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83-王蒙自述 :我的人生哲学-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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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包括生理的健康与心理的健康。生理的健康毋庸我的饶舌,心理的健康则牵扯的问题甚多。例如有一种建立在性恶论基础上的勾心斗角癖,走到哪儿都与周围的上下左右斗将起来,张口就是是非,闭眼还是长短,交友专交向自己汇报谁谁谁骂了自己的人,说话只会说别人如何不好而自己如何好得不得了的话;原有的特长兴趣日渐丧失,新的生活内容生活信息一概不接收,一切生动的有情趣的新鲜的能怡悦身心的东西都远离而去,剩下的只有紧张和狂躁、不安和愤激、心劳日拙和防不胜防。这固然可以用长期以来的阶级斗争后遗症和极“左”思潮的残存来解释,但恐怕这不仅仅是政治路线问题而是心理健康问题,这是一种情绪性精神疾患,是抑郁症与狂躁症的并发,是自我调节能力的极端缺失,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王蒙自述》 第二部分《王蒙自述》 “大”境界与“小”乐趣
“大”境界与“小”乐趣
为了——当然不止是为了——身心的健康,第一,要善良仁爱。人生有许多快乐,首先是做好事最快乐,理解旁人与原谅旁人最快乐。第二,是大境界小乐趣。大境界,就是说不争一日之短长,不计较鼻子底下那点得失,不在乎一时的被误解被攻击,赢得起也输得起,随大流得起也孤独得起孤立得起,无私至少是少私故少惧,胸有大志则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总是能在不同的境遇中看到光明看到转机看到希望看到教益,叫做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大境界不搞小争斗,不为别的至少是为没有时间,把时间放在蝇营狗苟上,斤斤计较上,鸡毛蒜皮上,嘀嘀咕咕上,抠抠搜搜上,自说自话上,你说,他这一辈子还能有多大出息?
小乐趣是指不拒绝小事情,并从中感受到人生的快乐。快乐也是价值。快乐不仅在生活的终极目标远大理想那里,也在生活的具体而微小的各种事项与过程之中。快乐不仅在于达到目标,也在于为达到目标而走过的全过程。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是乐趣。买油条或者熬稀饭,磨豆浆或者煮牛奶,烤面包或者茶泡饭也是乐趣。挤大巴,看众生,看情侣们到了公共汽车上仍然脉脉含情是一种乐趣。打出租听D爷神侃何尝不快乐?订份报看很好,到公共阅报栏免费看好多种报也很快乐。做饭炒菜烙饼包饺子买现成的速冻饺子洗碗很快乐,修自行车修抽水马桶修电门接保险丝都很有趣。与明白人谈话是一种享受,与糊涂人磨牙让你知道世上竟有这种不可理喻的人在,不也是开眼吗?对父母尽心最满足。给孩子服务最甘甜。给老伴尽心最福气。给朋友帮忙最得意。购物散步用茶打电话接电话旅行回家读书写字有病吃药没病锻炼冬天取暖夏天乘凉洗脸洗脚洗澡洗衣服都是太叫人高兴了。
多伟大的人也是普通人,多伟大的人也应该享受普通人的快乐,过普通人的生活。珍惜你的有生之年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事、每一次说话的机会、工作的机会、流汗的机会。我当部长期间常常清晨穿着拖鞋去买炸油饼,此事被新凤霞知道了,她多次提起反应强烈。其实,这正是我的快乐。
虽然我们还不能穷尽宇宙的奥秘,地球的奥秘,生命的奥秘,人生的终极,但是我们能不承认人的出现是一个伟大的奇迹吗?我们能不承认我们自己的存在是一件伟大的奇迹吗?我们能不承认我们的意识、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情感,是万分值得珍惜的吗?我们能不珍惜有生之年之天之小时之分钟吗?我们怎么能动不动一脑门子官司,动不动人人欠你二百吊钱的架势?
