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与百年中国-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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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王熙凤设局整治贾瑞的有关描写,说成是影射封建官场的种种丑态,附会诚然是附会,但也反映了邓狂言的愤世嫉俗的情绪和敢于指陈时弊的精神。邓狂言原名邓裕厘,湖北人,曾参加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的会试,因字迹狂乱未被录取,被主考官呼为“狂生”,遂改名狂言,终身未仕。《红楼梦释真》的写作,大有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之意,因此主观抒愤的成分有时反而湮没了对《红楼梦》内容的客观阐释。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遭到考证派打击之后(1)
王梦阮和沈瓶庵的《红楼梦索隐》、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邓狂言的《红楼梦释真》等三部索隐著作接连问世,把索隐派红学推向高潮。也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正当这三部索隐著作的影响弥漫于社会之际,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发表了,对索隐派红学给予正面打击,从而开始了近代红学的新生面。
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所发挥的对索隐派红学的打击力量,主要在于他发现了大量的有关《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生平的资料和带有脂砚斋批语的早期抄本,证明《红楼梦》是以作者身世经历为底本的文学作品,不是明清的宫闱史的变换,也不是明珠或其他官宦家庭生活的翻版。在胡适提供的大量证据面前,索隐派红学一时间陷入了困境。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中虽然回答了胡适对索隐派的批评,但申明的理由仍嫌薄弱得很,不足以重新巩固己说。无论如何,自1921年胡适发表《红楼梦考证》之后,索隐派红学从发展趋势上已进入了衰竭时期。
但发展趋势上的衰竭不等于索隐的方法没有人再用,即使考证派红学成为主流的学派,踞于“艳冠群芳”的地位,仍不断有索隐派的文章与著作公诸于世。1921年至1954年这一考证派大发展时期,有两部索隐派红学著作值得注意。
第一部著作是寿鹏飞撰写的《红楼梦本事辨证》,192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书前有蔡元培撰写的序言:
余所草《石头记索隐》,虽注重于金陵十二钗所影之本人,而于当时大事,亦认为记中有特别影写之例。如董妃逝而世祖出家,即黛玉死而宝玉为僧之本事。允礽被喇嘛用术魇魔即叔嫂逢魔魇之本事。亦尝分条举出,惟不以全书为专演此两事中之一而已。王梦阮、沈瓶庵二君所著之《红楼梦索隐》,以全书为演董妃与世祖事, 已出版十五年矣。同乡寿榘林先生新著《红楼梦本事辨证》,则以此书为专演清世宗与诸兄弟争立之事,虽与余所见不尽同,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此类考据,本不易即有定论,各尊所闻,以待读者之继续研求,方以多歧为贵,不取苟同也。先生不赞成胡适之君以此书为曹雪芹自述生平之说,余所赞同。以增删五次之曹雪芹非曹霑,而即著《四焉斋集》之曹一士,尤为创闻,甚有继续研讨之价值。因怂恿付印,以公同好。十五年六月三十日蔡元培。
蔡元培的序写得颇见学者风度,虽然寿鹏飞与他的观点不尽相同,也不予抹煞,而是提出了“多歧为贵,不取苟同”的学术主张,此种襟怀,实堪赞许。当然,寿氏的索隐与蔡元培小不同而大同,在运用索隐的方法上,特别是在反对胡适的“自述生平之说”上,他们是一致的,所以序言表示赞同寿氏对胡适《红楼梦考证》的批评。
