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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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浩公又问:“嗳,温经理好吗?”何文艳脸色一红,稍微有点窘,不过她毕竟善于交际,立刻又强装自然低声答道:“还好……谢谢你!”张忠良:“干爸,丽珍有令,让我住在温公馆,我就不陪你和欧阳小姐了。”庞浩公有点不自在:“啊,啊,不要紧,不要紧。”何文艳:“怎么,欧阳小姐也来啦?怪不得刚才那位漂亮小姐看了面熟,她人呢?”庞浩公:“已经在车里了。”何文艳:“董事长,那你快上车吧,免得让欧阳小姐在车里久等,过几天等崔经理和林老板他们回来,我在公馆举行盛大宴会,为董事长一行洗尘,到时你可一定要赏光哦?”庞浩公答应道:“没问题,没问题,崔经理他们过几天就到。”何文艳:“那太好了,到时我打电话给你。”庞浩公早就一脸急色,等不及道:“好的,好的,再会,再会!”
张忠良与何文艳一起坐在后座,他贪婪地望着外面的街景。何文艳问道:“妹夫,你看上海怎么样?是不是变了许多?”张忠良靠到椅背上:“没什么大变。在我看来,上海依然是那么繁华,依然是那么个纸醉金迷、寻欢作乐的好地方。”何文艳又问:“妹夫身缠万贯,衣锦还乡,回忆过去,想必一定有许多感慨吧?”张忠良感叹道:“是啊,八年前我从这里出去的时候,算个什么东西?今天能以这个样子回来,在外面这八年也算没有虚度。”何文艳讨好地说:“妹夫这几年艰难奋斗,惨淡经营,实在是大有长进,想来一定是十分的不容易,真是可敬可佩。”张忠良飘飘然:“哪里,哪里,表姐在上海才真的不容易。”何文艳忽然口气一转,唉声叹气道:“唉,这些年过来,真是一言难尽,等回到公馆,我再慢慢告诉你。”
温公馆餐厅里,两人正在用餐。张忠良放下碗:“表姐你慢用,我吃饱了。”何文艳吃惊地问:“怎么吃这一点点?”张忠良抹抹嘴:“年纪大了,饭量就比不得从前了。”何文艳:“看妹夫说的,别忘了我们是同学,你比我也就大了一岁。男人在你这个年龄,正是好时候,不像我们女人,到了这把年纪,就快人老珠黄了。”张忠良:“不是说恭维话,表姐真的一点都没变,如果一定要说变,那就是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何文艳:“算了吧,再漂亮,也比不过丽珍啊。”张忠良:“表姐这么说,就有戏弄之嫌了。说丽珍比你年轻还可
以,要说她比你漂亮,那可不见得。”何文艳笑笑:“各有千秋怎么样?”张忠良:“这还差不多。”何文艳:“下面说话不方便,走,我们上楼去。”张忠良站起来随口问道:“公馆里现在雇了多少用人?”何文艳一边上楼,一边说:“本来有十多个,最近辞退了一大半,人手不够,还想再招几个进来。”张忠良问:“用得了这么多吗?”何文艳解释道:“这么大的公馆,人少了不像样子,特别是开派对,人手还要临时借呢。”张忠良:“这倒也是。”
主人房内,台灯和落地灯都亮齐了。张忠良和何文艳坐在同一张双人沙发上。初秋的夜晚还是有点热,所以两人都还穿着薄薄的短袖衣衫。
张忠良开口问道:“姐夫怎么还不回来?”何文艳沉吟良久:“他恐怕回不来了。”张忠良一愣:“表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何文艳眼圈红了,盈盈欲泪:“政府说他是汉奸,民族的罪人,已经被逮捕了。”张忠良大惊:“什么时候?”何文艳揩着泪:“四天前。”张忠良不解:“为什么不早说?”何文艳:“我不想让你和董事长一下飞机,就听到这样的坏消息。”张忠良又问:“姐夫被关在什么地方?”何文艳悲戚戚地说:“来抓你姐夫的人是行动总队的,带队的那位还是熟人,按说也该是汉奸,不知怎么摇身一变,他倒抓起汉奸来了。你姐夫现在不知关在哪里。”张忠良:“你别着急,肯定能打听出来的。”何文艳忽然哭出声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妹夫,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把你姐夫救出来啊!”