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如瑟-三尺水-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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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焕憋着一口气没能笑出来,急气逆血攻心,倒了。
——瘫了。从此不能言语,全身一截截萎缩,灰暗,死去,只剩一对毒恨的眼睛活着。常一川日常到他床前问安,常焕蠕着干枯的嘴唇咒诅,却没有声音。
常焕长子常涤尘时为漳州刺史,只身带二百军士前来福州拜剑之典,见势不妙,当即带着两名幼弟星夜驰回漳州,连老父常焕也无暇相顾。长房嫡系意欲追击,常一川却道:“本是同根,毕竟也是我常家子弟。”挡下追兵。常焕生死从此不提,两边文牒照常往来,却是嫌隙日深。
“呀,原是这样……”频迦听完旧事,歪头道:“你们平地人当真麻烦。还好你只是私盐贩子,顶多被官兵追到山上来,若是当官人家的公子,可说不准是怎么就死了呢。”
众少年都是哄笑,道:“频迦真真是乌鸦嘴!”
另一人接口道:“你不晓得,频迦是要吓唬阿漱,好叫阿漱不敢下山,长年在寨里说故事与她听。”
前者又答腔说:“那倒不如许了阿漱吧,才好一日说到晚不停嘴。”
频迦羞怒,摔手就走。走到门口,回首见阿漱亦是大笑,山麂子般透亮的眸子不由得狠狠一剜,眼波流转,久久在阿漱眼前荡漾。
迦陵忙赶出去揽频迦,远远地比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一忽儿就哄住了。姊妹俩粘在一块厮闹,迦陵红衣,频迦青衣,犹如风前的一茎红蕉及一株碧柳。
夜中,少年皆已散去,连城寨宁寂如死,鬼怒川却不舍昼夜地流淌流淌下去,过了八百里,才汇进海里。
故事若是早早完结,便成就好一段传奇。然而日光之下无新事。多少铿锵大气的故事,尾声却总是一笔俗而又俗的败笔。阿漱睁眼看着暗夜,心中却知道,日间说给频迦听的故事,实在是没有完结。
常一川封飞翼军节度使,统治闽地十二年。
十二年,中原乱离的十二年。西域红髯骑兵大举入侵,河套三年蝗灾,凤翔、长宁、邹鲁三大节度使起兵作乱,流民遍地,饿殍塞道。在如此动荡的时代,谁人触摸得到所谓天道,又有谁人能在世间寻一个真正的锚泊之地?
只有偏安东南一隅的闽国默默地活着,凭依其北的深山天险,存得一口生息之气。这本是个荒蛮瘴疠的地方,历代流放重犯的所在,中原皇朝惯来在此地搜罗众多清秀男童充作宦官,贪图的便是其地赤贫,民蒙未开,如今,只因此地隔绝尘世,竟俨然成为难民的乐土,纳贡的大省。
第十三年上,常一川照常派使向朝廷纳贡,按例,皇朝将派特使随闽地来使回访,为此甚至需派兵士两百进京迎护,才能安然返回闽地——时局是这样乱,四处皆是叛乱的旗。
七月里,常一川突发暴病,瘫痪半月而死。
常一川死的那一夜,往福州的官道上,忽然有斥候敲响了警钟。
接着,那年轻斥候自望楼上一跃而下,上马,即刻策马疾驰赶向下一官驿。然而没跑出一里地去,黑暗中猛有一声风过。斥候身子应声一拱,僵直地滚落马背,军马空鞍直向福州方向得得地奔去了。那斥候躺倒在大道上,泥污的脸朝向夜空,当胸穿出雪亮的箭镞。
从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旁,有无数扎着白色绑带的腿,齐整无声地经过。
拂晓,福州守军猛可里呐喊起来。
从浓重的晨雾中,城下的官道上,渐渐地浮现了一支队伍。
两对三丈高的灵幡飘拂在最前,接着是两名驱鬼的白衣方相。紧随着是白衣缁甲的仪仗,作二人一排,一行一行地从晨雾里走出来,而那队伍,似乎是从白雾中抽出来的无穷的丝,永远看不到头。漫天撒着冥钱,江风一刮,哗啦啦地涌向福州城上,雪也似飘落下来。
吊丧的队伍。而谁家吊丧,要用到这样的仪仗?
