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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梦三四年 作者:竹瀛-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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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得知她并无性命之忧时,他狂跳不已的心才拼尽下来。他飞奔过去,来到她门前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她要静养,他不能发出太大的噪声。于是轻轻推开门,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恍惚间忆起两三年之前在杜府,初见到她房屋时的惊艳,那绝尘的清香再度萦绕他鼻尖,用难忘怀。
  她来到敛云之后,他从未踏入她房间一步。这几个月,他都肆意地折磨她、逼她。他要报复她,报复她的无情!每当看到她的悲伤,她的无助,她的绝望,他就有恶意的快感——因为她也体会到了曾经深深折磨他的感受——她给的折磨!
  可他为什么会这样不理智,不理智到去折磨自己最爱的女子!折磨她,何尝不是折磨自己?
  此刻,她安静地躺在床上。他轻轻走过去,坐到床边。现在的她收敛了全身的锋芒,如同一只乖巧的幼兽,毫无防备,毫无攻击性。她面容平和,再没有冷锐与决绝,再不会让他心痛。此刻,她是真切地在他身边。他一伸手,俯首,她就完全属于他。
  此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重要。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最终想要的,只不过是这样静静地在她身边,和她在一起。
  再度省视她,只见她的面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瘦得几乎脱了形,可他之前居然毫无察觉。长长的眼睫柔和地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五官依旧如此精致,叫他看一眼便无法挽回地沉迷。
  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那面颊。触手冰凉细腻。他微微皱了下眉头,怎么还像是刚从池子里捞出来时那么冰。修长的手指划过五官,细心描摹那精致的轮廓。口中不由自主地便逸出一声轻叹,融入空气中。
  是不是只有在她快要离开他的时候,他才会想起要抓住她?是不是只有快要失去,才会拼了命一般的去挽留?眼前的这个人,他差点就要失去。
  他喜欢此刻的她,好像在杜府的时候,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至少她不会与他闹成如今这个局面,他不会事事与她作对,她也不会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而怪罪他。至少,他们不会互相伤害。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就算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她连做戏都不肯么?戳穿了有什么意义,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既然如此,还不如维持着一个假象。至少表面依旧美好。
  已经不记得当时到底是谁揭开了这具艳尸的皮肤,让他们看到里面鲜血淋漓的事实。她让他醒悟,他使她坠崖,她要他死,他将她抓回来,她因他而自尽,他又拼命将她救回来。如今,早已分不清到底对的是谁,错的是谁,伤害了谁,受伤的又是谁。
  命运用一根丝线将他们绑在一起,从此,便纠缠半生。

  第二十一章 改变
  手掌与她交叠。她的手柔弱无骨,好似一尾游鱼在他掌中滑动,叫他捉不住。手掌上的掌纹突然生出交缠的细线,藤蔓一般蜿蜒缠绕,将他们捆住。手掌捆住,手指捆住,手腕捆住。好像再也不会分离,再也不会失散。
  可杜少陵却猛地放开手。他不要捆住她——他要她捆住他。用她的心来捆。
  她从来不知道他有多么在乎她,在乎到宁愿她恨他,也不要她漠视他。他不容许她心中没有他。
  他不知道事到如今,她是否还可以原谅他。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可他不后悔。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有机会,让她回心转意,不管希望有多么渺茫。——或者说,他根本不该用“回心转意”。也许她从来就没有对他动过心,留过意,又如何“回”,如何“转”?这四个字就仿佛一面痛经,清晰地找出他那张脸——一厢情愿的愚蠢而可笑的脸。
  她从来不知道她熟睡的时候,她最恨的那个人会来看她。她从来不知道她最恨的那个人为她做了多少事。她从来不知道,她最恨的那个人,有多么爱她。