张忠良连忙一迭声劝道:“你别哭,别哭,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何文艳边哭边说:“你姐夫原来的朋友如今死的死、抓的抓、逃的逃,我现在已经没有靠得住的人了,好在妹夫及早回来,我才有了指望。妹夫,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张忠良慌忙说:“怎么会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能袖手旁观吗?不瞒你说,在我眼里,丽珍就是表姐,表姐就是丽珍,我是把你们当一个人看的,自然也会当一个人待的,你只管一百个放心。”何文艳闻言,眼中闪出希望之光:“你要真的把我当丽珍看,我就高兴死了,就怕我没有丽珍的福分。”张忠良:“像表姐这么漂亮的人,倘若让你过苦日子,这世道不是太不公平了吗?你放心,我不会撒手不管的。”何文艳总算平静下来,说:“妹夫,以前我们做同学,彼此是直呼其名的;后来你到纱厂做事,叫我温夫人;你和丽珍恋爱后,就叫我表姐。我想我们还是叫名字吧?也好比较随便一些。我叫你忠良,你呢,就叫我文艳,你说好不好?”张忠良:“如果表姐不介意,我……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何文艳:“那你试试看,叫我一声文艳。”张忠良笑笑,有点叫不出口:“文艳。”何文艳如聆纶音,嫣然一笑:“我喜欢你这样叫我。”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似乎都已看透对方的心。
石库门的楼道里,光线昏暗,但对视力不佳的张母来说却无大碍,她一路摸黑着下楼,一直摸到堂屋门口。一方白晃晃的阳光照亮她的眼睛,她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天井了。正在洗衣的素芬看到婆婆出来,连忙起身扶她:“妈,你怎么下楼来了?”张母:“我等得心焦啊!忠良他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素芬安抚着老太太:“妈,你别着急,这两天重庆的接收大员一批一批地飞过来,忠良可能挤不上飞机,要耽搁些时日,他说到就会到的。”张母着急地追问:“那忠民呢?三少爷不是说他们还活着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来见我们?”素芬:“妈,忠民和婉华可能一时找不到我们,说不定哪天两人就找上门来了。”“唉,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张母唠叨着摸回去。素芬转过身子,忽见吴家祺拎着藤箱站在大门口,不觉一怔:“三少爷!”吴家祺:“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搬到这里来住。”显然素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吴家祺:“我和房东说好了,让她把紫纶住过的亭子间租给我。对不起!事先没和你商量。”素芬欣然道:“商量什么呀?你能住过来,那再好不过了。来,我陪你上楼,帮你收拾收拾。”吴家祺回绝了:“不,你管自己洗衣服,我自己会收拾。”
入夜了,亭子间里亮起了灯。吊灯放得很低,几乎碰到了桌面。素芬和吴家祺面对面坐着。素芬:“你住在这里,会常常想起紫纶的。”吴家祺:“不住在这里,我也同样会想她。我还常想婉君,就是陈曼秋小姐,另外,我也想纯子。其实她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女人,可她们接二连三地走了,走得那么快,为她们收尸都来不及。我真后悔没有好好保护紫纶,现在我搬到这里住,以便我寄托对她的哀思,以便……”他没有再说下去。素芬:“以便什么?”吴家祺笑笑,不想说。素芬:“你还拉车吗?”