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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透不过气-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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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烤屋小齐比胡安还多喝了一瓶啤酒。后来她趴在桌上哭了。还是女人了解女人,赵美芹猜得没错,她今天的确有心事。她开始向胡安坦白从昨晚到现在的心理活动。胡安!你昨天晚上真让我失望。我以前并不了解你真实的性格。或许我以前一直都把你美化了,就不能接受你在大家面前的那个样子。我今天一天好心痛的。喜欢了好几年的人却是那样,我好受打击。我感觉自己特别特别傻。我苦心爱着你,你却是这样一个人。我感觉很不值得。
  胡安用手捂住脸,这个时候他再次想到了小齐的身份。如今,就算一个小姐也无可挽回地鄙视他了,他真够失败的。小齐却已破涕为笑。算了!还说你干吗?都已经结婚了,后悔也没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还是认命吧。她用纸巾拭净了泪,变出一副含情脉脉的眼神。我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魂就是被你收去了。这一整天我都在考虑,是不是和你离掉算了。但刚才在商场门口,我突然一回头,看到你的脸,我就知道,我是没办法离开你的。
  她真是阴晴不定,胡安心里一凛,小声问,你的意思是?小齐说,好好过日子呗。有我在,不怕你变不成一个猛男。我会改造你的。我相信我自己。嘻!你老婆很能干的哦。胡安一口气没喘出来,被一块烤肉噎住了。他张大嘴,咳着,满脑子惊惶。你不打算跟我离婚了?他趁嗓子通畅的间隙紧张地问她。不啊!干吗要离?像我这么个为爱情不顾一切的女人,扔下心爱的男人不管,我想做也做不到。

  小齐跟赵美芹建议,去家具中心买两张新床,她和胡安一张,赵美芹一张。现在家里的床都太旧了。这当然有悖于赵美芹的意愿。小齐显然早知道赵美芹是精打细算的,便说出她的考虑。妈!钱你不用担心,我来出。赵美芹坚决拒绝,但眼里还是流出了赞许的光芒。媳妇在婆婆面前表现得那么大方,哪个婆婆都会自豪。小齐不再和赵美芹作口舌之争,她不容置疑地说,就那么说定了。赵美芹就不再推拒。
  她们是在他和小齐从烤屋回到家不久后讨论这件事情的。胡安在屋里走来走去,听着两个女人热烈讨论的声音,他胸中有种压迫感,脑袋里不停地锐叫。
  第二天他请了一天假出门去了。他得找个清静的地方一个人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人们还是更习惯于用结婚仪式来认定一对男女的婚事。举行了结婚仪式,他们在别人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夫妻了。这比领结婚证更严重。他会跟小齐结婚吗?那怎么可能呢?小齐做过小姐,这瞒得了熟人一时,瞒不了一世,他怎么可能接受一种必然会使他身败名裂的婚姻?
  他一个人去动物园坐了一上午,蹲在围栏边左思右想。最后有一点被确定了:他是不可能和小齐结婚的。现在主要不是他不想,是他做不到。作为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他还不清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的话,那也太不像话了。
  既然不能跟小齐结婚,现在这个事又箭在弦上,他该做的,就是设法阻止。如何阻止?从那张诡异的结婚证出现的第一天起,他就束缚于这个问题中。他显然不是没有去想,而是一直没想到对策。但现在小齐已经在用她的执著在给他下最后通牒了。他再想不到对策,这辈子就只能滑进一条阴森可怖的死胡同。
  中午时分胡安脑子里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其实这个主意他早该想到,显然是他没敢往那里去想,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怯懦封杀了他的部分智力。这个大胆的主意就是,让赵美芹成为他的同盟:
  他告诉赵美芹真相。理所当然,赵美芹会立刻站到儿子的一边。赵美芹知道真相后,就是把她杀了,她也不能同意找这么个媳妇,到时候不仅是胡安要阻止这场婚姻,赵美芹会成为最大的阻止力量。他们家就两个人,两个人共同阻止,小齐想结婚?那比登天还难。
  但告诉赵美芹真相胡安必然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答案是肯定的:赵美芹得知儿子经常找小姐,从此儿子的完美形象在她心里一落千丈,纵使以后百般补救,恐怕也无法抹去这个巨大阴影。胡安敢于付出这个代价吗?他要真敢的话,别人知道他老婆做过小姐又有什么好怕的?他结这个婚又有什么关系?