  她那么恨他,甚至超过杜逝;可是他又是那么爱她,爱到恨不得将她所有的痛苦都放到自己身上一个人承担。
  可是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将来也不会知道。
  杜少陵缓缓站起身,走出屋子。待她痊愈之后,他也许会让她自由选择,是走,还是留——前提是,如果他肯放手。
  原本以为休息几日就可以完好,可也不曾料得苏影一睡就是三日——不,应该说是“昏迷”了吧。平日里也只好喂她些流质的食物,眼见得她已经瘦得不成样了,可还是持续昏睡,连眼也不曾睁过。风寒愈演愈烈,杜少陵又想起她之前几度心力交瘁,怕是已经伤到了脏器,始觉不妙,当下派人出去寻医,无论好差,一律不拒。堂里本也有位长老精于医术,可近期调到了分堂负责新人工作,无法前来。
  首先来的是都城最有名气的几位,可他们像是约好了一般,开出的药几乎丝毫不差。想必是英雄所见略同,于是便按着方子抓了药服用了两日,可病情反而加剧。无奈之下,杜少陵又将一大批医生请了来,可丝毫不见效。情况的逆转,直到一个男子的到来。
  男子体态颀长,剑眉朗目,面容英俊却难掩目中的沧桑,淡淡的,却无处不在,好像一条致命的细线,缠绕住你。杜少陵一见他,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焦躁的心情也竟开始平静。男子并没有说话,由手下引入屋内,杜少陵刚跨进来,却被他止住,道:“公子,恕在下无礼,请公子勿入屋,否则在下会分心。”男子的声音清朗温醇,好似陈年的佳酿。
  杜少陵迟疑了一下。毕竟是担心的。可男子的目光直至望来,温和淡定,而且自信。他被那目光出动,微微点了点头。男子展颜,行了礼,便合上了门。
  柳澈走到床前,帐下伸出一条手臂,很瘦,腕骨突出,可还是能够一眼即分辨出是女子。金线搭住她的脉,他在另一端感受着。脉搏的每一次跳动如此奇特,又似曾相识。屋内充斥着草药味,其中夹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清香。
  他突然冷笑。他曾经苦学下毒,又教人下毒,现在居然在行医——一下子从十恶不赦的恶人变成了救死扶伤的仁士。他原本便有不错的弟子,加上拜到名师门下苦学一年,功成下山之时已然成为一个神医,云游四海,行医积德。
  思绪突然又转了回来。他居然走神了。自己也不由讶然,治过这么多人,每次都是专心致志,不敢有丝毫怠慢,这回竟然是分心了。突然,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他皱起了眉——也几乎就在同时,帐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房门也在下一秒被猛地推开,杜少陵神情紧张地站在门口。
  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回过头,定了定神,有些无奈地笑笑,语气依旧温和:“公子。”
  一声呼唤仿佛又换回了杜少陵游走的思绪,男子眼中的安定让他平静。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方才走了出去,合上门。
  他笑着摇摇头,痴情的男子!低不可闻的咳嗽声再次传来,断断续续的,拈着线头的手蓦地一僵。那咳嗽!——他的心几乎也被他手中的丝线悬高了——那咳嗽!怪不得他感到这样熟悉,怪不得他今天总是心不在焉!原来她——
  手微微颤抖,瞳仁骤然收紧,一直压抑在心底想也不敢想的那个奇迹,一点点地变得充实丰满。
  一瞬间他居然不敢伸手撩开帐子。他逃避了这么久,直到今日,一切与他只有一帘之隔,他依旧不敢去面对。他怕万一——万一里面睡着的不是她。
  离开她这么久,哪一天不想像今日那样,可以见到她。可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却又退却了。
  步子停在了床前,他身躯僵直。停顿在虚空的手,颓然垂下。到底还是不敢。
  是他先弃她而去,他又如何敢冒这个险,去确认她是否会原谅他。而那位公子又是这样爱她,也许他的介入,只是多于,甚或是她的累赘。他若不去相认,那么至少,他还可以和以前一样想她。至少这样的生活,他已经习惯了。痛也麻木了。
  三年了,谁都变了。
  他承认自己在逃避——逃避报仇,逃避她,逃避过去。
  一直在逃避,就不是逃避了。
  自小,他就没有一份从容不迫的感情,为争取袭爵而互相排挤;他一直默默无闻,永远被人忽视,甚至父母。与苏影的感情,也是在对杜家深深的仇恨中建立起来的。暧昧迷茫,密不可宣。他已经习惯于将感情藏在心中,藏久了,便以为连自己也忘了,便是逃避。
  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只是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确实是她,他感受得到。
  她和那男子在一起,未尝不是个好归宿。收起金线,调整好情绪,他走出门。
  “大夫,她怎么样?”方踏出门,杜少陵便迎了上来,有些焦急地道。
  柳澈却似未听见他的问话一般,问道:“这位姑娘可曾用过药?”