在人的各种各样的毛病中,在各种骂人的词中,无趣是一个很重的词,是一个毁灭性的词。可悲的是,无趣的人还是太多了。这样的人除了一两样东西,如金钱、官职,顶多再加上鬼鬼祟祟耍心眼儿,再无爱好再无趣味。一脑门子官司,一脑门子私利,一脑门子是非,顶多再加一肚子吃喝。不读书,不看报,不游山,不玩水,不赏花,不种草,不养龟、鱼、猫、狗,不下棋,不打牌,不劳动,不锻炼,不学习,不唱歌,不跳舞,不打太极拳,不哭,不笑,不幽默,不好奇,不问问题,不看画展,不逛公园,不逛百货公司……自己活得毫无趣味,更败坏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的心绪。我有时甚至会偏激地想:“宁做恶人,也不要做一个无趣的男人(女人稍稍好一点,女人一般至少还要抓抓生活,心里还有点鸡毛蒜皮的生活气息)啊!”尤其是,一想到一个无趣的人还有配偶,他的配偶将和这样的人共度一生,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王蒙自述》 第二部分《王蒙自述》 生命健康的三个标准
生命健康的三个标准
现在可以讨论心理健康的标准了。第一是基本的善良。对他人的善意,其中尤其要强调的是克制嫉妒。在大的阶级斗争保卫祖国的斗争中遭遇的敌对关系不在本文讨论之列,那种敌对关系乃至生死存亡的关系不由个人心理来选择。这里说的是人们常常由于嫉妒而丧失了自己的善良本性。由于嫉妒,人们会以别人的失误为自己的成绩,把别人的跌跤当成自己的进益。而嫉妒基本上是一种弱者的心理,只有自己跑不快的人才盼望别人犯规罚下或者跌跤倒地。自己没有本事挣钱的人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丢钱包上。嫉妒使人幸灾乐祸,仇恨贤能,坐卧不安,丑态毕露。嫉妒使人产生一种祸害他人的罪恶心理。东北某地一个人的侄子,竟因嫉妒叔叔大酱做得成功而偷偷跳墙跑到叔叔家里往众多酱缸里倒柴油。电视里他对电视台的记者仍是恶狠狠地说:“我让他升升火!”说了一遍还要再说一遍。可惜的是这种侄子在较高层次的人中也有,高级嫉妒者与大酱制造者的侄子并无二致,只是手段上比倒柴油高明一点,而且还要找出一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来罢了。
《红楼梦》里的赵姨娘,是一个嫉妒的样板,她做了两个小人儿,写上宝玉与王熙凤的姓名、生辰八字,用针往小人儿心口上扎,这是嫉妒者的典型举措。据说世界各国都有过这种用类似巫术的方法整人的迷信。从某种意义上说,嫉妒是万恶之源。嫉妒给人的负担是太沉重了,给人的阴影是太黑暗了,只有尽量去除嫉妒心,把人际间的难免的不服气引导成为合法的、积极的、光明的与正当的竞争,才算健康。
第二是明朗。善良才能明朗,嫉妒、狭隘、阴谋、怨毒,只会带来黑暗。与嫉妒同样可恶的还有自大狂、自我中心狂。自大狂与自我中心狂者容易变得失去理智,丧失自我控制的能力。他们吹嘘自己、表白自己、自恋自赏、自思自叹、乘着肥皂泡上天,同时急火攻心地攻击旁人,否定旁人,怨恨旁人,要求、勒索、讹诈旁人。过热的结果必然是失望是灰心是悲观厌世是诅咒一切,也就是自我冰冻。
所谓癫狂,所谓狂热,如果表现为艺术的创造,那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有时狂热是天才的表现,然而这仅仅限于不存在操作的必要与可能,不存在指导性更不具有指令性的艺术创造。有时还包括某些学术研究或道德的自我完善,仅仅限于不存在以其为楷模为行动纲领的目的即完全非现实非功利的人类活动上。你在狂热中创造的艺术品,提出的新观点也许惊世骇俗,独树一帜,不可替代,至少有比没有好,因为它的存在可以聊备一格。但如果你以这种失控的癫狂来治家交友发号施令,则会变得荒谬起来,不健康起来。