  告诉赵美芹真相的后果同样不敢设想。
  进退两难。太阳高悬头顶,像一个虎视眈眈的法警。胡安焦虑得脑袋要炸掉。正午快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决定先豁出去再说。终于得到一种不计后果的力量,他抓紧时间站了起来,打车回到了家里。
  赵美芹在睡午觉。胡安刚看到她,就望而却步了。他看着睡梦中赵美芹的脸,觉得要是把真相说出去的话,对她造成的伤害无法考量。这个苦命的女人,当初闻听丈夫突遭横祸时,一下子就昏死过去。之后数年里常常突如其来地昏倒在地,直至有一天下半身突然不听使唤。她无疑是个极其脆弱的女人。看她的样子,怎么也活不过六十岁。儿子的形象如果突然被颠覆,她受到的打击可以想见。胡安被自己的想象惊得浑身僵冷。他握紧拳头,退进自己房间,躺到床上。一阵睡意袭来,他连忙逃进了梦中。
  手机响了。上午就出门去看家具的小齐叫他立刻到家具中心去一趟。电话里吵吵嚷嚷的,小齐的声音很不平静。胡安听出来她在跟谁吵架。老公你快来!快点来!有人找我的事。胡安放下手机,简单犹豫了一下,穿上外套就出去了。
  小齐在和家具店里的人吵架。胡安过去不到五分钟,就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小齐讨价还价的时间有点长,不耐烦的服务员说话不太恭敬,双方吵了起来。店里的人,包括膀大腰圆的店老板兄弟三人,闻声都跑了出来。他们一致认为小齐太刁蛮,太过无理取闹,扬言要动手揍她。武斗还没开始,他们现在进行的是武斗前的斗嘴,权当以此热身。
  胡安理所当然地觉得小齐是没事找事,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她喊他出来另有深意:她想顺便考验他一次。她意在给胡安制造一次改变自我的好机会。对于她的小诡计,胡安很反感。他没给家具店里的人一个表情,没说一句话,抓住小齐的手就往外拖。小齐挣扎着要退回家具店,但哪有胡安力气大。家具店里的人做生意要紧,就随他们去了。被拽出去十几米远,小齐突然破口大骂。喂!你还算不算男人?人家欺负你老婆,你一个屁不放就走。放个屁再走也行啊。胡安已经很生气了。诸多烦躁感这时统统化为对小齐的仇视。他手一撒,又顺势故意往前一送,小齐跌倒在地。这下子她彻底发作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像个舞狮高手,手脚并出,向胡安扑去。你这个胆小鬼!窝囊废!孬种!你害死我了!我恨你!我现在就跟你拼了!她嘴角下陷,以嘴当枪,弹弹射中胡安的死穴,令胡安怒火焚身。他看到满街的家具店里伸出一张张陌生的脸,一时悲愤难当,立足难稳。他一声断喝,齐丽虹!闭上你的臭嘴。小齐已经失控,表现出一个前小姐应有的恶习,骂声更加响亮。我被你害惨了!你他妈的这么衰!就会打老婆,一看到别人蛋就软。我今天跟你拼了。胡安劈手打掉她挥舞向前的两只手,在她的大腿上踹了一脚,奔跑起来。跑出将近两站路,他回过身,两手支在膝盖上,仰头望望当空烈日,又放平了视线,长时间地眺望身后空阔的马路。

  赵美芹说,她打电话问了一个看日子的老先生,那老先生根据胡安的生辰八字推算,腊月二十一是胡安的吉日,他最好在这天举行婚礼。当然胡安还有其他的吉日,不过再往后就算最近的吉日也在两个月后。赵美芹那么多年来都在苦盼儿子成家,哪能苦等两个月?她用一种央求的语气说,安!就腊月二十一了,成吗?听话。
  胡安掰着指头数了数,离赵美芹期待的日子仅隔九天了。仿佛看到自己迫在眉睫的绝命期,一阵漫无边际的恐惧令他逃无方向。现在没有什么力量能迫使他甘愿和小齐结婚。那天从家具中心回来后,他意识到,就算小齐没做过小姐,不必考虑声名会毁于一旦,他也不会和小齐结婚。他怎么能和一个轻视自己的女人去过一辈子呢?换句话说,他的确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但人有各种活法,他基本上已经适应了现在这样一种生存态度,并不觉得这样过下去算什么错误。谁说人一定要强悍地活着?谁不是早晚一死?大家根据自身特点,怎么活着不费劲就怎么活行了。一想至此甩掉小齐的心情越发急迫。
