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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状元娘子-第12章

小说: 状元娘子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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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的其实不是如何毕命,而是为何寻死?张仲襄不肯多谈,是怕洪钧越增悲伤,但蔼如身在局外,不但觉得谈谈无妨,而且她也看得比较清楚。 

  第一是急。要赔偿货主的损失,要抚恤被难水手的家属,变卖所有不足以了责任,如何不急?可是,这究竟是可以从长计议的事;天灾非人力所能抗,苦主亦会谅解。 

  第二是气。万士弘平日御下极厚,而被委以重任的司事,竟将如此有关东主身家的保险大事,掉以轻心,置诸脑后,如何不气? 

  第三是愤。出事以后,万士弘邀约货主商议赔偿——就是洪钧由烟台动身的前夕,在万家看到的那班人。平日都与万士弘称兄道弟,极好的交情,并且万士弘确也帮过他们许多忙,水脚,要减价就减价;付款,要延期就延期。而当万士弘危难之时,不但不讲交情,甚至约齐了与他为难,多方逼迫,出言刻薄,可恶过于落井下石。万士弘是最好面子、最爱朋友的人,身处其境,如何不愤? 

  “其实愤也是气!”蔼如不自觉地也有些激动了,“人生在世就是争一口气,‘三分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一口气咽不下,就唯有死才能咽气。三爷,倘或你一到上海,顺顺利利跟吴老板办好交涉,详详细细写信回来,万大爷看到这封信,心里就会想,世界上势利之徒虽多,好人到底还没有死完!只要这一转念,那股拿死赌气的劲道,立刻就会打掉一大截,想想做人做朋友,总算还不是一点味道都没有。那一来,你想,万大爷还死得成吗?” 

  这一番侃侃而谈,将洪钧说得楞住了!心潮起伏,不知是痛是悔是遗憾?但有一点却是清清楚楚能够辨别的,想不到蔼如竟有这样有条有理,并且异常透彻的见解!从今以后,倒真要刮目相看了。 



         ※        ※         ※ 



  半个月的功夫,不分昼夜,舌敝唇焦,张仲襄和洪钧总算将万士弘身后之事料理得有了结果。张仲襄代表万家出面谈判赔偿时,不断挂在口边的一句话是:“死了,死了!人一死就什么都了啦!”这近乎撒赖的口吻,还真管用,大部分货主识趣,赔款能拿多少算多少。有那少数不甘心而硬争强索的,便由洪钧出头吵架,说他们逼死人命,万家要打官司。于是张仲襄从旁排解,而话中暗着威胁,洪钧与登莱青道,不是泛泛的关系,打起官司来,万家定占上风。这样说好说歹,和解了事。 

  处分了一切的债务,万士弘的遗属还能剩下一万两银子,张、洪二人便将万太太清了出来,商议家务,劝她盘灵回广东原籍。剩下的一万两银子,一半买四放租,一半存入妥当的银号,用息不动本,抚孤守节,日子也可以过得去了。 

  万太太完全接纳这两个“小叔子”的意见。不过她提出一个要求,万士弘虽有些亲戚同乡,她都不能信任,希望张仲襄能护送她全家回广东。 

  张仲襄义不容辞,立即答应。于是万家收拾行李,遣散下人,不过三天功夫,便已毕事。但张仲襄因为有三口通商大臣衙门派驻烟台,交涉洋务的差使,平日虽清闲无事,一旦与洋人有交道要打,耽误了却是所关不细,所以特地遣派专差到天津去投递请假的禀函,要到有了“批回”,方能动身。 

  这等候回信的当儿,市面上传说纷纭,曾九帅已经克复了金陵。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一件无大不大的大事,人人关心,可是打听不出究竟。洪钧因为籍隶江南,更感关切,因此对传闻不一、语焉不详的情况亦更感烦闷。 

  倒是蔼如沉得住气,“怎么回事一两天之内就明白了!”她劝他说:“你就当它真的好了!何妨打算打算,也强似大热天里到处去奔走打听。” 

