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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罪与罚(中)〔俄〕陀思妥耶夫斯基-第8章

小说: 罪与罚(中)〔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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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3罪与罚(中)

    许是早晨,也许现在就去!

    “不过可不要今天去,请不要今天去!”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心都揪在一起了,就像一个惊恐的小孩子在恳求什么人似的。 “上帝啊!上我那儿去……去那间屋里……他会看到……噢,上帝啊!”

    这时她当然不会发觉,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先生正留心注意着她,紧紧地跟在她后面。 一出大门,他就在跟踪她。 当他们三个,拉祖米欣,拉斯科利尼科夫和她站在人行道上又说了几句话的时候,这个路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无意中听到索尼娅说的这句话:“我就问,拉斯科利尼科夫先生住在这儿什么地方?”好像突然颤抖了一下。 他很快,然而很仔细地把这三个人打量了一番,特别留心看了看索尼娅跟他说话的那个拉斯科利尼科夫;然后看了看那幢房子,并且记住了它。这一切都是他路过时一瞬间的事,这个过路的人甚至竭力不引起人注意,继续往前走去,可是放慢了脚步,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他在等着索尼娅;他看到他们分手了,现在索尼娅就要回家去了。“她回哪儿去呢?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面孔,“他想,一边在回忆索尼娅的面容……”得去弄清楚。“

    到了转弯处,他穿过马路走到街道对面,回头看到索尼娅已经跟着他走了过来,走的也是那同一条街道,可是她什么也没发觉。 走到转弯处,她也恰好折到这条街上来了。 他跟在她后面,从对面人行道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走了五十来步以后,他又穿过马路,回到索尼娅那一边,追上了她,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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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人,比中等身材略高一些,相当粗壮,肩膀宽宽的,而且向上拱起,所以看上去有点儿像是驼背。 他衣着考究而且舒适,神气十足,完全是一副老爷派头。他手提一根很漂亮的手杖,每走一步,都在人行道上用手杖轻轻地拄一拄,手上还戴着一副崭新的手套。 他那张颧骨突出的脸相当讨人喜欢,他的脸色红润,不像彼得堡人的脸。他的头发还很浓密,完全是淡黄色的,只是稍微夹了几根银丝,他那部又宽又浓的大胡子像一把铲子,颜色比头发还淡一些。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冷冰冰的,凝神逼视,若有所思;嘴唇颜色是鲜红的。 总之,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人,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索尼娅走到运河边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到了人行道上。他在仔细打量,发觉她神情若有所思,心不在焉。 索尼娅走到她住的那幢房子,转弯进了大门,他跟在她后面,好像有点儿惊讶的样子,进了院子,她往右边那个角落走去,那儿有通往她住房的楼梯。“咦!”那个陌生的老爷喃喃地说,也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梯。这时索尼娅才注意到他。她上到三楼,转进一条走廊,拉了拉九号的门铃,房门上用粉笔写着:“裁缝卡佩尔纳乌莫夫”。那个陌生人又说了一声“咦!”为那奇怪的巧合感到惊讶,他拉了拉旁边八号的门铃。 两道门只隔着五、六步远。“您住在卡佩尔纳乌莫夫家啊!”他望着索尼娅,笑着说。“昨天他给我改过一件坎肩。 我住在这儿,紧挨着您的房子,住在列斯莉赫,盖尔特鲁达。 卡尔洛芙娜太太的房子里。 多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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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尼娅留心看了看他。“我们是邻居,”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愉快地接着说。“要知道,我到这城里总共才两天多。 好,再见。”

    索尼娅没有回答;房门开了,她溜进了自己的房子里。她不知为什么不好意思了,好像感到害怕……

    在去波尔菲里家的路上,拉祖米欣异常兴奋。“老兄,这真好极了,”这句话他重复了好几次,“我也觉得高兴!我很高兴!”

    “你什么让你高兴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心中暗想。“以前我不知道你也在老太婆那儿抵押过东西。这……这……很久了吗?也就是说,你去她那儿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这傻瓜真是天真!”

    “什么时候吗?

    ……“拉斯科利尼科夫停顿了一下,他在回忆,”她死前三天我好像去过她那儿。 不过,现在我并不是去赎回那些东西,“他赶快接着说,好像特别关心这些东西,”因为我又只剩下一个银卢布了……由于昨天那该死的神智不清!……“

    神智不清几个字他说得特别用劲。“嗯,对,对,对,”拉祖米欣连忙说,不知是附和他的哪一句话,“所以那时候……你有点儿吃惊了……你知道吗,你说胡话的时候老是提到什么戒指和表链!

    ……嗯,对了,对了……清楚了,现在一切都弄清楚了。“

    “原来如此!

