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三四年 作者:竹瀛-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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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无比沮丧地从老夫人处回来,灿儿更是哭得止也止不住,不停地埋怨自己。丁氏劝道:“好孩子,娘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娘不怪你。谁也想不到那老太婆会变卦。她看来是成心要耍我们!你别哭了,一定有办法的。”
灿儿泣不成声,道:“不用了,灿儿生来就是做丫头的贱命,没福气。灿儿只愿老夫人发发慈悲,让灿儿留在府里继续照顾夫人,灿儿就知足了!”
丁氏听得辛酸,一咬牙道:“你放心,我就是死也要让大家相信,你就是我的女儿,杜家的小姐!”
谁料到一语成谶,悲剧不期而至。
过了没几日,府中竟传出了她们俩的事,丫鬟婆子皆在私底下窃窃私语,一些难听的话防不住地飘进二人的耳里。
“二夫人不知和哪个男人是那个的孩子,还敢拿出来炫耀……”
“灿儿一看就不到二十,明显不是当年那龙凤胎;可那之后老爷便冷落了二夫人。灿儿即便是二夫人的女儿,也不一定是老爷之后。”
更有流言蜚语空穴来风:“据说二夫人那段时间外出频繁,好像是傍上了个帝都首府王老爷啊。老爷不对外宣扬,是怕败坏了家风。”
更有由此衍生出的——“二夫人在外头养的小白脸哪只一个,有十几个呢……”
一句句话,都如针一般直刺丁氏心中,灿儿也不时地遭人指指点点,两人气不过,又接到老夫人丫鬟的传话:“你们不是要让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关系么?现在你们的目的答到了。”
杜府中开始有暗潮汹涌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苏影与杜少陵时而疏离时而暧昧;老夫人放出去的风筝似乎要脱线了,灿儿倾向于丁氏,却不知该不该监视苏影;老夫人与尤氏自以为策划好了全部,却不知更有人在身后窥探。
杜逝离家不到半年,杜府居然已是天翻地覆。
这日,苏影依旧放了一只鸟儿。拉开抽屉,里面的红丝线已有满满一把了。一百余根了吧。看到这些绳子,她便想到了师父;想到师父,又想到了报仇;想到报仇,便又愁了起来。与杜少陵的关系没有进展,杜逝又不知何时回来!
一想到这反间计,她不由微蹙了眉。杜少陵父子关系虽不亲,却也难使两人互相仇恨到加害于对方——只有以她作诱饵。现在,她的计划不只是除去杜逝了。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当朝宰相杜大人的妾与杜大少爷乱伦,被杜大人知道后父子反目成仇,杜大少爷先下手杀了杜大人,欲将其妾占为己有,哪知那妾逃走,失踪了。呵,如此一来,看这杜家颜面何存、如何在朝中立足!
既然杜逝杀了她全家,那么她使他身败名裂,又有何过分呢?
只是——将它付之于实践,何其困难!苏影叹了口气,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心急了?是否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功夫,让他们反目?是否自己还该多练习几年?