吴家祺:“不,我想到报馆去做事,已经说好了。”“是吗?”素芬为他感到高兴,“到报馆做事就对了,否则真是大材小用了。”吴家祺笑笑:“其实拉车也蛮好,简单、爽气。”素芬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我还想让你拉车的时候,顺便留意忠民和婉华,要能碰到他们就好了。”吴家祺:“这倒也是,我能碰上唐夫人,说不定也能碰上忠民和婉华。”素芬忧心忡忡道:“日本人投降快一个月了,忠良和忠民一个都没有回来,我婆婆已经有点着急了。她怕自己的眼睛越来越差,再也看不到儿子了。”吴家祺闻言立刻说:“那我不去报馆了,继续拉黄包车。”素芬:“别说笑话,哪能为了找人去做苦力。”吴家祺:“我不是开玩笑,就这么说定了。”素芬诧异地看着他:“三少爷,我是随便说说的,你怎么可以当真?再说,上海这么大,真要碰到他们是不容易的。”吴家祺直直地看着她,说:“你是随便说说的,但你的话提醒了我,使我想起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再拉黄包车。”“你想起什么了?我不同意。”“这是我的事,你别管。”素芬急道:“这分明是我的事,不该管的是你。”吴家祺争嚷着:“素芬,我要管,我宁愿不到报馆做事也要管,这里边自有我的道理。”“什么道理?”吴家祺:“容我以后再告诉你。”素芬:“不,我要你现在就说。”吴家祺:“我办不到。”素芬眼中蒙着泪影:“三少爷,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吴家祺淡淡地说:“什么意思随你去想,你不会以为我居心不良吧?”素芬潸然泪下:“三少爷,你该醒醒了,不要以为纯子还活着,我不是纯子,你何必要下这么大的工夫呢?如果你一定要拉黄包车,那你就去拉好了,与我无关。”说完站身来,开门离去。吴家祺端坐着发怔……
第二天一早,吴家祺一身车夫装束,把毛巾搭到脖子上,又戴上帽子,拉拉正,对着墙上的镜子端详了一会儿,转身去开门。正巧这时素芬从门外经过,她停下来对他打量一番,沉着脸快步离去。吴家祺一言不发,关上房门。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五章(1)
温公馆客房里,张忠良靠在西式半床上。女佣将早餐端到他面前:“张先生请慢用。”“谢谢!”张忠良拿起刀叉,“温太太起来没有?”女佣答道:“自从温先生走后,太太每天都是早起的。”“哦……”张忠良开始吃起来,“你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女佣刚出门,何文艳就走了进来:“忠良,早餐对胃口吗?”张忠良边吃边说:“不错,我喜欢吃西餐。”何文艳坐到床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管
开口就是了。”张忠良:“我不会客气的。”何文艳:“庞董事长那边,你帮我去说了没有?”张忠良:“我已经和他打过电话,把姐夫的事情向他简单说了说,他答应一定想办法,让你不要担心。”何文艳:“不担心怎么行呢?你姐夫在里边出不来,倒也不去说他,我还怕家里的财产保不全,让人没收。”张忠良干笑道:“不至于吧?”何文艳娇嗔道:“啊呀,忠良,你真是不晓得,现在上海是‘饥鹰满天飞,饿虎就地滚’,那些接收大员……”张忠良:“慢着,慢着,什么叫‘饥鹰满天飞,饿虎就地滚’?”何文艳:“你看你,一点都不灵市面。‘饥鹰’就是由重庆乘飞机来的接收大员,‘饿虎’是指原来潜伏在上海,此时公开出面趁火打劫的所谓‘地下工作者’,他们以逮捕汉奸为借口,黑帽子满天飞,许多人被戴上政治汉奸、经济汉奸的帽子,所存的大金条被他们查抄一空,这就叫大发胜利财。”张忠良恍然大悟:“这么看来,我倒卖黄金,算是老实的?”何文艳冷笑两声:“当然是老实的,倒卖黄金毕竟是要本钱的,没收汉奸财产要什么本钱?只要带上三五名彪形大汉,再带上几把枪,想要的东西就到手了,说得不好听,这和抢有什么两样?”张忠良没了胃口,把刀叉一放:“妈的!怪不得庞浩公一到上海就这么忙,连洋枪都打不到他。”