    嘿,原来这个想法已经在他们当中传播开来了!这个人将要代我去受极刑;我很高兴,在我说胡话的时候为什么提到戒指,现在已经弄清楚了!他们大家对此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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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不怀疑了!……“

    “我们能见到他吗?”他大声问。“能见到,能见到,”拉祖米欣连忙说,“老兄,他是个好小伙子,你见到他就了解了!有点儿笨,也就是说,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人,我说他笨,是指另一方面。 是个聪明人,聪明,甚至是聪明过人,不过用跟别人不一样的方法思考……

    疑心重,怀疑一切,厚颜无耻,……喜欢骗人,也就是说,不是骗人,而是愚弄别人……他的侦查方法还是老一套,只重证据……不过很懂行,精通业务……去年他也经办过这样一件凶杀案,所有线索几乎都断了,可是他却破了案!

    他非常,非常,非常想跟你结识。“

    “他为什么非常想呢?”

    “就是说,并不是……你要知道,自从你病了以后,最近一个时期,我经常跟他谈起你,谈了你的很多情况……嗯,他听着,……听说你在法律系学习,可是由于家境的关系,没能毕业,于是说:‘多么可惜!

    ‘所以我就断定……也就是说,这一切凑到一起,而不单是这一点;昨天扎苗托夫……你要知道,罗佳,昨天我喝醉了,送你回家的时候,跟你说了些无意义的话……所以我,老兄,我担心,你可别把我的话夸大了,你要知道……“

    “你指的是什么?

    是说他们把我看作疯子吗?

    是的,也许这是对的。“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的……是的……也就是说,别睬它,不!……嗯,而且我所说的一切(旁的话也一样)

    ,全都是醉话,全是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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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干吗道歉呢!这一切都让我烦透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夸张的气愤语调高声喊道。 其实他是有点儿装腔作势。“我知道,我知道,我理解。 请相信,我是理解的。 就连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

    “如果不好意思,那就别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感觉到了拉祖米欣十分高兴,对此感到厌恶。 拉祖米欣刚才讲的关于波尔菲里的那番话又使他感到担心。“对这个人也得唱拉撒路之歌,”他想,虽然面色苍白,心却在怦怦地狂跳,“而且要唱得自然些。不唱,是最自然的了。要尽可能什么也别唱!不,尽可能又不自然了……嗯,看情况吧……咱们走着瞧……现在……我去,这是好,还是不好呢?飞蛾扑火。 心在跳,这可不好!……”

    “就在这幢灰色的房子里,”拉祖米欣说。“最重要的是,波尔菲里知道不知道昨天我去过这个巫婆的住宅……还问起过那摊血?这一点得马上弄清楚,一进去就弄清楚,看他的脸;不—然—的—话……哪怕我要完蛋,也一定要弄清楚!”

    “你知道吗?”他突然对拉祖米欣说,狡猾地笑笑,“老兄,今天我发觉,从早上你就特别激动,对吗?”

    “什么激动?我根本就不激动,”拉祖米欣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不,老兄,真的,这看得出来。 就你刚才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就跟往常不一样,不知为什么坐在椅子边上,而且一直很不自然地动来动去,好像在抽筋。 一会儿还无缘无故地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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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跳起来。 一会儿爱发脾气,一会儿不知为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那么甜,甜得像冰糖。 你甚至脸都红了;特别是请你去吃午饭的时候,你的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根本没有这么回事;你胡说!……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像小学生一样躲躲闪闪的!

    嘿,见鬼,你脸又红了!“

    “不过,你真是头猪猡!”

    “可你干吗害羞了?

    罗密欧啊!

    你先别忙,今天我可要在什么地方把这些都说出来,哈——哈——哈!让妈妈开心开心……还要让另一个人……“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因为这……你要说,那会怎样呢,见鬼!”拉祖米欣已经彻底惊慌失措,吓得浑身冷汗直冒。“你要对她们说什么?我,老兄……呸,你真是头猪猡!”

    “你简直是一朵春天的玫瑰!

    你要知道,这个比方对你是多么合适;两俄尺十俄寸高的罗密欧!啊,今天你洗得多么干净,手指甲也洗干净了,是吗?

    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事?

    啊,真的,你的头发,搽过油了?你低下头来!“

    “猪猡!!”

    拉斯科利尼科夫笑得那么厉害,好像怎么也控制不了,于是就这样大笑着走进了波尔菲里。 彼特罗维奇的寓所。 拉斯科利尼科夫正需要这样:从屋里可以听到,他们是笑着进来的,在前室里还一直在哈哈大笑。“在这里别提一个字,要不,我就……打碎你的脑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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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米欣抓着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肩膀,狂怒地低声说。

