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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状元娘子-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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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妓家若有两三拨客人同时而至,如何调拨分派,能够彼此避开,而又各得其所,便全看主政的手腕。洪钧知道她是撵他让正屋,虽觉得不是滋味,但当然也只有隐忍。 

  及至进入东面的屋子,不快之感,顿时消失。老婆子没有骗他,东屋所见的风景,果然又胜于正屋,因为视界更广,北、东两面,都宜眺望。 

  等主人告罪退了出去,另一拨客人接踵上楼,脚步声显示只不过两个人。洪钧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从主客对话中,听出示是称为“锦帮”的锦州帆船帮的头脑,借望海阁款待来自上海的一批办海味的商人。只以为时尚早,来客为主人邀到西面小屋中去油大烟,正屋中顿显清寂。 

  洪钧这时才定下心来,打量四周。最惹人注目的是东面玻璃窗下,安着一张大书桌,水墨丹青,笔砚笺纸,应有尽有。然而壁上并无爱珠的画稿,只有一幅洒金朱笺的中堂,大笔淋漓一个“一笔虎”,上面记明年月:“雍正十年闰端午”。下款署名“又玠”。洪钧似乎在什么“缙绅录”中见过这两个字,却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别号。 

  再看到西面板壁上,悬一张琴,挂一把剑——这把剑特具亲切之感;由剑及人,眼前顿时浮起白马红裙的飒爽英姿,心痒痒又恨不得能立刻见一见爱珠了。 

  因此,他有些拿不定主意,颇有留既不可、去则难舍的苦闷。转念又想:此是何地?哪来如许顾虑?花丛觅趣,原该随遇而安。且定定心,看那老婆子如何安排,再作道理。 

  这样想着,便坐了下来;恰好面对东窗,脑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句唐诗:“楼观沧海日”。 

  细想一想,用这句诗写望海阁,贴切异常;不妨再找句唐诗配上,做副集句的楹联,倒也有趣。 

  于是他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不断吟哦:“楼观沧海日!楼观沧海日!” 

  在唐诗中找一句作对不难,难在出语豪阔,对句不得其偶。洪钧想了几个,都不惬意,而此时此地亦非可以从容推敲,正待罢手时,忽听得有人朗然在念:“月是故乡明”。 

  是女人的声音,越使洪钧惊奇,急急回头去看,一个长身玉立的病人,含笑凝睇,正是念念不忘的爱珠。 

  如此识面,颇不寻常。洪钧不愿依俗套行事,笑笑说道:“字面不太工,不过很浑成,能明点旅居,暗寓乡思,尤其难得!佩服之至。” 

  “班门弄斧,叫三爷见笑。”爱珠大大方方地说:“听说三爷是第二次见到我?” 

  “是的。一日之间的第二次。”说着,洪钧低头去看爱珠的双脚;意思之间是纤纤莲足,何能骑马驰剑。 

  爱珠却不让他看,裙幅一抖,遮住脚尖。洪钧虽有些失望,却也喜她庄重;虽是这样的身分,依然不让人看见双足,足见知书识礼,难怪能集成这样一幅不算太坏的楹联。 

  想到那幅楹联,便即问道:“听你口音是两淮?” 

  “也差不多。”爱珠答说:“燕子楼的月亮,是要比这里好些。” 

  “喔,原来是徐州。”洪钧反客为主地摆一摆手,“请坐下来谈。” 

  “你看我,竟忘了招呼!三爷请坐!”爱珠忙着抢先在主位坐下。 

  洪钧一见倾心,刻意结识,便从头问起:“你姓什么?” 