第三是理性与自我控制。我其实是一个性格急躁敏感易怒的人。为此我从年轻时就反复地读《老子》《孟子》中关于抱冲、养气的论述。我也多次听长辈讲“读书深处意气平”的道理。但迄今为止,我的大半生中还是有多次生气上火直至失态的经验。我深深地体会到,不论你有多么正当的理由,怒火攻心永远是一种失败的表现,绝对地属于消极的精神现象,绝对地只能导致丢人现眼的结果。虚火上升,智力下降,形象丑恶,举措失当,伤及无辜,亲者痛而仇者快,这是必然的一连串发展。那么,实在没有控制住,发了火了,生了气了,失了态了,怎么办?无它,赶快降温灭火。这还算我的一个好处,我的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叫做不黏不滞,叫做日月之蚀,叫做迅雷暴雨之后,仍然是雨过天晴。我完全做不到无过无咎,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错就错,变本加厉,讳疾忌医,自取灭亡。
《王蒙自述》 第二部分《王蒙自述》 生命的简单重复与瞎浪漫
八 人生处境论
俗境:生命的简单重复与“瞎浪漫”
在当前人们聚精会神地搞建设的情况下,也许大多数人难于碰到特别的逆境和顺境,更多是一种俗境:工作不好不坏,专业过得去但不出色,也并非全然滥竽充数,客观环境一般化,身体、心情、收入、地位、处境都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样的日子过得平常、平淡、平凡、平静、平和。这几个“平”其实也是一种幸福一种运气。我国南方就把“平”字当做一个吉祥的字。香港将“奔驰”(车)译成“平”字就很有趣。但这样的平常状态很容易被清高的、胸怀大志的、哪里也放不下的或多愁善感的人们视为庸俗。这样的生活有着太多的重复,太多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少的新鲜感、浪漫和刺激。静极思动,人们长期处在相对平静的生活中也会突然憋气起来,上起火来。契诃夫就很善于写这种对平凡的小地主小市民生活不满意的人的心态。
这里有一个杀伤力极强的名词叫做“庸俗”。和配偶生活了许多年双方都没有外遇,这似乎有点庸俗。饮食起居都有规律,没有酒精中毒,没有服用毒品,没有出车祸又没有患癌症,这是否也有点庸俗呢?没当上模范,没当上罪犯,没当上大官也没当上大款,没当上乞丐也用不着逃亡,没住过五星级宾馆大套间也没露宿过街头,没碰上妓女也没碰上骗子,没碰上间谍也没碰上雷锋,没有艳遇也没有阳痿阴冷,那怎么办呢?庸俗在那里等着你呢。
对于这样的庸俗之怨庸俗之叹我一无办法。我在年轻时最怕的也是庸俗。写作的一个目的也是对抗庸俗。我甚至认为,许多知识分子之选择革命不是如工农那样由于饥饿和压迫,而是由于拒绝庸俗——随波逐流、自满自足、害怕变革、害怕牺牲等。后来,积半个多世纪之经验,我明白了,庸俗很难说是一种职业,一种客观环境,一种政治的特殊产物。商人是庸俗的吗?和平生活是庸俗的吗?英雄主义的政治与大众化的政治,究竟哪个更庸俗呢?小学刚毕业的人批判爱因斯坦,如“文革”中发生过的,其实令人不觉得庸俗呢。莫非庸俗需要疯狂来治疗?而一个人文博士,刚出炉的PH。D,摆出救世的架势,或是摆出只要实惠可以向任何金钱或权力投靠的架势,究竟哪个是庸俗呢?真是天知道啊。诗是最不庸俗的吗?有各种假冒伪劣的诗,还有俗不可耐的诗人——我曾刻薄地开玩笑说这种诗人把最好的东西写到诗里了,给自己剩下的只有低俗和丑恶了。革命阵营中也有庸俗,除非革命永不胜利,革命永不普及,革命成为格瓦拉式的小股冒险。画家、明星、外交官、飞行员、水兵和船长这些浪漫的工作中都有庸俗者。正如行行出状元一样,行行也出庸俗。想来想去倒是恐怖分子绝对地不会庸俗。而另一方面滥用庸俗这个说法,孤芳自赏,如王小波说的只会瞎浪漫,则只能败坏正常与正当的人生。
