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2-斯坦贝克携犬横越美国-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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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种病况发生在男人身上,我想应该是前列腺炎。查理是位法国派的老绅士。世界上的慢性疾病,法国人只承认自己会得前列腺炎和肝病。
在等待查理并假装检测植物或小河道的时间里,我尝试把这趟旅程重新组织成一个完整的个体,而不是一连串发生的零星事件。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到目前为止,旅程是不是都照着我的意思进行?离家前,曾得到许多朋友的摘要指示、教授、指导,外加洗脑。其中有位非常受到敬重的知名政治记者。他一直在追踪基层选民支持总统候选人的情况。我看到他时,他并不开心,因为他爱自己的国家,但却觉得国家生病了。我还要向大家进一步地报告,他是个很诚实的人。
他严厉地说:“如果旅行中,你在任何地方碰到有胆识的人,都要把地点记下来,我要去见那个人。除了胆怯和功利,我还没有看到过其他东西。这曾经是个杰出人物的国家。杰出的人物到哪儿去了?握着指令板无法保家卫国。男子汉才能保家卫国!男子汉都到哪儿去了?”
“一定还有这种人。”我说。
“好,那你就试着找几个出来。我们需要这些人。我对天发誓,这个国家惟一有胆识的人,好像只剩下黑人了。我得提醒你,”他说,“我不是要把黑人摒除在英雄事业之外,但是如果我只让黑人主导这个市场,那也很糟糕。你帮我挖出十个敢在不受欢迎的领域中坚持理念、有想法、有意见的强壮白人,那我的常备军就差不多了。”
他对这件事情明显的焦虑让我印象深刻,所以我一路上都仔细听、注意看。事实是,我的确没有听到太多理念。我只碰过两次打架,打架的人赤手空拳,情绪激动却拳拳落空,两次打架的原因,都是为了女人。
查理歉疚地走了过来,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我真希望自己能帮得上忙,但是他只想独处。我想起了朋友说的另外一件事。
第三部分危 机 处 理(2)
“有一种东西或物产,我们曾经有过很多库存。这种东西叫做人民。找出人民都到哪儿去了。我不是指那种见解拘谨、每天只在乎刷牙染发的人,不是那种眼里只有新车或女人胸部的人,也不是功成名就但心脏有病的人。或许从未有过人民这种东西,但如果真的有,那就是美国独立宣言和林肯先生所讲的物产。回头想想,我曾认识过几个这样的人,但为数不多。如果美国宪法所说的人民都是那种生活重心摆在吹口哨、抛媚眼或任性骄纵的年轻人身上,不是很可笑吗?”
我记得当时我反驳他说:“也许人民是上上一辈的人。”
查理的动作很僵硬。我必须帮助他进入驽骍难得的屋子里。我们继续往山上走。一场干燥的小雪像白灰尘一样被风吹在高速公路上,我想着,现在夜晚来得好快。在这条山路的背脊下,我把车停在一家由好几间自助式小木屋组成的杂货商场前加油,每间木屋都是一扇门、一扇窗、门前有台阶的正方形盒子,没有花园或碎石路的痕迹。这家融合了商店、修理厂和餐厅的小型综合杂货商场位在加油机的后面,是我见过最不讨人喜欢的商店。老旧的蓝色餐厅招牌上有许多夏天苍蝇留下的签名。招牌上写着“有妈妈味道的派,如果你妈妈知道怎么做饭”、“我们不看你的嘴,你也别看我们的厨房”、“除非留下指纹,否则恕不兑换支票”这一类标准的老句子。这里的食物一定没有塑料套。
没有人到加油机这儿来,所以我走进餐厅。一阵吵架的声音从后面的房间传了过来,可能是厨房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和一个较响亮的男人声音正在来来回回地抱怨。我叫了一声:“有人在吗?”抱怨的声音停了下来。接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从门里走出来,那场吵闹显然让他依旧怒容满面。
“要什么?”
“加满油。不过如果你有木屋出租,我要在这儿过夜。”
“随便选吧,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
“可以洗澡吗?”
“我会给你送桶热水。冬天价格是两块钱一个晚上。”
“好。有东西吃吗?”
“烤火腿和豆子,还有冰淇淋。”
“好。我有条狗。”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所有的木屋都没上锁,随你选吧。如果要什么就叫一声。”
要让这些木屋既不舒适又难看,一点都不费力。木屋里的床一块高一块低地不平整,墙壁上涂着脏兮兮的黄漆,窗帘像邋遢女人的衬裙。近一点的屋子里还有老鼠、湿气、霉菌以及那种堆积了很久很久的灰尘混合味,不过床单非常干净,而且经过风干的床单摆脱了以前旧房客的回忆。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光秃秃的电灯泡,暖气来自煤油炉。
有人敲门,我让一位大约二十岁的年轻人进门,他穿着宽松的灰色棉绒长裤、双色组合的鞋子、一件上面印着斯波坎{1} 高中校徽的运动外套,还打了一条圆点的领带。他那头又黑又亮的头发是过度梳理的杰作,头顶的头发往后梳,侧边的长发则呈交叉状,刚好露出耳朵。经过了餐厅柜台后的那场争吵后,他带给我相当大的冲击。
“这是你的热水。”他说,这是另一个吵架者的声音。门没关,我看到他的眼睛扫过驽骍难得,然后停留在车牌上。
“你真的是从纽约来的?”