  想想她的话也不错。退一步想,就算这一次消息不确,扫穴犁庭也是不久之事。“我们江南有句俗语,‘冬至不出年外’,曾九帅成功,必在这一两个月之内。”洪钧微皱着眉说,“金陵残破之极,贡院一定毁掉了!看来今年的乡试,已经无望;就算明年补行乡试,也一定赶不上春闱!我只好等戊辰科。” 

  蔼如懂他的意思,是说要到同治七年戊辰的会试,他才能中进士。其语有憾,却正是信心十足的表示。蔼如细想了一会,问出一句话来:“三爷,你真的有把握?” 

  “‘场中莫论文’!我不敢说。” 

  “这就是说,文章是有把握的,就不知运气怎么样?”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不必愁”蔼如加重语气说:“如果你竟不中是无天理了!” 

  听得这话,洪钧心中便是一喜,可是还不明究竟,“怎么呢?”他很快地问:“你总有个说法?” 

  “当然。”蔼如从容答说:“你的相貌,不是长久贫贱之人;你的居心行事,光明正大,讲究义气。如果你还不中,又去中谁?” 

  “蔼如!”洪钧一时有知遇之感,紧握着她的手说:“你说得我太好了!” 

  “原是如此。不过,三爷,我还有句话恐怕不中听。” 

  “不要紧,不要紧!你说。” 

  “我不大相信命运;我相信我自己。有一天张二爷来玩,我陪他闲聊,谈起科场里的情形。他说,那地方就跟监牢一样,‘号舍’里站起来立不直,躺下去睡不平。乡试八九月里,正是‘桂花蒸’的时候,所以中一名举人,不但文章要好,身体更要好。有些身子弱的人,吃不得那种辛苦,生重病扶了出去的有;在里面吐血,活着进去,死了出来的也有。相传这都是作了孽,冤鬼来报复,其实是鬼话!所以,三爷,如果我换了你,我不说‘场中莫论文’这句话。我,第一,下苦功;第二,好好将养身子。” 

  她一面说,他一面不断点头。等她说完,洪钧不胜感慨地低着头说:“我很惭愧!我竟还没有你这番见解。” 

  他是由衷之言,在她却觉得恭维过分,反有假客气之感,因而不受亦不辩。只怜惜地说:“你近来又瘦又黑!” 

  “我年年疰夏,今年更是‘食少事繁’,怎么不瘦?” 

  “好在万家的大事,总算了结了。等张二爷送万家家眷动了身,你也该好好儿将养将养。” 

  “嗯!”洪钧点点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下移,右手按在桌面上,五只手指轮番轻敲。那样子既像心事重重,又像煞费踌躇,总之,心情决不轻松。 

  “是有什么为难的事?”蔼如用极平静的声音问。 

  “没有。”他回答得很随便,是根本不愿跟她谈的语气。 

  即令对他关怀极深,她的与生俱来的傲气是改不了的,见此光景,便不再多问了。 



         ※        ※         ※ 



  “小姐,你看看,地上捡到一封信,可不知哪位客人失落的?” 

  从小王妈手里接过信来一看,信封上写的是:“回呈贵上人”,下面画个花押。不知发信的是谁,更不知受信的是谁?好在信是拆了封的,蔼如只有看信的内容去找这封信的主人了。 

  信上称呼是“文翁仁兄大人”;紧接着便是叙事:“惠示敬悉。兹查尊处宕账共该七百三十二两余。前奉堂谕:‘各文案委员借支薪水以五百两为限,不可通融。’足下逾限已多,所嘱暂支银百两一节,格于严令,歉难从命。惟叨在爱末,不容坐视;篮中尚存银六十两,敬以半数奉借,聊助看花看竹之需。随交贵介奉上,即希检收。”下面具名,仍如信封上的花押,不过已可想见此人的身份,必是新关中职司银钱出纳的账房。 

  蔼如心里难过——为洪钧难过,也为她自己难过。怪不得他刚才有心事不肯说,原来就是这么一件说不出口的心事。 

  使她最难过的是“聊助看花看竹之需”这句话。洪钧要借钱,当然不会说是要付望海阁的账,或者还赌债。而在他人心目中,洪钧是因为荒唐而举债,其没出息可知! 