    五

    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经进到屋里了。 他进来时,脸上的神情好像是在竭力忍着,免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拉祖米欣怪不好意思地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显得很窘,怒气冲冲,脸红得像芍药一样,笨手笨脚,神情十分尴尬。 这时他全身的姿势当真都很好笑,表明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笑并不是没有道理。 拉斯科利尼科夫还没被介绍给主人,就向站在房屋当中疑问地望着他们的主人点了点头,伸出手去,和他握手,看得出他还在竭力抑制着自己的快乐情绪,想至少能用三言两语来作自我介绍。 但是他刚竭力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模模糊糊地不知说了些什么,——突然,好像不由自主地又朝拉祖米欣看了一眼,立刻又忍不住了:强忍住的笑声突然爆发,在这以前越是忍得厉害,这时就越发抑制不住了。 听到这“发自内心”的笑声,拉祖米欣气得发狂,他的愤怒为目前的情景增添了最真诚的愉快气氛,主要的是,使它显得更自然了。 拉祖米欣还好像故意帮忙,使这幕喜剧演得更加真实可信。“呸,见鬼!”他高声怒吼,一挥手,刚好打在一张小圆桌上,桌上放着一只已经喝完了茶的玻璃杯。 所有东西都飞了起来,发出叮叮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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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摔坏椅子呢,先生们,公家可要受损失了!”波尔菲里。 彼特罗维奇愉快地叫喊着。于是出现了这样一个场面:拉斯科利尼科夫还在笑着,忘了自己的手握在主人的手里,但也知道分寸,所以在等着这一时刻快点儿而且较为自然地结束。 小桌子倒了,玻璃杯打破了,这使得拉祖米欣更加不好意思,完全不知所措,他神情阴郁地看了看玻璃碎片,啐了一口,迅速地转过身去,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可怕地皱起眉头,阴沉着脸望着窗外,可是什么也没看见。波尔菲里。 彼特罗维奇在笑,也愿意笑,然而显然他需要对这作出解释。 墙角落里一把椅子上坐着扎苗托夫,客人一进来,他就欠起身来,咧开嘴微笑着,站在那儿等着,然而困惑不解地、甚至是怀疑地看着这个场面,而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时,甚至是感到局促不安。 扎苗托夫也在场,这是拉斯科利尼科夫没有预料到的,这使他吃了一惊,感到很不高兴。“这还得考虑考虑!”他想。“很抱歉,”他很不好意思地说,“拉斯科利尼科夫……”

    “哪儿的话,非常高兴,您这样进来,我也很高兴……怎么,他连打个招呼也不愿意吗?”波尔菲里。 彼特罗维奇朝拉祖米欣点了点头。“真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大发脾气。我只不过在路上对他说,他像罗密欧,而且……而且证明的确如此,好像再没有别的缘故了。”

    “猪猡!”拉祖米欣头也不回地回答。“为了一句话大发雷霆,这么说,是有很重要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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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尔菲里大笑起来。“哼,你呀!侦查员!……哼,你们都见鬼去!”拉祖米欣很不客气地说,突然,他自己也大笑起来,脸上带着愉快的神情,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地走到波尔菲里。 彼特罗维奇跟前。“够了!大家都是傻瓜;说重点:这是我的朋友,罗季昂。罗曼内奇。 拉斯科利尼科夫,第一,久闻大名,想和你认识一下,第二,有件小事要找你谈谈。 啊!扎苗托夫!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们认识?早就是朋友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拉斯科利尼科夫感到忐忑不安了。扎苗托夫好像不好意思,不过不是很窘。“昨天在你家里认识的,”他很随便地说。“这么说,老天帮忙,省得我来操心:波尔菲里,上星期你拼命地求我给你介绍,可是不用介绍,你们就搞到一起了……你的烟呢?”

    波尔菲里。 彼特罗维奇打扮寻常,穿着长袍,十分干净的内衣,脚上是一双已经穿坏的便鞋。 这是个约摸三十五岁左右的人,中等以下身材,胖胖的,甚至腆着个大肚子,脸刮得光光滑滑,没有络腮胡子,甚至没蓄唇髭,一头浓密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滚圆的大脑袋,不知怎么后脑勺却特别突出。 肥胖的圆脸上长着个稍有点儿向上翘着的鼻子,脸色暗黄,好像有病,但很有精神,甚至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他的脸甚至是和善的,要不是眼神起了破坏性作用的话,那双眼睛闪射着暗淡微弱的闪光,遮着眼睛的睫毛几乎是白的,不停地眨动着,仿佛是在向什么人使眼色。 不知怎地,他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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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他那甚至有点儿像女人的整个体形很不协调,因此使他这个人显得比乍看上去所能预料的显得严肃多了。波尔菲里。 彼特罗维奇一听到客人有件“小事”要找他谈谈,立刻请客人坐到长沙发上,他自己则坐到沙发的另一头,凝视着客人,迫切地等待着叙述事情的原委,而且那么聚精会神,严肃得似乎过火了,第一次来找他的人,特别是素不相识的人,特别是如果您认为您所说的事情值不得如此特别重视,值不得给予如此认真对待的话,那么他这种认真的态度甚至会让您感到很窘,让您不知所措。 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几句简短而条理分明的话,清楚和准确地说明了自己的事情,因此他对自己十分满意,甚至相当仔细地把波尔菲里打量了一番。 在谈话期间,波尔菲里也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拉祖米欣坐在桌子对面,热心而又急不可耐地留心听着他说明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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