  小齐很不可思议,在家具中心和胡安那次前所未有的争执后,她郁郁寡欢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二十四小时里,她几乎没吃饭,也没怎么睡觉,还没跟胡安说一句话,对赵美芹也态度变得淡漠。但二十四小时后她又活跃了起来。那天夜里她突然翻身紧抱住胡安,哽咽失声。老公!我就是没办法不去爱你。我想清楚了,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要爱你一辈子。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她这个表白的余音还响在胡安耳际,接下来的一个夜里,她又换成了另一种意思。我要好好想一想,一定要好好想一想。她说,我奋斗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就为了跟一个窝囊废在一起吗?不行!我不能接受。她就这样反复无常地折腾着自己,也折腾着胡安。而在她折腾着的这几天里,胡安望着她那张每每纠结成一个小坑的一侧嘴角,遥想着那个迫近的所谓吉日,对她只有一句答复:去办离婚手续。对于这一点,小齐从来不会松口。按胡安对她渐渐增多的了解,他觉得很可能她永远不打算离开他,而她那些鄙薄他的话,无非是一个遇到精神困境的女人的正常呓语而已。
  没有别的出路了。胡安咬牙切齿地想,要想回到太平日子,只有杀了小齐。有几天这个可怕的念头一直浮现在他脑际。他一边下意识地抗拒着,一边用更多的设想丰满这个念头。他设想了许多能掩人耳目的杀人方案。把赵美芹骗去住院,他先哄小齐睡过去,然后打开煤气阀把她毒死;像一部世界名著里所描述的那样,先引诱她躺进注满水的浴缸里,假装说给她按摩,用毛巾盖住她的头脸,让她闭眼享受。他伺机将准备好的榔头拿出来,猛击她的后脑勺,再把她拉出浴缸,制造她不慎滑倒撞死的假象;像他小时候在故事会上看到的那样,假装要和她玩浪漫,让她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在身后一辆卡车疾驶过来时,运用车技将后架上的她扭向卡车,而他自己向路边飞去,使她死于拥有众多对他有利的目击证人的一场车祸……他想了很多方案,最后发觉这些设计都是想起来天衣无缝,但做起来难度极大,临场发挥不好的话,很可能弄巧成拙。他决定不再将想象中的这场谋杀复杂化。其实他完全可以把小齐带到森林公园里去,三下五除二用绳子把她勒死。那地方又大又空,到处都是荒芜的山野,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她卸得一小块一小块的,再找最隐蔽的地方埋掉。那些侦破神话,在现实生活中,没那么容易发生吧。就算他用这么简单的办法处理掉小齐,也不见得会败露。对!就用这种没有创意的办法干掉她。要紧的不是方法,是抓紧时间。
  胡安想得好好的,但临到真要去做,却总打退堂鼓。他做不到,确实做不到。他一次又一次地发觉,自己没那个勇气去杀掉小齐。就算他明知留下小齐等待他的是万丈深渊,也下不了那个手。这个更深层次的发现,给他带来强烈的挫折感。到底该怎么办呢?在那个吉日快要到来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自杀。解决不了小齐,又无法面对接下来必然一败涂地的生活,不自杀还能怎么办?那更不可能。他更做不到。离家出走?不行!他走了赵美芹怎么办?天哪!他要疯掉了。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如果缺乏解决纷扰的实力,为什么不借助于外力。他可以灌得酩酊大醉,借酒壮胆,将自己推往愤怒高潮,一鼓作气干掉小齐。这个主意可行吗?行不行他都得试试不是?杀死小齐,的确是上策。重要的是,他要得到执行这个上策的勇气。酒给他这个勇气,他为何不去一试?