可既然已经来了,便没有后路。尽管她知道自己再不可能与师父继续生活,她不会再是以前那个没有心机的少女,师父不会再疼爱她了。
幽幽叹了口气,苏影一根根理好丝线,小心地将它们收好,动作轻柔得似要将自己曾经的纯净美好全部保藏起来。
夜深了。天色墨蓝,留下几点稀星。杜府的屋顶上,忽地出现了一个黑影。黑影看上去轻功甚好,足不沾地,凌空几跃,又一点瓦片,便来到了一个院落的上方。一切都疾似闪电,悄然无声。
黑影轻轻从屋顶跳下。他素知苏影睡觉时不会关南窗,于是绕到花园,果见一扇窗敞开着。此处是花园,他必须每步小心,否则踩折了一枝花,都有可能将屋里的人吵醒。
终于来到了窗口,那里的石榴花已开得旺盛,在夜色下影影绰绰,暗红的,颜色厚重。他拨开纵横交错的枝杈,从胸口逃出一支银管,搁在窗台上,缓缓向里面吹气。若有若无的香气渐渐飘散到空气中。
黑影轻巧地跃入屋内,尽管下了迷药,却也仍旧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走到床头,只见床上的人安睡着,独自缩在里面。若不是露出了个脑袋,他可能把她与被子混为一谈了。想着,他不禁微笑起来。
他将锦被拿开,将蜷缩着的人抱到怀里。她只穿着一件亵衣,透过薄薄的丝绸他仿佛可以感受到她凝脂般的肌肤以及她身上自然散发的体香。心神一荡,不由俯下身吻去。然而,他的唇只在她合着的眼睛上啄了一下,便腾出一只手来,将收拾在一边的衣服拿了。她那么轻,他一只手也可以揽住。做完一切,他重新从窗口跃出去,又跳上屋顶,向外奔去。
此刻在他怀中的苏影,内心与表面的平静截然相反。闻到迷药的味道,她便从梦中惊醒了。尝过这么多毒,即便连致命的毒都难以伤她,区区迷药又怎么能偏得过她。她不想暴露自己的底细,便将计就计开始装睡。她闻得出带她走的人身上有一股檀香味,那是杜少陵独有的气味。他要带她去哪里?
她不敢睁眼,只能感觉风很大。帝都夏天的夜虽凉,却也不该有这么大的风啊。她只穿着单薄的亵衣,不由打了个哆嗦。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细小的动作,将她抱紧了些,加快了步伐。
杜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两边站着两个侍从打扮的人。见了杜少陵,低声齐道:“堂主。”杜少陵“嗯”了一声,两人各向两边一跃,没入黑暗中。苏影听得“堂主”二字,心中惊异。不过略略思索之后便也不再疑惑,她早料到杜家人不可能是些庸庸碌碌之辈,而身为大少爷的杜少陵,又岂会甘心做个纨绔子弟?想到自己以前还的确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不禁暗笑自己。
风止了。脸上还有残余的冰凉。周围一下子温暖起来。她感到有锦缎滑过脸颊的触感。她好像被小心地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身下似乎铺有千层锦被。她可以软软地陷在面,与外界隔绝。
然后又是小小的晃动,开始动起来了。她应该是坐在马车里吧。不能确定是谁在赶车。这里依旧存在着杜少陵的气息,不知他是否还在?她微微动了动,用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去——漆黑一片。她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里的黑暗。
她确实独自在马车里。可是,她算不准杜少陵什么时候会突然进来。她记得这迷香的药效是三个时辰吧。那么,她必须在天亮后才能够醒来。
车厢里空间很大,她现在软垫里面,好像在水中一般,随着马车的颠簸,她渐渐睡了过去。
“灿儿。”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唤了一声,脱口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在杜府了。外面的杜少陵听得车内传来的这声轻唤也不由暗笑,却在外面应了一声:“现在不在杜府了。”
“少陵?”里面传来诧异的声音,又急急改口道,“大少爷。”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要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半晌方道,“呃……这里是在哪儿?我怎么在车里?”