庸俗不庸俗主要还是一个境界问题,一个文化素养、趣味问题。与其哀哀地酸酸地悲叹或咒骂旁人的庸俗不如自己多读书、多学习,提高自己的品味,扩大自己的眼界同时理直气壮地在正常情势下过正常的生活。现如今流行一句话,叫做“大雅若俗,大洋若土”。真正的雅并不拒绝至少不对大众/一般/快餐/时尚/传媒/蓝领那样痛心疾首。真正的雅或洋并不会致力于表示自己的与俗鲜谐,特立独行,天高云淡。只有旧俄作家笔下的乡村地主,才会留下十余年前在彼得堡听戏的戏票,时不时地向人炫耀自己的不俗。
俗人并不可怕,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用俗来剪裁一切排斥一切高尚高雅,或者使世俗向低俗再向恶俗方面发展。还有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是自己已经俗得可以了偏偏以高雅自居,张口闭口都是旁人的庸俗。例如喜爱吃喝,绝非大恶,毋宁说那也是人生乐趣的一部分。因贪吃贪杯而挥霍、而钻营、而丧失尊严、而丑态毕露那就是低俗了,而进一步用大吃大喝为手段结交坏人,共谋犯罪,巧取豪夺,违法乱纪,那就不仅是恶俗而是罪恶了。而如果是自己吃完了立刻抨击吃喝呢?
至少,也还可以提出一个比较易行的建议:培养自己的审美能力吧,不论你的工作你的专业是治国平天下还是宇宙地球,是争夺冠军还是清理厕所,是花样无穷还是数十年如一日,你总可以读点名著,看点名画,听听音乐戏曲,赏赏名山大川,用人类的文化,祖国的文化点缀丰富一下自己的局促的生活吧,用艺术的与自然的美丽来补充一下抚慰一下自己的平凡的日子与难免有时感到寂寞的灵魂吧,这比孤芳自赏自恋自迷强得多啦。
《王蒙自述》 第二部分《王蒙自述》 激情的抑制与理性的选择
激情的抑制与理性的选择
我们常常倾向于过高估计了激情的作用。从我国的戏曲中可以看出我们是一个富于戏剧化激情的民族,动不动是紧锣密鼓、大吹大擂、大忠大奸、气急败坏;动不动是挥刀斩去、一头撞死、当场拿下或立马下跪。也可能日常生活中我们的人民压抑太多,需要在舞台上大轰大嗡一番。近百年中国的剧烈变动与天翻地覆的革命更是充满了激情。也许可以说,没有激情就没有革命。这样的激情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正义的与伟大的。但是仅仅靠激情却无法解决经济与社会建设的诸多问题。1958年的大跃进也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岁月,叫做“火红的年代”。火红则火红矣,激情冲破天则冲破天矣,三年超英五年超美的雄心壮志却没有能实现,跃进了半天,最后是遍及全国的大饥荒。
到了“文革”当中,感情激情更是提到了压倒一切的程度。林彪说什么学习毛主席著作要带着感情学,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提倡蒙昧主义与信仰主义,取消科学的思辨与实践的检验,用愚忠愚孝取代对于客观规律的总结与认识。那时候的口号很多是经不起推敲的,例如一切为了毛主席,例如誓死捍卫中央文革,例如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更要执行。这些荒谬的东西作为理论的命题与政治的口号都是不可理喻的、破绽百出的、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只能用什么感情云云毫不讲理地硬灌下去。
如此这般,煽情成为我们的不仅是文学艺术而且是社会生活的一个特征。我们的有些会议也是这样的,一个主张应者寥寥,或是众说纷纭,忽拉一下子提出了不少不同见解,于是负责人便大光其火,一发脾气,一通百通,一顺百顺了。这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