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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没有情节的故事 主编:季羡林_2-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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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自己就是这样,我们那里别的右派当中,完全自觉冤枉的不知有没有,至于清醒坚定地始终相信真理在手的,我看不出有谁。我们的政治运动那样搞法,大会压,小会追,中会打态度,日以继夜,众口一词,加上铺天盖地的报纸、杂志、大字报,其效力是不可轻怕的。你天天听说你是向党进攻,你是右派,人人都说,处处都说,会上也说,会下也说,报刊上也说,大字报上也说,说法又千变万化,有些还非常精辟精彩,慢慢你会觉得自己确实向党进攻过,确实是右派,至少也会疑疑惑惑,不敢自信。国外有人说这是一种“政治催眠术”,倒是一个很有趣的比喻。有些文艺作品中,对于“划清界限”而去的妻子,责备很严。有这样的批评:“她自己的丈夫有没有向党进攻,是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我对于这样的批评非常反感。当时以最高真理的权威,以全国全民的声势,要求人人相信的事情,一个弱女子相信了,为什么就成了她的不赦之罪呢?被指为右派的本人都会被催眠而相信了的事情,妻子相信了,为什么就成了她的不赦之罪呢?中国传统的伦理、社会、政治评价,对女子、儿童和一切弱小者总是责备特别严酷苛细,今天是不是要变一变了呢?全国几十万右派的妻子,“划清界限”而去的,找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反正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个也没有,我见到听到的范围内也极其个别稀罕,可以想见大概都是有其万不得已之情。文艺作品中写到这些不幸的女子,真是应该“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有的作品偏把她们丑化成水性杨花、背寒趋热、出卖灵魂,甚至反噬无情,落井下石,这样下笔于心何忍呢?或者没有那样坏,但是写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后来只有自怨自艾,自悔自责,一切责任罪过只在她自己,这同祥林嫂额角上的伤疤只成为永恒的耻辱的记号,捐了门槛还是不配摆祭祀的杯箸,又有什么区别呢?
  总之,当年那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扩大化”,如果留在文艺编年史上的,仅仅是几个“左”氏之徒,恶劣之辈,排除异己,公报私仇,造成几个淫娃荡妇的丑行,几个失足的妻子的永恒的忏悔,也实在太辜负那一段历史了。当然还不止此。还有我们一直是留在原单位监督使用,据我所知全国好些单位里也都有“留用右派”,这里面的甜酸苦辣,与“牧马人”、“伐木人”又自不同,我也还没有看到文艺作品里描写过。但是这不是我这里要说的,因为读者只能对作品里已经写的谈谈观感,不能责备作品为什么没有写这个写那个,何况我自己是当事人,人家还可以反问一句:你自己为什么不写呢?我想我是要写的,文艺作品不会写,干脆记事也行。好在当年所谓“右派小集团”的人都还健在,张友写同志八十多岁的高龄,近年来见面不多,但忽而听说他重游六朝烟水之地,在夫子庙吃干丝,忽而听说他到了包公的故里,忽而又好像是喝趵突泉的茶去了,何况另外几位比他年轻。我希望他们都来写,尽可能多留些真相下来。问题的究竟,我们当然也弄不清,但也不要紧,历史需要我们作证,我们把证词留下来就行。
  1985年8月28日,于北京碧空楼 
  (选自《未免有情》,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版) 

  两个平常的作家在一个不平常的时刻
  作者:郑秉谦

  郑伯永同志是我四十年前的上级。从工作关系上说,他是浙江省文联党组副书记、秘书长,那时实行秘书长负责制,他主持文联工作,并兼《东海》杂志主编;我则是这个刊物的小说散文组组长,他自然是我的上级。而从当时反右斗争强加给我们的关系来说,则他是文联“反党集团”的“头目”,我算“骨干分子”,据说也是上下级关系。