杜少陵笑笑,道:“这里是在城郊的山上。我昨晚把你从杜府里接了出来,就是要——”
“啊!”话被头顶一声惊呼打断了。抬头看去,窗口的帘子被掀起,苏影满脸诧异地看着周围的景色。这葱葱林木,这潺潺流水,这泠泠鸟鸣……象极了离山!她不由看呆了,脱口喃喃:“真像啊……”
当苏影陶醉在这美景中时,杜少陵也看得如神。她好像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尚未睡眼惺松,发髻松散,却多了一丝妩媚;她好像丝毫不在意面前有个男子,毫不矜持地伸手揉揉眼睛,却平添几分可爱。
“影儿。”喉间缓缓滑出一个字。后面未遂的儿话音带着娇纵与宠溺。这个名字说得如此自然,好像在背转身去时,早已呼唤过千万次。
“嗯?”苏影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飞起两抹晕红,目光快速掠过杜少陵,缩回了脑袋,放下帘子。
再次从车中走出来之后的苏影又是平日里那个三夫人了。她走到溪边,将钗环尽去,那一头青丝便柔顺地倾泻在她肩上。只见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用手舀着什么,似乎在洗脸。杜少陵看着那背影,突然迫切地想见到她此时的容貌,便又唤了一声:“影儿。”
苏影果然又转过头来,问道:“嗯?”没有意识到无意中他对她的称呼已经改变。
杜少陵定定望住她,只见她青丝如瀑,素面朝天,愈发衬得这张脸容光绝美,惊如天人。颗颗水珠从她脸上滚落,眼睫上还似盈盈挂着几颗。杜少陵微抬了头,笑道:“没事,小心掉水里去。”
苏影竟展颜笑道:“哪会。”
不知是不是这儿相似的环境,让她摆脱了禁锢她的枷锁,回到离山生活的往昔。
杜少陵用泥做了个陶钵,在里面煮着野生蘑菇,给她做早餐。苏影从溪边回来时他着实一阵惊艳。只见她将头发全部绾起,用一根不知是什么职务的茎做簪子簪起,仿若一个生活在森林中的仙子。他后悔地道:“早知应该拿件水碧色的衫子。”
苏影轻笑,走到他面前道:“大少爷在做什么呀?”
杜少陵正专心煮着蘑菇,眼不离陶钵,答道:“煮蘑菇给泥吃。嗯,以后别叫我‘大少爷’了。我比你大五岁呢。”
苏影“哦”了一声,又打量起里面的蘑菇来。突然叫了声“少陵”。杜少陵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随即反应过来这称呼的变化,猛地抬头,直将苏影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想害死我么?”苏影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盯住他看。他吓了一跳,忙问:“什么?”
苏影一指陶钵中的蘑菇道:“这里的蘑菇大半是有毒的。”
杜少陵听罢惊出了一身汗,幸亏自己刚才尚未尝一口!正惊魂未定,却听得苏影变了调的声音道:“你吃了么?——这些蘑菇?”
杜少陵本欲答“没有”,话到口边,心下却冒出了捉弄她的坏念头,忙敛了笑容,怔怔道:“吃了”。
苏影的脸“唰”的白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杜少陵被她盯了一小会儿,忍不住笑了出来,嘴角带着一丝得逞的得意。苏影方才醒悟,一下子气不过,没好气地瞪着他。可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神情也微微僵住了。眼神从杜少陵的脸上滑落到陶钵上,脸上竟是遮掩不住的由内而外的漾出一种落寞。她目光轻飘,却又坚定。
杜少陵看到她的表情,心中不解,却也不由自主地伤感起来。她不是这种斤斤计较之人,他定是无意中勾起了什么令她伤心的事了吧。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苏影别过头去,淡淡道,径自缓缓向前走去,口中也慢慢道:“我小时候就有人像你这样逗过我。”但只说了这么一句,她便停住不说了,回过头,似乎有些自嘲地凄凉一笑。杜少陵看得揪心,料想那人定是她已故的父母吧。他走上前,抬手轻抚她的眉弯,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又轻轻搂着她,低声道:“没事。”
苏影沉默了很久,又冒出一句“少陵。”杜少陵也轻声地道:“怎么了?”苏影闷闷地说:“你要饿死我了。”
“……”杜少陵本以为她会诉苦,却不料冒出了这么一句,不由忍俊不禁,将她放到自己面前,含笑问,“你要吃什么?”
“野兔。”苏影张大了眼睛,满脸天真地道。不等他答话,又自顾自道:“你八成捉不到,还是我去吧。”
杜少陵也不和她争,她要去便去吧。只是不忘带了一句:“你小心些啊。”
“知道了。”远远的飘来清脆的声音。
杜少陵坐下来,看着依旧放在火上的陶钵,盯了许久,突然将它从火上拿开,将瓶身一倾,火霎那间熄灭。手上的灼痛锥心,他却仿佛不知觉,紧紧握住半天,又疯了一样将陶钵往远处狠狠一扔。
沉闷的撞击声渐渐远去,他颓然坐下,眼中满满全是无奈和悲凉,口中轻轻喃喃:“苏影——你究竟要怎么样?!”