  “不说也罢,说出来辱没先人。”爱珠摇摇头,果真不再说下去了。 

  越是如此,洪钧越要问,但这一问,自非反激不会有满意的答复,因而歉然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是我不识深浅。” 

  “不!我没有拿三爷当普通客人看待,我姓李。”说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向壁上的那幅“一笔虎”看了一眼。 

  这一看,使得洪钧恍然大悟,想起“又玠”是雍正年间善于捕盗的名臣,与河南巡抚田文镜同受世宗特达之知,当过浙江巡抚、直隶总督的李卫的别号。 

  “原来你是李果敏之后!”他惊异地说——“果敏”是李卫的谥。 

  “三爷。”爱珠正色说道,“我从来没有跟人提过这话,请你不要说出去。” 

  “我知道。”洪钧郑重答应,然后又惋惜地问:“怎,怎么会到烟台?” 

  “还不是时势所迫。”爱珠黯然不欢地,“不要去提它了,不是什么能叫人高兴的事。” 

  “是!”洪钧歉疚地自责:“是我不好!不该惹起你的身世之痛。” 

  爱珠生来是服软不服硬的性情,这两年沦落青楼,自觉名臣之裔,才色双全,而遭遇如此,过于委屈,所以待人接物,更为偏激。恶客俗客,不屑一顾;遇到低声下气、温柔体贴的好客人,她的心却又比人家更软。如今见洪钧一再抱歉,惶恐之情,溢于言表,自然感动;而且觉得他有些可怜,本为寻欢买笑,何用这样子如入庙堂般战战兢兢? 

  就这一念之怜,爱珠的方寸间浮起无可言喻、亦无可捉摸的异样感觉,仿佛心酸酸地想哭,想避开洪钧却又唯恐失去洪钧。一时竟有心慌意乱、坐立不安的模样。 

  洪钧当然不会了解她此时的心理,只当她有预约的客人需要应酬,而身子绊住在这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既然如此,自己应该识趣。来日方长,千万不要第一次就让她留下一个“讨厌”的印象。 

  想到便做,他站起身来说:“你今天有客,我不再打搅了。好在大后天,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大后天?”爱珠想了一下问道:“三爷,你跟万士弘万二爷是朋友?” 

  “对了,相识不久,不过一见如故。他不是定了大后天在你这里请客?” 

  “是的!原来邀了三爷。” 

  “不但邀我,借望海阁请客,就是由我身上起的因头。” 

  “喔,”爱珠兴味盎然地问,“是怎么回事?” 

  “话很长,今天讲不完了。到大后天再细谈吧。” 

  “何必大后天,”爱珠略一沉吟,悄声问道:“三爷明天中午可得闲?” 

  “天天都闲,时时都闲。” 

  “那就屈驾,明天中午来吃便饭。”她似乎唯恐洪钧辞谢,紧接着又说:“我另外还有事拜托三爷。” 

  就不说这一句,洪钧亦决不肯放弃这样的约会;说了这一句,在他更有如奉纶音,重重地答应一声“是!” 

  爱珠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道:“穿马褂来了没有?” 

  “穿了的。” 

  于是爱珠便提高了声音喊:“小王妈,取洪三爷的马褂来。” 

  小王妈就是起先为洪钧卸马褂的娘姨;这一次她不服侍了,将马褂交给了爱珠,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来吧!” 

  爱珠双手将马褂提了起来,等洪钧背手找着袖子,她随即在领口上提了一把;一旋身走到前面,将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托,示意仰起了脸,好容她为他扣钮襻。 

  扣了一个又扣第二个,一路往下,她的脸亦由仰而俯,露出雪白的一段后颈;耳后鬓边,新典发毵毵如绒毛。这是处子的特征;洪钧不由得惊异:莫非还不曾梳拢过? 

  “明天中午。”她挥着他的手低声嘱咐:“别带朋友来!” 

  “嗯,嗯。”洪钧重重点头,表示充分领悟得她的意思;接着探手入怀,踌躇了一下,终于毅然决然地将一张十两的银票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大懂规矩,你别笑我。” 

  这一半做作,一半是实情——望海阁别具一格,不能照一般妓家的规矩行事;不过比照普通的“盘子钱”,出手十两银子,自然算是阔客了。 

  “不!”爱珠却另有想法,“这不是一遭两遭的事,用不着这样。有一两的小票子没有?” 