“对。”
“天哪,我也想到那儿去。”
“每个人都想跑到这儿来。”
“为什么?这儿什么都没有。待在这里只会变臭变烂。”
“如果你想变臭变烂,到哪儿都可以。”
“我是说没有机会发展。”
“你想往什么方向发展?”
“嗯,你知道,这儿没有剧院,没有音乐,也没有对象———讲话。除非订阅,否则连一期最近的杂志也很难看到。”
“所以你看《纽约客》(New Yorker)啰?”
“你怎么知道?我有订。”
“也看《时代杂志》?”
“当然。”
“这样你哪儿都不需要去。”
“对不起,你说什么?”
“世界都在你的指尖下了,时尚的世界、艺术的世界,还有思想的世界,都在你自己的黑院子里。到纽约只会让你更搞不清楚。”
“一个人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他说。我发誓这是他说的话。
“刚刚那位是你的父亲吗?”
“是,不过我更像个孤儿。他只喜欢钓鱼、打猎、喝酒。”
“你喜欢什么?”
“我想走到世界的尖端。我今年二十岁。我必须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他又在那儿吼我了,他不吼就不会说话。你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当然。”
第三部分危 机 处 理(3)
我在古色古香的白铁桶里慢慢洗了个澡。有一会儿,我甚至想要挖出在纽约穿的衣服,为那个男孩戴上袖扣,但是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最后套上一条干净宽松的便裤和一件针织衬衫。
当我走进餐厅时,魁梧店东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蔓越莓。他的下巴朝我挤了挤:“就好像我的麻烦还不够多一样,你一定是从纽约来的。”
“从纽约来不好吗?”
“对我不好。我才刚让那小子安静下来,你就在他的毯子底下放针球。”
“我又没说纽约的好话。”
“是没有,不过你是从那儿来的,所以现在他又开始烦人了。噢,去他的,有什么用?他在这儿也他妈的一点用都没有。来吧,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在后面吃饭。”
后面是厨房、食物储藏室、餐具室与餐厅———还有一间用军毯罩住,被当成卧室的小套房。一个很大的哥德式木炉发出哒哒与咕噜咕噜的声音。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桌上盖着一张遍体刀痕的白色油布。那位激动的男孩用菜豆与干的猪背肥肉做出了一大碗滚烫的菜。
“不晓得你可不可以帮我装一盏看书用的灯?”
“糟糕,我们睡觉的时候就会把发电机关掉。我可以给你一盏煤油灯。站起来。把炉子里的烤火腿罐头拿出来。”
心情不佳的男孩懒散地为我们盛上豆子。
红脸男子说话了:“我想他只要高中毕业,我就不需要为他操心了,可是洛比可不这么想。他跑去上夜间部的课———现在又搞这个———都不是在念高中。他自己付的钱。真不晓得他哪儿来的钱。”
“听起来相当有抱负。”
“抱负个大头!你根本不晓得他上的是什么课———美发。不是理发———是美发———帮女人做头发。现在你应该晓得我为什么担心了吧?”
洛比本来正在切火腿,这时回过头来。细长的刀紧紧攥在他的右手中。他看了看我的脸,想要找到他期待的轻蔑。
我立刻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而在沉思的样子,对这件事情不置可否。我拉了拉胡子,表示我正在专心思索。“不管我说什么,不管我做这件事还是那件事,你都反对。你把我夹在中间。”
老爸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了出来。“老天爷,你说对了。”他说,接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紧张也随之步出了房间。
洛比把装了火腿的盘子放到桌上,对我笑了笑,我想是要感谢我吧。
“现在既然大家都不生气了,你可以说说你对美发这种东西的感觉了吧?”老爸爸说。
“你不会爱听的。”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自己爱不爱听?”
“嗯,好吧,不过我要赶快吃饭,免得等下必须跑路。”
回答他之前,我吃完了豆子,火腿也吃了一半。
“好,”我说,“你们提到了一个主题。我想了很久。我认识很多女人———各种年龄、各个种类以及各种体型的女人———她们之间除了一个共通点外,其他都不相同———那就是美发。我认为在任何一个圈子里,美发师都是最具影响力的男人。”
“你在开玩笑吧?”