  杜少陵不明所以,便将前几日郎中开出的药方挨个儿报出来,却见柳澈的眉头愈皱愈紧,方觉不妙,试探着问道:“大夫,有何不妥么?”
  “这位姑娘体质有益于常人,同样这些药对常人也许有效,可若让她服用,却会越补越差,若再服用下去只怕会伤及性命!”柳澈缓缓说道,抬眼看看杜少陵,眼中似有责备之意。
  “混帐!”杜少陵眯起眼,眼神陡然一冷,狠狠吐出一句。柳澈倒也不在意,只是望着远处出身,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杜少陵只道他是以为自己这声“混帐”骂的是他,便忙道了歉,缓下语气又问:“大夫,那么——那位姑娘,她现在情况如何?”
  柳澈回过头,宽慰地笑了笑道:“公子放心吧,那些药物对她虽然有一定的伤害,但服用时间补偿,没有造成大的威胁。”说罢俯下身,拿起笔写下方子。一味味药,都熟记于心,从来不曾忘记。她小时候身子不好,吃的便是这些药,现在恐怕是旧疾复发了吧。看来她孤身在外,过得并不容易。念及此,不由又轻轻叹了口气。
  写好药方交给杜少陵,他亦不欲逗留,起身便要告辞。杜少陵却喊住他,笑道:“在下姓杜——敢问神医贵姓?”
  柳澈微微一愣,随即淡然道:“不敢当‘神医’二字,不过尽己所能救治百姓罢了。在下姓柳,后会有期。”
  杜少陵当即命人按着方子抓了药,煎了喂给苏影吃,他自己也是不是便去她房间,坐在床前守着。近段时间敛云事务不多,平静得有些异常。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可苏影大病当前,他也没空想那么多。
  他坐在她的床前,坐着坐着便出了神。她的手白皙,碧色的被子衬得她的肌肤几近透明,看得出里面蓝青色的血管。她的手型很好看,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指甲长了的时候,他会为她挫指甲,挫成圆润的弧线,指甲之下透出粉红色。
  他总是感觉她是醒着的。只是没有力气动弹罢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乖巧,不会做任何反抗。于是他又不习惯了,只希望她快点醒来,即使再瞪着他,冲他发火,恨他——也无所谓了。
  有些事情她也许不明白但他不想解释,有些事情他不明白而他也不想刻意去了解。他早已放了墨韵与那杀手,林郁他也从来不曾囚禁过,至于那个师父——他更是从未见过一面。聪明如她,又是也会被一个谎言而蒙蔽。
  想必是她爱他们太深了,爱到宁可毁灭自己也要保护他们。
  而自始至终,她却从来不曾留意过他。他在她眼里,早已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卑劣之人。无所谓,那就让一个卑劣之人来照顾她吧。
  只要她健健康康的活着,便好,只要她不再像以前那般痛苦地活着。
  沉睡着的那尾鱼儿突然轻轻动了一下。杜少陵几乎是惊喜地抬眼看过去——她微微睁眼,尚带着迷蒙;可一瞬间,眼神骤然停在他脸上,双眸一紧,立即射出两道防备深深的寒光。杜少陵心上一冷,不客气的话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还是忍下去,温和地笑笑,有些无奈道:“你总算醒了。”
  苏影犀利的目光明显地一滞。接着缓和下来,没有开口。
  感受到手中的力度,杜少陵从床一侧拉来靠背,搁到床边,两手握住她的肩臂,扶她起来。她的身子本就单薄,这几天饮食不佳,更是瘦得让他觉得自己一用力,就可以将她的骨头捏碎,手上的动作不由放得更加轻缓。