而在《红楼梦本事辨证》的一开头,寿鹏飞也对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有明确的肯定。他在列举和比较了王梦阮和沈瓶庵、钱静方、胡适、俞平伯、鲁迅诸家的看法之后,写道:“综观诸氏之说,自以蔡书为能窥见作者深意。”但他又对蔡书有所批评,说:“平心论之,蔡氏不免为徐柳泉之说所拘,更引当时诸名士以实之,致多牵强。若胡氏竟指为雪芹自述生平,则纯乎武断,反不如陈独秀氏悉数推翻诸家影事之说,而纯作言情小说观之为斩却葛藤也陈独秀:《红楼梦新序》,见上海亚东图书馆1921年初版之《红楼梦》卷首。。然使竟如陈君之说,废弃本事,专观情迹,则又何解于本书开宗明义所谓故将真事隐去之言?是明明有真事在背影。后之读者又何忍抹却作者深心,而以寻常小说等视之也?”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第2页,商务印书馆1927年文艺丛刻乙集本;下同,不另注出。可见攻击重点在于考证派对《红楼梦》本事的看法。
这并不奇怪,因为寿氏撰写《辨证》是在考证派占优势的气氛之下,自不能没有现实的针对性。《红楼梦本事辨证》的绝大部分篇幅,都是对以前诸说的批评与辨证,逐一胪列出九种说法,即(一)关于书中人物影射当时名伶;(二)有谓记金陵张侯家世者;(三)有谓记故相明珠家事;(四)有谓为刺和鳎唬ㄎ澹┯形讲刳呶持担唬┯形接吧洹督鹌棵贰罚弧。ㄆ撸┯形郊乔迨雷嬗攵蹂墓适拢唬ò耍┯形接吧淇滴醭巫刺唬ň牛┯形较挡苎┣圩允錾健6砸陨现钏担偈霞戎赋麓描Γ植灰槐誓ㄉ罚龇⒌闫木呖凸凵省H缍酝酢⑸蛩髡诺那迨雷嬗攵⊥鸸适滤担钆舴扇衔岸辔春祥荆还砸馕选保币部隙ㄆ洹吧杏凶猿梢凰抵壑怠薄K担骸岸蹂欠窦次⊥穑雷嬗攵蹂率欠窦次逗炻ッ巍肥橹杏笆拢惺粢晌剩词菇厝涣绞拢蝗绱搜耷椋龅弁跫遥嘧闶剐∷导矣泻喜⒏交嶂帷!笔倥舴桑骸逗炻ッ伪臼卤嬷ぁ返�14页。自是合理的推论。对蔡元培的索隐,一方面觉得“深得作者真意”,一方面又指出:“第其采用徐柳泉说之宝钗影澹人一段,则殊未当。”对明珠家事说、和坤家事说和张侯家事说,寿鹏飞否定得比较彻底,认为于史实、于情理都不相合,“其谬不待辨矣”。至于说影射《金瓶梅》此说系阚铎在《红楼梦抉微》中提出,1925年天津大公报馆印行,线装一册。,寿氏认为是“不经之评论”。对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提出的自传说,寿鹏飞也有所分析,肯定其对曹雪芹家世生平的考证,并说胡适“攻击他说疵点,亦有可取”,但仍感到未搔到痒处,问道:“若《石头》一记,止为曹雪芹自述生平而作,则此书真不值一噱矣。”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第19页。他指摘胡适从无意味方面加以武断,抹煞了《红楼梦》作者的深心。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遭到考证派打击之后(2)
寿鹏飞自己的正面主张,是认为《红楼梦》影射雍正夺嫡。他说:“然与其谓为政治小说,毋宁谓为历史小说,与其谓为历史小说,不如径谓为康熙季年宫闱秘史之为确也。盖是书所隐括者,明为康熙诸皇子争储事。”当然此说并非他的首创,孙静庵在《栖霞阁野乘》中即提出: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第26页。“林、薛二人之争宝玉,当是康熙末允禩诸人夺嫡事。宝玉非人,寓言玉玺耳,著者故明言为一块顽石矣。”参见《红楼梦卷》第2册,第421页。蔡元培也说过宝玉象征传国玺,指太子允礽。寿氏发挥说,宝玉是指传国玉玺,因系国宝,所以叫宝玉;通灵玉上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字样,传国玺上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寿氏据此认为前者影射后者甚为明显。又玉玺为诸皇子及群雄所争,所以“见宝玉者,人人皆生恋爱关系”。还说贾母因是康熙的影子,贾母爱宝玉是比喻其宝爱帝座,“不肯即以黛玉配之者,喻帝之不肯轻立储二,以宝位畀允礽也”。金陵十二钗分正册、副册、又副册,恰好三十六人,分别影射康熙的三十六个儿子。宝钗、袭人都影射雍正,“袭人二字,有乘虚掩袭之意”,比喻雍正“袭取帝位”。蒋玉函是指“藏玺之函椟”,所以“名曰玉函,且住紫檀堡,明言玺函以紫檀为之”。袭人的猩红裤带,以及宝玉换赠给蒋玉函的松花带子,都指的是“玺绶”。宝玉与蒋玉函发生暖昧关系,是说“与传国玺有特别恋爱者,惟此函椟耳”。而袭人后来嫁给蒋玉函,是“极言清室玉步已移,此龙衣人所争得者,亦止空函而已”。参见《红楼梦本事辨证》第37至第44页这样一些说法是否可信,可以权当别论,我们不能不佩服索隐者的想像力,而且与其他索隐派相比,隐约感到也许上述说法真的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东西。“玉玺”为什么住在“紫檀堡”?考虑到曹雪芹给书中人物命名的惯例,恐怕不是毫无意义的巧合。甄宝玉在《红楼梦》中出现,使很多研究者感到费解,对此,寿鹏飞提出新说,认为甄宝玉是南明弘光帝的影子,作者用甄、贾二宝玉象征南北两朝对峙局面。作为探讨《红楼梦》命意的一说,或至少作为一种猜测,应该认为没有什么不可以。
