边等着开门。开门放人后,她直接走向那座著名古人的塑像前,买了一把香,恭恭敬敬地点燃,插进香炉。
她不由自主地一下子跪倒在那古代名人面前,趴在蒲团上放声大哭。
第11章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陆姐觉得心头舒展了一些。这时,来参观的游客逐渐多了。陆姐站起来,立在这位众所周知的古代名人前面,注目看着这个木雕。木雕面部神秘莫测,好像至今还深有智慧,高高在上地注视着她。但陆姐从他面部表情上得不到一点暗示,仍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向何处去,怎么办陆姐想起书上说的,他原来也是躲在乡下种田的,后来才成了在中国历史进程中起过重大作用的杰出人物,从而流芳百世,今天人们还在纪念他,可见在乡下种田并没有什么不好。大不了,再回乡下种田就是了。
陆姐到这座景点的公共厕所去洗了洗脸,梳整齐头发,走出景点大门就上公共汽车,像她来时那样,转了两趟车又回到发廊。
她一进门,女娃儿们也就是小姐们都惊喜得叫起来:
“方姐方姐,你输了,你输了!快掏钱请客!快掏钱请客!”
方姐从后面出来,惊喜万状,“我说她不回来了不回来了,其实心里是想她回来嘛!你们不了解我呀,啥子事情都要做最坏打算是不是唦!妹儿快休息,快休息!你是昨天晚上就上车的吧刚下车一定累得很!今天我打赌输了钱,要请客吃饭。你今天一天都不用做饭。”
原来,陆姐请假走后,小姐们跟方姐打赌,小姐们说她会回来,方姐说她不会回来了。谁输了谁请客吃饭。方姐虽然打赌输了,但输得特别高兴。
出去四处找了一趟工作,为找个正经的地方工作,陆姐还忍痛花了八十几块钱买了一套城里女娃儿穿的衣服,不是时尚的那种,而是“职业装”式的,以免面试时主考人看出她一身乡巴佬的模样。加上旅社的房费、吃喝的花销,汽车费、上香的香烛费等等,四天一共花了两百多块钱。好不容易存下的三百块只剩下不到三十块钱了。她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浪费,足可以供弟弟上两年学了。她见大家这样热情,人人都盼望她回来,不觉暗自惭愧。
“方姐,不要在外头吃嘛!我去买菜,买些鱼肉,还是我来做了大家在这里吃多好!”她其实并不累,放下小包就挽起袖子准备到厨房去看炉火。小包里装的就是令她觉得浪费的“职业装”。
“好好好!”方姐马上拿出钱,“你不要再去菜市场了,你先躺下休息一会儿,叫小红去买。你做的比饭馆里好吃得多!今天我们打一天‘牙祭’!”
这天晚上,方姐就让她换到二楼自己的小房间,在方姐床对面支了张小床,从此她搬离了那间挤着七八个女娃儿的小阁楼。
发廊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尤其到晚上电话不断,方姐跑上跑下听电话接待客人。在稍有空闲的时候,方姐坐在她床前说:你在的时候也不觉得啥,你走了还真想你。你一走,这发廊好像变了个样子,连气味都不对了。虽然我们这个发廊做的是这种生意,可是你在的时候,大家都还活泼些。你不在,大家好像除了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你家里都好,这你也放心了,就安心呆在这里。人嘛,就是靠运气,靠机缘。我看你将来说不定会碰上个好机缘,好好嫁个人,在城里安个家,安安生生过日子。
她想,这次出去也有好处,就是看到了这个大城市并没有她什么机缘,在城市里到处乱找,运气也找不来。让她知道了在这个大城市里,只有这个藏在城市一角的肮脏的发廊才有她的立足之地,除此之外,没有一个能让她安身立命的地方。在这个发廊,她至少能感到一点温情,也很热闹,小姐们都靠自己的身体挣钱,互不干扰,互不争吵,没有社会上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可以说真是一个“大家庭”!