  苏影睡了好几日,乍一醒来便坐起来,身子尚未适应,只觉得眼前一黑,头晕起来,身子也不由歪向一边。杜少陵下意识地抱住她,温暖的躯体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揽住她。
  苏影昏昏沉沉地倚着,此刻似乎又堕入梦中。抱着她的是师父么?这是自己思念了多么久的怀抱呵!坚实的胸膛,温暖稳健,甚至还带着那一丝相似的味道。仿佛躲在这里,就可以躲过世上所有的痛苦与悲伤,永远躲过。
  她不自觉的往里缩了缩,将脸埋进去,一只手攀上那胸膛,捉住衣襟,牢牢攥住,口中轻轻呼唤:“师父……”
  她说的这么轻,轻到杜少陵根本没有听见。他只是爱怜地收紧手臂,将下巴磕到她的发间。她不知道她一些小动作会引起他怎样的心潮起伏,而她刚才那个动作,将自己团成一团,小声呜咽,就像是一只猫。她似乎从来就没有这样依赖过他。胸口那只手揪住的不只是他的衣襟,他希望她从此不再放手。
  “抱我!”既然是在梦中,便让她任性一回吧。她也有了勇气,坚定地说道。
  杜少陵微怔,紧紧抱住她,低声道:“影儿,我在。”
  ——他一直都在。
  而苏影确实骤然一颤。那低沉的嗓音不是师父!她已经,挣扎着起来,却见到杜少陵。自己真是做梦了,这儿又怎会有师父,有的只不过是这个卑鄙小人罢了。他是想趁人之危占便宜么?哼,休想!冷笑自嘴角浮起,苏影手一扬,清清脆脆落下一个巴掌,清冽的声音冷似寒霜:“杜公子,你可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我不配你救我,也不配你对我动手动脚!”
  那一记打得并不重,但打得他很痛。她为什么就不能忘了那句话!只不过是他一时的气话,她却当作万能的武器,一句“我不配”迎面扔来,他还能说些什么?
  看到杜少陵刹那间的失神,苏影方才醒转过来,自己是做了什么?!道歉的话语便要脱口,却又哽在了喉头。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可以这样待她,难道她就打不得他一个巴掌么?她好歹也是一个人,她将自己的自尊都押了上去。他为什么要救她,也不过是不愿意让这样一个美丽的玩物太快地消失罢了!
  “你若是讨厌我,我便不会再来了。你好生静养,不要动怒。”今日杜少陵格外忍耐,垂下眸子从床上站起,便要离开,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可身子到底是你自己的,折腾坏了,不好受的总还是自己。”说罢目光快速地扫过她,眸子里是深深的落寞与惆怅。他转过身,大步离开,高大的身躯一瞬间遮住阳光,她陷入黑暗。
  又只剩下了她一人,阳光重又照进来。脸上滑下凉凉的液体,缓缓蜿蜒而下。她突然将头埋进膝盖,轻声啜泣。他反常的举动和离开前的那些话语让她怔忡而感动,他为什么突然待她这般容忍,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眼泪奔涌流下,多久没有哭过了?原本以为眼泪早已枯竭,可今天却又能哭得这般畅快淋漓,好像把积淤了这么久的情绪,全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泪水渗入锦被,马上被吸收。锦被丝滑冰凉,她贴着脸,这样柔软的凉意从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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