  只不过百把两银子的事,如此受人之辱,蔼如为他抑郁不欢之余,亦复为他愤愤不平。 

  “小姐,”小王妈问道:“想是洪三爷的信?” 

  “你怎么知道?” 

  “不是洪三爷的信,”小王妈说,“还不是看过就丢在一边了!” 

  蔼如一惊!心中警惕,自己的心事都摆在脸上了!以后倒要检点。“不是的,”她欺小王妈不识字,硬不承认,“是道台衙门张师爷失落在这里的不相干的信,也许人家是故意丢掉的也说不定。”说着,她将那封信撕成几片,揉作一团,随手抛入痰盂。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将深印在心版上的那个人影,翻过来。倒过去地考量思索,终干下定了决心。 

  这是千回百折,盘旋了许多时候而始到达的一个新的心境。蔼如有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超脱的感觉,昂首天外,脾睨尘寰,飘飘然有羽化登仙之乐。但也因此使她激动得无法再留在床上,悄悄起身,到画室中拉开东面的窗帘,但见半轮红日,万点金鳞,浩浩森森,海天交融的雄伟景致,恰好与她的心境相配。 

  蔼如突然平静了!人世间的一切,就这一刻为她看得微不足道。“尘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她低声吟哦着,觉着一身的荣辱,不但不必计较,甚至根本无荣辱之可言。 

  这瞬间的心境更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仿佛魂灵出窍,凌空飘浮着在看另一个尘世中的蔼如,无悲无喜,无我无物。但等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想捕捉这一分感觉时,却已倏然幻灭,无迹可求。 

  她有些害怕!想起“倩女离魂”的故事,担心就是这样的情形。于是霎时间热血沸腾,脑中出现了清清楚楚的景象——就在间壁的卧室中,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似睡似死的女郎;而白发盈头的母亲,含着眼泪,急迫地频频呼唤:“爱珠!爱珠!宝贝,你到底怎么啦?你怎么不说话?”站在一旁的是小王妈和阿翠,眼泪也就快夺眶而出了。还有洪钧,脸色苍白,紧闭着嘴唇,两道眉毛差点拧在一起。 

  蔼如心痛如绞,胸口自然气闷得快要窒息似地。她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那样,一阵痉挛,震得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然后,直奔出室去叩她母亲的房门。 

  李婆婆刚醒,听敲门声很急,心里先就着慌,大声问道:“谁啊?” 

  这一声蔼如警觉了,“是我!娘。”她放缓了声音回答。 

  “什么事?”李婆婆匆匆下床。 

  门一开,蔼如擦身而入,双手扶着李婆婆的左臂,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怎么啦?爱珠!”李婆婆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失惊而呼:“冰凉!你病了?” 

  “没有!”蔼如的心开始定了下来,“我做了个恶梦。” 

  “吓我一大跳。”李婆婆如释重负,不免埋怨,“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何至于吓得这样子?” 

  蔼如不辩。只扶着李婆婆坐到床沿上,拿床薄罗夹被,将她自己和李婆婆裹在一起,将脸一偏偎靠在她母亲肩k,似乎很舒服的样子。 

  李婆婆又好气,又好笑,而更多的是怜爱!伸手捏捏她的膀子,轻轻说道:“你瘦了点。” 

  “瘦有什么不好?” 

  “你的骨架子大,太瘦了像根青竹竿似地,那才难看。” 

  “又何致于瘦得那样子?”蔼如忽然问道:“娘,如果南边平靖了,我们怎么办?” 

  李婆婆沉默着。不是无话可答,而是话大多了,她得想一想,该从哪里说起? 