这是常一川的堂弟,常焕长子,漳州刺史常涤尘。十二年过去,当时青年将军,如今已近不惑之年,自福州夺回的两名幼弟亦皆长成。常一川尸骨尚温,这三兄弟已自漳州赶到福州。吊丧仪仗七千人,步履沉实划一,分明都是兵士,来势汹汹。
常一川之子常旌接报赶到南城上时,天已薄亮,一字展开在城外的是白与黑的人的森林,晨光中正静默无声地沿城墙向东西两翼包抄过去。本阵当前三骑,正是常涤尘三兄弟。
常旌立在城头,一言不发。天色大亮,福州却迟迟不开城。这支白衣的队伍是来吊丧的不错,却不是吊常一川一人,怕只还要吊祭那十年前死去的常焕,与他常旌。
城下三将,左右二人年纪与常旌不过相若,辈分来说却与常涤尘一样,是他常旌的堂叔。
双方正僵持中,白衣队伍的后方忽然骚动,一骑赶到阵前,向常涤尘耳语数句,得令后便拨转马头,复向后方驰去,一路呼喝,此骑过处,原先厚实的阵形从中间闪出一条道来。从这道上,怯怯走来了百多名兵士,看那衣装,却是驻扎福州的飞翼军。当中一男子服色绚丽特出,常涤尘见了他便滚鞍下马,微揖一揖。
那男子向城上举起了一个明黄的小小包裹,常旌忽然悟过来,那百余飞翼军原是派去迎护皇朝特使的,当中那服色耀眼的男子,便是特使了。
特使带来了兖冕华盖,与诏书一封——册封常一川为琅琊王。
可是,常一川已死。
常旌请封为飞翼军节度使留后,按惯例,三年丁忧期满后便可继乃父之位;而常涤尘则以其身为常旌之叔,常氏嫡系辈位最高为由,请继琅琊王之位。
一切决断,全在特使。可是这决断重若山,悬若丝。常涤尘兄弟麾下虎狼之师近在咫尺;常旌虽好声色,却分明是常一川嫡子,也断没有就废了他的道理。特使左右为难,最终支出了一招败招——拜剑。
一边欲报当年拜剑之仇,一边不甘就如此被夺了琅琊王之位,常涤尘兄弟与常旌也自是同意,约定循古制斋戒三月,再行拜剑。
当夜里,城外常涤尘军中,逸出四骑,乘夜投北,往闽北莽莽深山去了。打头的便是阿漱。
第三章 谁家红泪客
作者:萧如瑟
十人合围的大云杉,山中遍地都是。挺秀青翠,冠盖如云。向上望,望得斗笠都掉了下来,却还是看不见梢。背伤稍好后,阿漱在畲乡便新添一样消遣,就是午饭后攀到树上,拣一枝来安然趴下。枝叶间阳光洒落,偶尔风过,搅乱一地碎金。
远远女孩声音嬉笑,树下的小径上走来迦陵与频迦。青衣的频迦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红衣的迦陵温柔地笑着,由她牵衣扯袖,胡说八道。两女都挽着盛衣物的竹蔑篮子,想必又要去山后的小潭凫水游戏。
一式一样的眉眼身段,性子却是不同。迦陵的红,红如霜秋之叶,明艳中无限静好,仔细回想去,相识半月来竟似乎不曾交谈;而频迦的青,青如山涧过石,跳脱铮淙。
然而,两个只能选一个。
午前,阿邑来找过他。
“我与畲佬闲谈,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每个都会御剑之术的。只有族长和将来要做族长的人才能学。不然,他们说要遭天打雷劈的。时不我待,那老头的主意我看是不用打了,还是从迦陵身上生发吧。”阿邑叼着一叶甜草说道。到畲乡半月,畲人嚼甜草的嗜好已经教他学了去。
阿漱沉默不语。
阿邑端详了他一刻,低声道:“你可知道,畲乡风俗,倘若族长是女子,她嫁人后,族长之位便由她丈夫接替?而且——你看,七月七就要到了。”说罢便自出门去了。
七月七就要到了。畲人最是好歌,赶圩也好,放排也好,行路也好,时时歌不离口。可是,最盛大的节日还数七月七。那是畲家少年少女盘歌订情的节日。盘过歌儿后,便可以打野猪、竹鸡和狐狸,砍一块林子,放了独木排下山去换钱买盐油,订下八月十五办喜酒,新娘子穿的与汉人一样是红衣裳。倘若,频迦穿上红衣,看来是不是便与迦陵是一个样子?