这样,又安安稳稳、与大家和睦相处地过了两个月,在陆姐又存了两百块钱时,家里突然打来个电话。
是小卖店老板的声音:“妹儿哪!你听了先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哈!我先告诉你,你弟弟那龟儿子没得啥子事,啥事都没得!这我才往下讲哈。”
她听来就不妙,“好好好,我不着急也不害怕,家里到底有啥子事,你讲嘛!”
小卖店老板这才往下说:“前天落大雨,不晓得你们城里落了没得!电视你看了没得电视上叫‘暴雨成灾’。这里的山体滑坡,你们家不是就在离江边边不远吗在我小卖店旁边的一溜土滑下来,把你们家房子扫了个拐角。你老爹正好在屋里头,房子塌了下来,把你爹压伤了哈。不过没得啥子大妨碍,就是肋条压断了几根。现在乡政府已经把他送到医院里头住起子了哈。”
“那啷个我弟弟没得事唦!老爹你不是安慰我才这样说的吧”
“不是不是!那龟儿子灵得很!有了点小雨就拉着你爹往外跑,说要跑到个啥子洞洞子里去。你爹你晓得的唦!偏不跟他跑!结果就压在屋里头了。”
“那现在啷个办嘛我回屋里头看一趟吧!我这就回来。”
“你回来也是这样嘛!你爹叫我给你打电话,就是不叫你回来,要的是你想法子寄三四千块钱回来:房子要重新盖,他受了伤,要养伤,伤好了一时又不能下地。你回来不也是啥子都帮不上嘛!现在你弟弟那龟儿子在侍候你爹,端饭、端水、端屎、端尿他还会干的唦。就是要你寄钱!我看,要盖房子,没得四千块也要三千多,还不算压坏了的那些东西要添,再还有你爹养伤的钱。”
“好嘛好嘛!”陆姐只能应承下来,“我这里想想法子看。请你老人家跟我爹爹说,叫他不要着急,好好安心养伤,不要再打我弟弟了。我这里一定想一切法子尽快给他老人家寄去。”
小卖店老板来电话正在中午,小姐们刚起床,也还没有客人上门,小卖店老板好像没打过长途电话,怕对方听不见,所以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得所有人都听见了,方姐也在。放下电话陆姐就发呆,大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安慰她,全发廊的人都默默无语。
她照常做了中饭,小姐们吃了,这中间有个没有生意的间隙,方姐把陆姐叫到她们的小卧室,拉着陆姐的手说:
“妹儿,我晓得你遇到了困难,可是叫我啷个帮你唦你爹爹一伤,又要盖房,没得三四千块钱下不来。我倒是可以借给你,你啷个还嘞你也晓得我家的情况:我们两口子下了岗,老公就从此消沉了,成天耍麻将,啥子事都不做!我才开了这家发廊。明明晓得做的就是见不得人的生意,但是只有这种生意还能来钱,其他做啥子开家小卖店一天挣不了十几块钱!我又要养娃儿,又要养老公的爹和我的两个老人,还要给老公还赌债。最近,原先的工厂要出卖我们住的家属楼给职工,说是啥子‘房改’,每家都要交一万多块钱,这才算现在住的房子归自己的,让住下去。不然,就要叫我们卷起铺盖滚蛋!所以说,三四千块钱对我来说真是个大数目。借给你了,一百一百的,你要三四年才还得清,我又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说到这里,方姐有些难以张口似的,眼圈也红了。
“我说话你不要在意哈:有个大老板,早就看上你了。还是你请假之前就派人来问了好几趟。他要的是‘开处’。我不晓得他本人啥时候来偷偷亲眼看过你。他派来的人说,大老板‘开处’了你就付四千块,后来还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我一直没答应,一直推说你是我亲戚,我不能让你做这种生意。妹儿,你考虑考虑哈,女人的一辈子当然只有这一次,可是你给哪个也是给。有的女子倒是让她自己的丈夫开了处女,可是以后不是又打又闹,就是离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