何文艳:“你呀,这么老实,哪里搞得过庞浩老。你知道什么叫‘五子登科’吗?”张忠良:“不知道。”何文艳继续道:“所谓五子就是条子、房子、车子、女子、面子。”张忠良感到很有趣:“哦,怎么还有女子?”何文艳:“你看你,真是什么都不晓得。美貌女子也是他们的战利品之一。敌伪人员留下来的女秘书也在接收之列,甚至娇妻美妾也被他们据为己有,这些抗战英雄如今大多租有小房子,金屋藏娇。你还不知道吧?号称‘满洲电影明星’的李香兰,也已经被人关进小房子里去了。”张忠良心中大动,有点坐不住了:“不行,从明天起,我再也不能睡懒觉了,我要赶快动作起来,不然就剩下残羹冷饭了。”说着就想起床。
何文艳扑哧一笑,推他一下:“说着急,就这么着急啦?你若想到外面去接收条子、房子、车子、女子和面子,还不如干干脆脆,把我这里的都接收过去算了。”张忠良笑笑:“我怎么可以接收温公馆呢?”何文艳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你要是不接收,这里的东西早晚要被人家接收去。”张忠良两眼一瞪:“开什么玩笑?有我在这里住,谁敢来接收?那他真是不想活了。要知道,我张忠良现在可不是吃干饭的。”说完,竟然摸出一把手枪,放到盘子里。何文艳吃惊不小:“怎么你也带着这一个?”张忠良得意地说:“这叫有备无患,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哦,这样和你说话,像坐月子似的,我要起床了。”“等一下。”何文艳忽然亮出一把钥匙,放在他眼前晃荡,“这一个你拿着。”张忠良:“这是什么?”何文艳:“车钥匙。你不是会开车吗?送你了。”张忠良:“送我?不,不,那可不行,我不能要,别搞得真像接收似的。”何文艳真真假假地开着玩笑:“让别人来接收,还不如让你接收,这是我自愿的。别说是汽车,就是把我接收去,我也没意见。拿着!”她抓过他的手,把钥匙塞到他手里。
张忠良开玩笑:“那我宁可不要车子,要女子。”何文艳媚眼流波地笑问道:“你这个接收大员真会手下留情,难道就不能一起要吗?”张忠良张开双臂作拥抱状,半真半假:“那我真的要了?”何文艳:“现在你是‘饥鹰’,我是小鸡,你要吃我,我还有招架之力么?”张忠良想想,放下老鹰翅膀似的双臂:“开个玩笑,别当真。这汽车就算借给我用,下午我还要为你的事情去见庞浩公。”何文艳:“忠良,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庞浩老帮帮我。”张忠良:“我说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是我吹牛,凡是我的事情,董事长多半会买账的。”何文艳:“那就拜托你了!哦,下午去的时候,别忘了给他带上一点小意思。”
张忠良西装笔挺,拎着公文包快步下楼:“我走了。”何文艳走在他旁边:“别忘了,两件大事:保人保财产。”张忠良:“知道,你在家里静候佳音吧!”何文艳:“我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饭。”张忠良刚答一句:“好……”抬头一看,七八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
张忠良和何文艳骇然一惊,倒退一步。便衣头公事公办地说:“温太太,你老公的汉奸罪行已经查实,现在请你配合我们没收财产,把你的金银细软统统拿出来。”张忠良已经镇静下来,打起官腔:“你们是哪个部门的?”便衣头不屑地朝他看看:“你管得着吗?”张忠良笑了笑:“这就有趣了,我管不着,谁管得着?”便衣头大喝:“你他妈的是什么人?”“我他妈的是重庆来的人!”张忠良亮出印有烫银党徽的证件,“你们来晚了,这里已经被我接收了。”便衣头冷不防抢过证件。
张忠良倏地拔出手枪,对着他的脑门。哗啦啦一声,其他便衣一齐亮出家伙。张忠良:“谁他妈的敢动一动,老子先毙了他!”便衣头一声暴喊:“别乱来!把枪放下。”便衣们放下枪,但张忠良的枪继续顶着他的脑门。便衣头口气软了下来,想要息事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