  伯永同志是浙南乐清人。今年初,有两位乐清青年,通过北京线装书局与杭州《东海》杂志社,辗转找到了我。他们说,他们从小就听家乡父老传颂伯永同志革命斗争的故事,也听说怕永同志后来在反右斗争中受冤而死的惨况。他们发愿要为他立传,并收集别人写他的文章,出一本书,纪念先烈并激励后人。他们要去了我十多年前发表的有关他的文章,并再三再四要我把伯永同志在1957年的情况写出来。
  说实在的,反右一开始,我就首当其冲,只忙于挨斗与检讨,已无暇他顾了。加之次年初,怕永同志又匆匆忙忙在乐清“监督劳动”,未及把他在运动中的经受遭遇告诉我们,1962年又过早地去世了;我以为这篇文章很难写。但他的乡人的请求,情不可却;加上将当代史资料留给后人,也义不容辞。于是我思之再三,就写写我与他在那场“斗争”中的大致情况吧!因此也可以说是两个平常的作家在一个不平常时刻的简单记录。
  我当时只有二十七岁,刚从部队下来。在人民解放军中,我曾立过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二次,四等功一次。到了地方上,由伯永同志建议,浙江省文联机关党支部根据我来后及过去的表现,正在着手发展我入党,叫我写申请书,填表格,诸如此类。杭州市的选民们,也在此时选我为市人民代表。而此前不久,因我的小说《柳金刀和他的妻子》在全国的轰动效应,中国作家协会不断通过两个大刊物表扬鼓励我,并邀我参加我国首次青年作家会议。当时,党在大力培养我,我也对党充满感激之情,并在用自己更多的作品与更勤奋的工作作为回报。
  但没有想到的是,我到浙江省文联才一年,一场无情的风雷冰雹劈头盖脑向我打来。我与省文联许多好同志一夜之间都成了“资产阶级反动派”。省文联正副两位主席宋云彬与陈学昭,正副两位党组书记黄源与郑伯永,全成为“阶级敌人”自不必说,我所在的《东海》,从兼主编开始,编辑部主任与一个代行主任职权的文联中层干部,到所有编辑组正副组长,无一幸免。全编辑部十三人中,共打出“右派”七人、“中右”一人、“坏分子”一人,占总人数百分之七十;这还不算运动中新派来主持编务但一夜之间也成了“右派”的一个反右领导小组成员。伯永同志一向主持省文联与编辑部工作,又兼着省委文教部文艺处处长职务,这些事自然一股脑儿算在他的账上。他当时和我们一样,天天遭到大会轰小会斗,并且所受压力远远超过我们;但他仍表现了对党的坚强信念,并抢着承担责任,希图拯救普通群众。他一直很有信心地说:“我就不相信在共产党领导下有搞不清的事。”他见我屡屡受逼而不愿累及他人,便私下向我说“你揭发我吧”,意思是让他来承担责任。我反问他:“我揭发你什么呢?难道你真反党反社会主义了吗?”他只好苦笑。当他突然受命去乐清劳动那天,我偷偷去东站送他,他仍谆谆以“要相信党”为嘱,他是怕我经受不住这种特殊情况的考验啊!后来,我一位患难朋友还告诉我,当他与伯永同志尚能参加党内会议时,伯永同志还在这个会上反复说:“郑秉谦不是右派。他是对党有感情的,党应保护他。”
  浙江省反右派斗争的声势,开始时并没这么大。省委书记嫌主管意识形态的那位同志领导不力,调开了他,而从外地请来了一个素以善于贯彻领导意图著称的负责干部来省领导运动。当时群莺乱飞的江南,突然充满一片肃杀之气;不,不如说江南气温一下升高,斗争立即白热化了。仅仅两三个月,横扫千军如卷席,省文艺界数以百计的革命群众,便被卷入“敌人”队伍。当时“搞运动”的人,采取了“快刀斩乱麻”、“一锅端”的做法;这种做法实际上就是后来文化大革命中“无限上纲”、“彻底砸烂”的先声。
  他们把各级领导人按党的指示贯彻中央宣传工作会议精神,说成是“煽风点火,组织右派队伍”。1957年春,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邵荃麟,以及张天翼、艾芜等老党员作家,曾来杭贯彻这个会议精神。他们先找郑伯永等省文艺界领导同志与像我这样的作家代表交谈,然后召开几次省市文艺界座谈会听取更广泛的意见。他们走后,省委书记又委托省文联党员副主席陈学昭召开省市文艺界座谈,贯彻中央宣传工作会议精神。伯永同志作为省文艺界主要领导之一,自然是参与这些会议的联系、筹备、主持等工作的。我作为当时省内仅有的几个作家之一,自然也几会都参加。但这些事,后来都被“搞运动”的人说成是“组织右派队伍”(颇具讽刺意义的是,到了“文革”期间,这又被说成是邵荃麟同志以至那个省委书记“组织右派队伍”了)。