阿漱停下不愿再想,翻一个身,却压到背上的伤口。忽然听见林子深处,有游丝一般的歌声随风直探到他耳畔来。红衣的迦陵正独自往寨子方向回去,想必频迦贪玩,还不肯回来罢?
迦陵一面走,一面轻声地唱着小调:
一条带子——斑又斑,
丝线拦边——自己缠,
送给郎你——缚身上,
看到带子——看到娘。
这个“娘”却不是指母亲,而是畲人惯叫少女作“娘”,信口唱来,宛转动人。
日头渐转西斜,临落山时忽然化作霞光夺目,烈烈地映着那红衣,红得缱绻。迦陵经过了树下,日光正黯淡下去,消灭了最后一抹微光,消磨又一个下午。
红衣女孩挎着篮子进了畲寮,路口有老人家与她招呼:“频迦,怎么就自己回来了?你姊姊呢?”
少女嘟嘴道:“我把衣裳都打翻到水里面啦,只剩下迦陵换下的这件衣服,我脚程快,先穿她的,回来再拿新的回去——咦?四阿公,你怎么识得是我?”
老人笑得皱纹满面:“你这竹雀子哟,老远就听见你唱歌了。不要说你穿着迦陵的红衣裳,哪怕穿着黄的紫的绿的,还有不认得的?”
频迦一笑,活泼泼地往家里跑去了。待到取了衣裳往山后小潭转回,路上却远远看见阿漱走来,顽皮劲头上来,便敛衽缓步,垂着头学迦陵情态,一袭红装下,还颇能乱真。照面的时候,频迦不禁抬头望阿漱,却惊觉阿漱原来也在望她。那神色,和着微蓝的夏暮天光,竟然透出凄凉。频迦原想跳上去凿阿漱一个爆栗,好教他目瞪口呆一回,此刻被阿漱神色一震,却只是静静地错身走过去了。到了潭边,看见兀自玩水的迦陵,频迦才想到,阿漱那个神色,实在是给姊姊迦陵的。不由得烦躁起来,拈一颗石子向潭心丢过去。
七月七的夜里,畲乡被炊火映红了。烤竹鸡与江米酒,这些都是陪衬,盘歌才是七月七的主角。
连城寨当中一条道,左右的竹寮楼上,男一边,女一边,对面唱歌。先开声的,是那些嫁了人的女子。这些被唤作蛮夷的山民女子,平日只拿棕毛裹脚,或穿木屐,盛装起来却不输平地的贵族女子,为了一年数次的节日,她们往往花费一生的时间,来攒下一身衣衫与首饰。髻子必定要拿细齿牛角梳子蘸上水来抿好,发脚绕了黑色绉纱,头顶银冠,包以红帕,又插两支银钗,八串真银镶宝的珠子披过髻子两边,一直垂过肩膊。珠子末端缀了小银牌,大串的银耳饰,形如凤凰尾。领圈、襟口、袖沿、裤腿,都是三寸阔的手绣花边,单只这花边,就常要绣上三五年。为她人做嫁衣裳是平地才有的事情,畲女自顾自美丽,要穿多么细巧奢靡的衣裳也好,都需得自家一针一线去绣,拿钱是买不来的。平素弓背吹火的朴质妇人,今日悉心妆扮,来唱旖旎的歌,这旖旎就生根在骨子里,与他们的一番淳厚却是浑然天成。
所谓盘歌,便是对唱,你来我往,犹如相谈。成年男女要一直唱到中夜,余火中添上新柴,七月七的盛典才算得真正开始——必有一名勇敢坦诚的少年或少女,站起身来对着心仪的人儿唱第一支诉情的歌子。阿漱与同伴们亦在其中。
那天放排的少年之一站起身来,开口便唱的是五佬家大女儿的名字,唱罢,那五佬家大女儿亦开了声,却是要唱给另一个少年,两边顿时轰笑起来。阿漱亦跟着笑。迦陵与频迦牵了手坐在对面女孩子堆里,任凭别人推搡,硬是不愿起身来唱一句歌。两张美好的面孔只是笑着,犹如一枝同出的两朵金盏银台花儿。