第十二章 私奔
苏影很快便回来了,手中果然抓着只野兔。走到他面前,将兔子放到他的手中,道:“呐,抓到了。快杀了吧,我不看。”说着用手捂了眼睛。
杜少陵笑道:“口是心非。不忍心还吃呢。”不过说归说,还是动手做了起来。拔出腰间的佩刀时略一犹豫,转头看她,她背着她坐着,便将刀握在手里,利落地割喉、放血、剥皮等等,边动手边问道:“哎,你怎么抓到的兔子?”
苏影“哼”了一声,道:“不告诉你!”
杜少陵含笑瞥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继续专注与杀兔子。
将野兔清理完毕之后,他又收拾了一下,问道:“现在这兔子没皮了,很恶心的,要不要我拿东西遮着?”
苏影转过身来,手放在眼睛上不曾拿下,摇着头道:“不用不用,我现在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娇态无限。杜少陵突然心中一动,欺近她道:“看不见么?”
苏影感受到他的气息陡然逼近,心中不由慌乱起来。可还未来得及多想,他冰凉的吻已经落下。他的动作依旧如上次一般轻柔,可现在在郊外,他明显比上次顾虑更少,她拼命挣扎着,可他却稍稍加力,便使她动弹不得。
“嚓!”清脆的一声响,上好的绸缎被撕裂!空气中裸露着她白皙消瘦的肩,纤细的锁骨柔和地显现出来,他不由又吻向她的颈窝。苏影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只顾着挣扎。杜少陵掠夺着,心中却燃着怒火。这个女人……她竟然甘愿委身于他,也不愿使出武功来!那他便逼她!就不信她会屈服!
她一个用力,将右手挣扎出了他的控制,袖子撕破,洁白的手臂暴露在外。杜少陵侧头一瞥,本是不经意,却突然僵住了,眼睛直盯着她皓腕之上的那点鲜艳如血的守宫砂。那像是一滴血泪,泣诉着他的暴行。
她居然——她居然还是处子!心头的火烧得更旺,她宁愿失身于他,也不显露一丝一毫的武功!究竟是什么人,让她如此卖命?!真的是他么……
苏影乘着空当,忙坐起身来,整理着衣衫。杜少陵沉默半晌,方问:“我爹没有……?”苏影会意,“嗯”了一声,脸烧得红红的。
杜少陵缓缓合了眼,道:“车里还有衣服,你去换了吧。”
稀稀簌簌的声音渐渐远去,一个猜测突然利剑一般直逼他的胸口——若真是这样,一切便可得到解释。尤氏为了争宠假孕,他只是她路边捡来的弃婴;杜少丘只是尤氏的妹妹过继给他的孩子;杜逝怀抱佳人却未染指苏影;丁氏的两个孩子更是莫名其妙地死亡。杜逝以后,竟未留下一个杜家血脉!
一切事实都指向一处——杜逝不能人道!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解释,尽管它听起来荒谬无比。
苏影回到马车内,思绪脉络才渐渐清晰起来。她突然后悔起来——当时为什么要反抗?若不反抗,他看不到自己的守宫砂,那么自己也就可能失身于他。这样,她与他乱伦就有了足够的证据——还怕他们父子结不了仇么?!
为了报仇,自己的身子、贞洁,自由、幸福,她都可以全然不顾,而今,自己退缩了么?还是潜意识里依旧存有念想?
但这个机会她已经错过了。她只愿还有第二次,她不会反抗。
苏影很久才出来,杜少陵心不在焉地烤着野兔,险些烤焦了。见她出来,苦笑道:“对不起。”苏影不想再提起,没有接他的话头,只闷闷道:“如果你的手继续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