“不是。我曾经对此作过深入的研究。当女人去做头发的时候———每个负担得起费用的女人都会做这件事情———会发生一些事情。她们会觉得安全、放松,她们不需要任何伪装。美发师知道她们没化过妆的皮肤是什么样子,他知道她们的年龄,也知道她们拉过皮的地方。就是这样。女人会把她们不敢对牧师说的话,不敢对医生说的秘密,全都告诉美发师。”
“你说的不是真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告诉你我是这科的学生。当女人把她们的秘密生活置于美发师的手上时,美发师就得到了极少数男人所能拥有的权力。我曾听过艺术界、文学界、政治界、经济界、育儿界,甚至道德界义正辞严地引用美发师说过的话。”
“我觉得你在开玩笑,不过还蛮有水准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跟你说,一个聪明、体贴、有抱负的美发师所掌握的能力,远超乎大多数男人的想像。”
“老天爷!你听到了吗,洛比?这些你都知道吗?”
“听过一些。我上的课程里,有一整套关于心理学的课。”
“我从来没想过,”老爸爸说,“我说,来点酒怎么样?”
“谢谢,今天晚上不喝了。我的狗不太舒服,明天早上要早点离开去找兽医。”
“我跟你说———洛比很快就能帮你弄盏灯。今天我不关发电机。你要吃早餐吗?”
“我想不了。明天一大早就得出发了。”
第三部分危 机 处 理(4)
我试着安抚疼痛难忍的查理后回到小木屋,洛比正在把一盏有故障的灯绑在我那张可悲的铁骨床架上。
他安静地说:“先生,我不知道你自己相不相信你刚说的一切,不过你确实帮了我一把。”
“你知道,我想我说的大部分都应该是真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是很大的责任,是不是,洛比?”
“的确是。”他严肃地说。
对我来说,那天晚上是个无法休息的夜晚。我租的木屋几乎不及我随车带来的屋子舒适,而且租了屋子之后,还卷入了一件与我根本不相干的事情。其实除非自己真的想那么做,否则几乎没有人会听取其他人的意见,我热情的美发论想要培养出一个怪物的可能性,实在低之又低。
半夜,查理一阵轻微带着抱歉的呻吟吵醒了我,他并不是只会呻吟的狗,所以我立刻起床。他有麻烦了,他的腹部膨胀,鼻子和耳朵都是烫的。我带他出去陪着他,但是他仍无法排除自己体内的压迫。
我真希望自己懂得一点动物医学。陪着一只生病的动物让人感到很无助。动物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虽然换个角度看,它们也不会撒谎,不会累积病状,也不会让自己尽情沉浸在疑心病的欢乐当中。我并不是说动物不会假装。但即使像查理这样天生就诚实的动物,在感情受创的时候,也很容易变得软弱无力。我真希望有人能写本又好又全面的关于家犬的书。如果我有那个实力的话,我一定会亲自动手写一本。
查理真的病得很重,而且除非我能想出方法解决他愈来愈严重的体内压迫,否则他的病情必然愈来愈严重。尿导管应该有用,但大半夜在这种荒山野外,谁会有尿导管?我有一个吸汽油的塑料管,不过管口太宽。后来我记起来,有种说法是压力好像会造成肌肉紧张,然后使压力变得更大,因此第一步应该要放松肌肉。我的医药箱并不是用来行医的,不过我确实有瓶安眠药———色克诺{1},每颗剂量一点五格令。但是要喂查理吃多少?在这种时候,家庭医学的书籍就可以帮得上忙了。我打开一颗胶囊,倒出一半的药粉后,再把胶囊紧密套起来。我把胶囊塞进查理的后口腔,以免被他的舌头推出来,然后抬高他的头,在脖子上按摩,让药滑下去。喂完了药,我把他抱到床上去,盖好被子。过了一个小时,查理的情况并没有改善,因此我打开了另外一颗胶囊,又喂他吃了半颗。我想以他的体重来说,一点五格令的药剂似乎相当重,不过查理的抗药性一定很强。又过了四十五分钟,查理的呼吸才开始慢下来,并沉沉入睡。我一定也睡着了。因为我知道的下一件事是查理从床上掉到地上。吃了药后,他的腿弯曲着承受着身子的重量。他站起来,摔了一跤,又站了起来。我打开门让他出去。还好,方法奏效了,不过我从来不晓得像他这样一只中等身材的狗,肚子里可以储存这么多的水分。最后他摇摇摆摆走了进来,倒在一张地毯上,立刻入睡。他睡得非常沉,沉得让我担心会不会药量过重。幸好他的体温降了下来,呼吸正常,心跳也变得稳定而有力。我睡得很不安稳,黎明时分,我看到查理一动也不动。我叫醒了他。当他睁眼看到我时,显得相当高兴。他笑了笑,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我把查理抱进车厢里,然后快马加鞭地往斯波坎赶。一路上,我对这个区域一点印象都没有。在城郊,我从电话簿上找了一位兽医,问清了方向,匆匆把查理送进急诊检查室里。我不要提那位医生的名字,不过他是家庭医学书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