  “没有。”洪钧很能领会她的用意,头一回出手太阔,做成规矩,以后就难以为继了。但一则是真的别无小额银票,再则亦不能不讲面子,所以将爱珠的执着银票的手捏住,连连说道:“算不了什么!” 

  “别这样!”爱珠的声音很坚决,“三爷,你听我的,没有错!你愿意常来,就不能这个样。来,”她用另一只手将银票塞在他马褂口袋里,“你先收着,我替你垫一两银子赏他们!” 

  洪钧觉得再要固执己意,反倒是辜负了她的心了;可是脸上总抹不下来,唯有苦笑着说:“真叫我不知道怎么好了。” 

  “别说了!你请吧!” 



         ※        ※         ※ 



  这一夜的洪钧,扰攘终宵,比前一夜更甚。而且依然是天曙入梦,近午方醒。一醒便想到爱珠的密约,急急起身,细细修饰,不带仆从,只身到望海阁来践约。 

  应门的仍是阿翠,一言不发,只狡猾地笑了一下,指指东面,表示爱珠早已在等候了。 

  上得楼去,静悄悄地只有爱珠一个人在,相见凝眸,然后看了看自鸣钟笑道:“一点不差,是正午!”接着又问:“刚起身?” 

  “是的,起身就来。”洪钧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刚起身?” 

  “你看!”她携着他的手,领他到穿衣镜前,指着说道:“眼泡还肿着。昨夜没有睡好?” 

  “是啊!一闭上眼就看见你的影子。” 

  镜中的爱珠不断眨眼,是有些困惑,有些不信的样子。而终于敛眉垂眼,入于深思。等再抬眼时,脸上是不安的神情。 

  “近在咫尺,随时可以见面。你怎么想不开?”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缘故?”洪钧答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神魂颠倒过。” 

  爱珠不答,只低头为他去解钮扣,卸了他的马褂,径往里面走去。洪钧跟在后面,进门就发现,桌上已铺了两幅笺纸,磨了一大海碗的墨在那里,仿佛爱珠正待挥毫似地。 

  “你能写大字?”他问。 

  “我哪里会!”爱珠将马褂挂在衣架上;拔一枝斗笔,双手捧上,“奉烦大笔。” 

  这下洪钧有些踌躇了。他倒是写得一笔“黑大光圆”的“馆阁体”,虽是秀才,而在殿试的“大卷子”上,已颇下了些功夫。可是写对联的擘窠大字,却很少尝试。 

  “不必客气,请,”爱珠走到桌子另一头:“我替你牵纸。” 

  逼到这地步,说不得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执笔在手,先相度纸幅,但见已用眉笔做好记号,每一联五个小圈。洪钧顿时意会,爱珠是希望他将那“楼观沧海日,月是故乡明”的集句,写成对联,好配她先人的那幅“一笔虎”。 

  这倒也是很有趣的“雅人深致”!洪钧这样想着,意兴勃勃,也不知哪里来的信心,觉得一定可以写得出色。这一念之转,顿觉气定神闲,凝视的是白纸,看到的却是那十个字的章法与气势。 

  于是个笔儒染,墨渖犹未滴落,毫端已经在纸。爱珠也配合得严丝台缝,等他写完“楼、观”二字,刚刚将笔提起,便轻轻拿纸往怀中一带,移上尺许;给洪钧的空白地位,十分合适,写来便更觉得心应手了。 

  他俩合作的一副集句楹联,洪钧一气呵成;放下斗笔,背手端详,相当称心。爱珠更是眉目轩扬,倒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异常得意的事;手扶着洪钧的肩,指点笔画,赞不绝口。 

  “该落款了。”洪钧换了支笔,蘸饱了墨,俯下身去;眼看要下笔了,忽又仰起身子来,拿笔杆搔搔头皮。 

  “怎么?”爱珠问道:“有什么不妥?” 