  “娘!”蔼如问道:“只怕你还没有打算?” 

  “哪里是没有打算?只不过打算不好!”说到这里,李婆婆突然一阵烦躁:“你冷就加件衣服,这样裹紧了,悟出我一身汗。” 

  “我不冷了。”蔼如将夹被松开,剔亮了油灯,倒一杯金银花泡的凉茶,慢慢啜饮着,静等她母亲再说下去。 

  “落叶归根,自然是回老家——” 

  一句话不曾完,蔼如脱口说道:“我不回徐州!”语声既尖且促,就像一把小刀在李婆婆心头划了一条口子。 

  “我又何尝愿意回徐州?人要脸,树要皮,回徐州进不得祠堂,不如不回去。不过,你年纪轻,不懂上了年纪的人的心。能够想出一条不大伤面子的路来,就稍微委屈些,也还是回家乡的好。” 

  蔼如不答,她不以她母亲的话为然,但却不忍再峻拒了。想一想问道:“哪里有什么不伤面子的路?” 

  “从良啊!”李婆婆不暇思索地答说:“我一直在想,洪三爷如果是徐州人,或者虽不是徐州人,肯在徐州安家就好了。” 

  蔼如的心跳得很厉害,又惊又喜,思绪极乱,将杯凉茶一口气喝干,长长地喘了口气。 

  “这一阵子,我冷眼在看,好像觉得以前看得不大对。” 

  “什么看得不大对?说了半天,倒是说的什么呀?” 

  “洪三爷。”李婆婆说:“我总当苏州人浮滑,好虚面子,欠刚强,这趟看洪三爷为万家的事,倒真亏他!顶难得的是,有血性。” 

  “是啊!”一句话说到蔼如心坎里,痛快无比,不由得拍手跳脚地失声而呼。声音高得她自己都发觉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放低了声音说:“娘也看出他是个有血性、讲义气的?” 

  “这一说,你也看出来了。可惜——”李婆婆没有再说下去。 

  做女儿的懂她未说出口的话,可惜洪钧有了妻室,而她又不肯做偏房。话头已接上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蔼如便从容问道:“娘,你还记得不记得跟我说过一句话:人生在世,不是图名,就是图利;如果两样都落空,就是自己对不起自己?” 

  “怎么不记得!” 

  “原来娘记得!那就好说了。我倒要请问你老人家,像我图名怎么个图法?” 

  一句话将李婆婆问住了,“我亦不过随口一句,作个譬仿。”她说:“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人,谈得到什么名?” 

  “娘,你说话不算话,赖皮!” 

  听她这撒娇的口吻,李婆婆啼笑皆非,门外却“噗哧”一声,忍俊不禁地在笑。 

  母女俩都听出来了,是小王妈的声音。蔼如先当她有意“听壁脚”,转念一想,正好拉她作个帮手,便即喊道:“小王妈,你进来!” 

  小王妈看看躲不过,提着一块抹布,带着一脸窘笑,推门而入,不等她母女开口,先自表白:“我刚好在抹窗子,听见——” 

  “好了!”蔼如摇着手打断她的话,“没有人说你在偷听什么,而且也不怕偷听。” 

  “原是。”小王妈一面回答,一面抹桌子。 

  看她在做事,蔼如便先拿她丢开,转脸向李婆婆说道:“娘,我不知道想过多少遍了,图利容易图名难!如今积蓄虽不多,想来供养你老人家下半辈子总够了?” 

  “话不是这么说。我总想有个半子之靠。光是吃老本,不说坐吃山空,就算吃不穷,凄凄凉凉的,也没有什么味道。” 

  这几句话,未在蔼如计算之中;而说来却是老年人情理之中必有的想法。她觉得不能推却、也不能闪避,细想了一下,这样答说:“我又不是生来做尼姑的命!只要娘让我办一件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我家的姓的事,以后我听娘作主就是。” 

  “这就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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