  好吧,那就这样吧。他去超市买了两瓶金六福酒。但买完后,又理所当然地产生了顾虑。他只好揣着酒回到家,将酒塞进厨房不易觉察的锅台下。也许他真会执行这个上策,也许他最终还是没胆去做。就看天意了。
  天意无处不在啊。鉴于小齐现在那么热爱抨击他、他那么容易被她点燃怒火,天意们就在房间里跳得正欢呢。离那个吉日还有两天,入睡前小齐本意是挑逗他来一次鱼水之欢,但这晚他因为满心的焦虑完全没有兴趣,便表现出很大的排斥。小齐心愿未偿,烦意无边。最后她使用激将法。嘻!我看你今天是不行了吧?这个时候胡安仍无动于衷。小齐就烦躁地嘀咕了句。你就是不行。就是个软货。胡安突然一转身。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小齐说,我说你怎么了?就说就说。你不行你不行。你是个胆小鬼!怕死鬼!软蛋!我找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有种的你硬起来给我看看啊,嘻!来啊!老公!你快来啊!你这个胆小鬼!你真那么有种吗?
  胡安感到一股热血涌向头顶。他浑身一激灵,清醒地意识到,他人生最重大的关头出现了。怎么办?干不干?小齐还在嘀咕。他趁热打铁地跳下床,摸黑奋力跑向厨房。两瓶金六福雀跃着跳到了他的手心。他迎着窗外的夜色猛提了一口气,咕咚一通乱灌。
  一瓶喝干了,另一瓶刚启开,他发现自己已经快蒙了。这瓶便只呷了一小口,他就迎着天旋地转的世界,举着菜刀摸进了卧室。
  小齐闻到酒气惊跳起来,躲过失去理智的胡安,打开灯向外逃去。隔壁的赵美芹听到动静醒了过来,人没起床先失声惊呼。你们在干什么?又打什么?小齐原本是想往外面逃去的,一来是胡安挡住了她的去路,二来赵美芹的喊叫使失去方寸的她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条件反射地向赵美芹的房间奔去。胡安早已不是他自己,现在他只是一个力大无比的被酒精控制的疯子。他吼叫着,尾随着小齐进了赵美芹的房间。赵美芹仰起半个身子喝令他放下菜刀。小齐尖叫着和赵美芹拥作一团。借着他卧室传过来的灯光,胡安看到两个混淆在一起的人影。他估摸着左边那个头肯定是小齐的,对着它就剁了下去。赵美芹发出一声惨叫。
  胡安略略醒了一下,随即觉察到砍错了人。他胆战心惊地扑过去,打开这屋的灯。那一刀正中要害,赵美芹还没来得及弄清原委,就已一命呜呼。胡安提着菜刀哆嗦在亮如白昼的房间里。满眼是飘荡在空中的光晕,像从另一个世界吹过来的一张张蛛网。小齐在连声惊叫。胡安痛哭起来,对着那持续不断的惊叫就是一顿乱砍。
  房间里一片死寂。胡安在地上呆坐着,直到晨曦一缕缕地从窗外照进来。楼下早起的某个邻居说了句什么,接着外面的人声渐至增多起来,在胡安的臆想中震耳欲聋。他迟钝地站起来,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回头凝视满屋狼藉,感到再没有任何出路。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进厨房,将昨夜丢下的金六福举起来。喝着喝着他觉得没有意思,就抓紧时间杀死了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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