  “爱珠,”洪钧反问:“我说一句话,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你说!”爱珠毫不迟疑地答说:“一定是句好话,我不生气。” 

  “你样样出色,只有芳名,嫌俗气了些。” 

  “果不其然,是句好话!我自己也嫌我的名字不好。莫非身为女人,就只爱珠宝不爱才?”她略一沉吟,忽然长眉一掀,仿佛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似地,“三爷,索性请你替我改一个名字。” 

  “这倒是我当仁不让的事。我得用心想一想,替你起个好名字,才配得你的人。” 

  说着,洪钧坐向东窗之下,望着浩瀚海波,悄然思索。爱珠见此光景,不愿去打搅他,只将为他所沏而已微凉的一盏六安茶,倾去一半,对上滚水,捧放在他身旁的紫檀条几上。然后,静静地挨着坐下。 

  “我在想,”洪钧握着她的手说,“爱珠这个名字,虽嫌俗气,到底叫了好些年了,骤然一改,彼此都觉得不便,似乎也不大合适。所以,宜乎起个音同字异的新名。你以为如何?” 

  “说得是!能这样子,起码我娘就不会反对。” 

  “那么,你爱怎样的字面?浓丽的呢?还是素雅一点?” 

  “不管浓丽素雅,只要大方就好。” 

  于是洪钧拉过她的手来,在那染了胭脂痕迹,红白相映,鲜艳的手心中,一点一画地写了两个字。爱珠看得出来:一个是“蔼”,一个是“如”。 

  “怎么样?” 

  “可有什么出典么?” 

  “草木繁盛,香气馥郁,云彩舒卷,都可以用‘蔼蔼’来形容。不过,‘蔼如’另有解释,韩愈的文章中有句话:‘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多谢,多谢!不敢当!”蔼如笑逐颜开,长长的睫毛乱闪乱眨,有着受宠若惊的神情,“给我这么一个好名字。” 

  这反应使得洪钧微感诧异。细想一想,方始了然她另有意会——他的本意是因为她有“架子大”的名声,不是好事,所以借这个名字,作为规劝;而她却以为他视之为“仁义之人”,因而才有“不敢当”的谦词。 

  这自是个误会,但误会得妙!洪钧便微笑着不作声,站起身来,在那副对联上题款,上写“蔼如女史雅属”;下款署的是“陶士洪钧”。 

  “这是三爷的别号?” 

  “是我的字。”洪钧答说,“我的号叫文卿。” 

  “原来就是洪文卿!”蔼如有着意外的喜色,“我听人谈过。” 

  “喔,”洪钧也有同样的欣喜,“谁谈过我?” 

  “福山的王二爷王懿荣。三爷可认识他?” 

  洪钧不识其人,但知其名。福山王氏是巨族,王懿荣的姐夫,就是上年癸亥科的探花,以渊博出名的张之洞。王懿荣跟着姐夫读书,涉猎很广,训诂、金石、考订,都已有相当成就,是个少年名士。 

  “我还不认识他,倒很想见一见。”洪钧问道,“他怎么说我?” 

  “有一天王二爷跟朋友在这里喝酒,品评当今文士。王二爷说,听说有个洪文卿,喜欢舆地之学,又在元史上用功,元史是很冷的学问,居然有人肯下功夫,可见其人不俗。” 

  听得这话,洪钧顿生知遇之感。为了他攻研元史与西北舆地,颇为在苏州的一班年轻朋友所笑,那班朋友除了八股“闱墨”以外,不知道天地间还有学问。洪钧每听他们自以为是地高谈阔论,笑他迂阔不识时务,唯有报以苦笑。这积了好些年的委屈苦闷,如今总算遇见一个“识货”而肯说公道话的人了!想想真是悲喜交集,不知不觉地眼角润湿了。 

  “怎的?”蔼如大惊,“三爷为什么伤心?莫非我说错话了?” 

  “哪里?”洪钧拭一拭眼角,笑道:“我是高兴的眼泪。有句诗,叫做‘也应有泪流知己’,就是这个意思。” 

  蔼如不会了解他心内的感触,也就不明白“知己”指的是谁。只觉得他多情而忠厚,越发得意于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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