问题是不能把索隐扩大化,以为人人、事事都有影射。寿氏对林黛玉是废太子理亲王胤扔的影子的索隐,使他完全陷入他所批评的以往各种索隐的故辙。他说:“林者二木,二木云者,木为十八之合,两个十八为三十六,康熙三十六子,恰合二木之数。而理王为三十六子中之一人也。黛玉者,乃代理二字之分合也:分黛字之黑字与玉字合,而去其四点,则为代理二字,明云以此代理亲王也。”又说,“胤礽于康熙十四年立为皇太子,故黛玉到贾府时,假定为年十四也。”如此曲为弥缝,与王、沈以及邓狂言的附会实无二致。况且黛玉进贾府时明明是七岁参阅拙著《红楼梦新论》第307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版。,寿氏为了能够与康熙十四年立储位在数字上相吻合,便擅自将黛玉的年龄增加一倍,这种做法虽勉强可以“将胤礽一生遭际及心事曲曲传出”,却丧失了自己立论的全部说服力。
寿鹏飞对《红楼梦》作者的看法最为离奇。他相信一位叫马水臣的人的妄说,认为作者是无锡人曹一士,生于康熙十五年,卒于雍正十二年,《红楼梦》是在康熙五十五年“诸皇子夺嫡剧烈时”写就的。旁证是陈镛的《樗散轩丛谈》里有“《红楼梦》实才子书也,初不知作者谁何,或言是康熙间京师某府西宾常州某孝廉手笔”参见《红楼梦卷》第349页。的记载。寿氏推论道;“考得一士于康熙季年未通籍时,入京假馆某府者十余年,所居与海宁陈相国比邻,然则与《樗散轩丛谈》所云,某府西席某孝廉所作者适合,意即其人乎?”把《红楼梦》区分为原作和改作两种,雪芹只不过是后来的“增删”者,原作另有其人,从王梦阮、沈瓶庵到邓狂言,都是这样看的,可以说是索隐派的共同主张,寿氏亦持此说,并不足为怪。但他将原作者坐实为曹一士,则是于史无征的主观臆断,特别是当曹雪芹的生平事迹被胡适公之于世之后,更见出其说的虚拟性。但蔡元培认为此说不无继续研讨之价值,可见蔡先生对胡适的自传说成见亦深矣。
第二部著作是景梅九的《红楼梦真谛》,1934年西京出版社出版,上、下两卷,约十四万字,比寿鹏飞的《红楼梦本事辨证》篇幅大得多。上卷开首是一篇纲要,然后分叙论,先论命名,次论薛林取姓,次论满汉明清,再专论宝玉,论书中诗词,论著者思想几部分,并有附录、别录、杂评、杂录多则。下卷则是对王梦阮、沈瓶庵及邓狂言的索隐的系统批评。景梅九的基本观点,略同于王、蔡、邓诸家,虽有异见,却没有另立门户,而是对王、蔡、邓各家索隐的补充、发挥、折衷。王、沈力主的顺治帝与董小宛的恋爱故事说,蔡元培关于十二钗影射康熙时诸名士说,邓狂言的许多扩大化的索隐,寿鹏飞的康熙诸皇子夺嫡的观点,景氏均予以兼收并蓄。他在谈到自己著书缘起时,特地援引一位友人的话,作为《红楼梦真谛》的立论基础。这段话的全文如下: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遭到考证派打击之后(3)
《红楼梦》为思想而作,红字影朱,恐人不知,特于外国女子诗中标“昨夜朱楼梦”一句以明之。悼红轩即悼朱轩,宝玉爱红、爱胭脂,皆爱朱之谓,言玉玺终恋朱明也。且宝玉以极文雅之人,而赌起咒、发起誓来,却效《西游记》猪八戒声口,亦作者弄狡狯之处。再说木石两字,则因坊间所传《推背图》,以树上挂曲尺影朱明,今于木字添石字首,两笔恰成朱字,惟恐人不察,故又名本书曰《石头记》,言取石字头,以配木以成朱,其心思可谓入微矣。又林黛玉代表明,薛宝钗代表满,两人姓氏由高青邱《梅花诗》中“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两句取得。雪(薛)下著满字,林上著明字,昭然可现(今蔡氏索隐亦引此联,以为影高士奇,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至《风月宝鉴》影清风明月,作者于明清之间诚有隐痛。晴雯之晴,实正指清明两间人,并寓情文相生之意。又书中秦太虚及贾字,皆言伪清耳。应本此意,将《红楼梦》另详注一番。
景梅九对他的友人的这段话极为赞赏,认为“非心细如发,何能至此”,即使王、沈和蔡元培也没有达到这样的眼光。他于是深受启发,果然从《红楼梦》中“发现无限妙文与暗藏之真谛”。
景梅九说《红楼梦》的真谛有三层,即叙论中提出的:“常谓批评本书有三义谛。第一义谛,求之于明清间政治及宫闱事;第二义谛,求之于明珠相国及其子性德事;第三义谛,求之于著者及增删者本身及其家事,专论文字者为下乘。”《红楼梦真谛》索隐的无限扩大化,在一定程度上比王、蔡、邓诸家走得更远。
大约是受他的朋友关于“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