盘了一夜的歌,天明前,有族人拿一柱三尺高的大蜡烛来,树在两丈长竹竿顶上,再将竹竿立在空地里,少年们轮番拿弓箭去射,凡能一箭射熄那烛火的少年,便可向族长求一样东西做奖赏。
阿漱是最后一个。
他搭箭上弓,向竹竿上的烛火比了一比,黑暗中的一苗火光摇曳。左手磐定,右臂劲张,弓弦铮然而振,箭挟着风声一掠而出时,阿漱已然心中沉重——不知不觉,这一箭带上了太盛的戾气——然而箭已离弦。烛火虽然灭了,但那劲力竟将蜡烛拦腰带断,半截残烛跌落尘埃,不期然教人回想起那个被他一箭射翻在福州官道上的年轻斥候。他原是习惯了使箭射人心口与咽喉的。
少年们死命喝彩,立时拥阿漱与另一名射中的少年去族长跟前讨赏。
那另一名射中的少年,正是爱慕五佬家大女儿的那一个。五佬家的大女儿生怕他跟族长讨了她来做赏,急得泪眼汪汪。可那少年却是眼不错珠地望着她,思慕之情如白纸黑字写在蜜色的脸膛上。
族长笑问:“你们哪一个要先说?”
那少年沉默有顷,见阿漱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上前一步,深望了意中人一眼,鼓足了勇气说:“我、我……”
“你什么?”
“我要……五佬家大姑娘……头上,那一朵花。”
五佬家的大女儿还在拿袖子抹着眼泪,闻言忽然呆呆抬起头来。他欢喜她,夜里在岩头上向她家唱了三个月的歌子,她知道得很,心里却还是向着别人。而他,分明可以向族长讨了她,却只是向她讨头戴的那一朵花。
族长却似乎不甚意外,只是问那少年:“你不要三亩水田,不要大厝寮,也不要两口肥猪?你单只要那朵蔫了的花?”
少年点点头,抽抽鼻子,憋着泪说:“是,老大,单要那花。”
阿漱的脸藏在阴影里,听了这话,却是周身一震。倘若,倘若他能同这少年一般,只是讨了那青衫的频迦头上一朵黄花,该是多么好。
“阿漱,你和我讨些什么赏?”
阿漱没有回答,却通地一声跪到地上。“老大,阿漱和你讨你家一个女儿。”
频迦的心也通地一声沉到了甘蔗汁子里,一股细细热热的甜蜜,挟着酸疼涌过她周身每一寸。
族长的眼尾皱纹里泛出了笑,仍是胸有成竹地问:“你要讨我家哪一个姑娘?”
“……迦陵。”阿漱垂了头说。
迦陵……迦陵!频迦周身的血忽然结了冰。
他和阿爸讨的并不是她,却是迦陵!分明是她站在独木排上向阿漱唱了歌,分明是她与阿漱说了话,分明是她去央阿邑为阿漱打树梢的番石榴。分明是她欢喜阿漱,阿漱难道竟是欢喜迦陵?不,不对的,迦陵从来只会笑,没有答过阿漱一句话,难道就是这样,阿漱还是欢喜迦陵胜过欢喜她?她看向阿邑、阿午他们,他们却只能避开了她的眼光。那戚戚的眼光,他们不敢直视。
“你要的是迦陵?”族长亦是始料未及。
阿漱抬起头来,“是的,红衣裳的迦陵。”
频迦甩开迦陵的手,闷着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山坡上传来隆隆的巨响,听声音远近,那该是通往水边的滑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