  这些人把文艺界人士互相间的关系,说成是“反党集团”成员关系。伯永同志当时既是省文联主持工作的人,又是省委文教部与文艺界的桥梁,上下左右工作关系很多。这时那位新来主管意识形态工作的负责干部,坐镇报社,报纸便连篇累牍地说浙江文艺界有个大的“反党集团”,成员是黄源、郑伯永、陈学昭、陈守川、曾湘渠等人,把省委文教部、省文化局、省文联以至省政协的许多领导人,都包括进去了。报纸又宣布在省文联内部,还有个以“郑伯永为首”的“反党集团”,我们这些文联工作人员自然便在其中了。伯永同志上下挂钩,被套在这两个“团”(或曰“圈”)上,脱身不得。大会轰,小会斗,他和我都狼狈不堪,我则更迷惑不已。
  这些人把我们响应党的号召向党内某些歪风和腐败现象提意见,说成是“向党进攻”,“以求一逞”。即以伯永同志来说,1957年上半年曾在报刊上写了四篇短文:《为什么》《谈表里》《“皆大欢喜”》《普里希别叶夫中士》。这些短文,或批评某些人只顾自己做官、不管革命老区群众生活,或批评当时已开始出现的瞎指挥与浮夸风的萌芽,或批评地方官员违反中央精神、拒不贯彻“双百”方针。他的锋芒指向党内某些人的缺点错误,但“搞运动”的人却把这些文章都说成“向党进攻”。
  这些人索性用向壁虚构来代替客观事实。我记得运动初期一次揭批大会上,有人胡说了怕永同志什么。由于是彻底的捏造,怕永同志气得满面通红,鼻子就更红了(革命老区群众曾因他的鼻子而昵称他为“老红”)。他勇敢地站起来要求发言,由于事实在手、真理在胸,加以他说话一向生动活泼,他越说越吸引人,会场不时发出赞叹声、笑声,说完后甚至还有人拍手。至于这些“搞运动的”究竟造了他一些什么谣,我因自顾不暇,没有去记;但对这些人诬陷我的事则至今记忆犹新,不妨说一说。譬如:北京在批刘绍棠,他们便说我是“刘绍棠在浙江的代理人”;南京在批“探求者”,他们便说我是“探求者”的同路人;中央在批罗隆基的“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他们便说我早就在倡导这种“论调”;某地在大张声势说某人“篡党”,他们便说我篡夺浙江文艺界的领导权。总之,完全按他们的政治需要来捏造事实、“创造典型”,在那个报纸上做连续报道。当时幸亏还没有人写稿说我喝干西湖水或烧平灵隐寺,否则那个报纸也决不会劳神派人去看一看,便会全文照登的。
  这些人索性以随心所欲来代替党的政策。反右斗争尽管是无限“扩大化”了的,但当时对人的处理也有一定政策与规定。但我们所遭受的,往往是超出当时规定的东西。伯永同志是十一级的厅职干部,却比我们更早地被匆匆忙忙弄到乐清去监督劳动。省文联除了每月给他四十元生活费外,便什么也不管。他一家七口,生活十分艰难。他在乡下染上肝炎,肝硬化了,向当地干部请假看病。对方竟用一根棍子戳戳他的腹部,说:“你说硬化,我戳戳不硬嘛!”这对于一个1937年入党、出生入死地同敌人斗争的老革命来说,是多大的侮辱啊!但伯永同志即使在这种环境中,仍不忘自己是共产党员。当时“三面红旗”给农村造成大饥饿,他将自己仅有的几斤粮票几元钱,让给老区的革命群众,而自己却挖树根、吃野菜。如此日复一日,他的病越来越重,终于在1962年去世了!
  当时那些搞运动的,既然可以这样对待老干部,对于我们这批小青年就更不在话下了。我下乡劳动前,只在一个大会上听到对我的处分:取消职务、级别、工资,关系留在机关,靠稿费生活,下乡监督劳动。到了乡下,才听旁的右派说,他们都看到过自己的“处分决定”,而我事先只听过这寥寥数语的“宣判”。当时农民劳动有工分,我劳动不能记工分,至于靠稿费生活,那更加是神话了。这种“自费改造”的生涯自然无法久拖,我为了争取摘帽、弄口饭吃,不得不违心地按那个报纸的口径来“检查”自己。但不论我怎么检查,上面都不满意,说我“不老实”、“未触及要害”。我想我已按他们的调子,一直“检查”到“篡党夺权”的份儿上了,还有什么更“要害”的东西呢?于是便不断地往纲上线上爬,但还是不行。有一次,我实在沉不住气了,便问他们“我究竟还有什么问题”,于是又被批为“摸底”。直到1979年,我收到了“改正决定”复印件,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处分决定”上的罪状,仅仅是一篇揭发某些领导干部强占文联办公用房的杂文,以及两篇从未被批判过的短文。我后来才知道,这三篇小文章曾有幸“再发表”于省委宣传部编的《反右派斗争参考资料》一书上。而那些当年在会上报上强加给我的种种极其可怕的罪名,倒全都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后来才想起,运动期间,我面对这些捏造出来的罪名,实在忍无可忍,加以当时年轻不懂事,我竟去找反右领导小组,据理力争。对方当时一言不发,事后倒也没把这些纯属臆造的事往“处分决定”上写。但是,当时我的右派帽子早已戴定,并且屡屡在报章上公布,怎么办呢?于是,他们便从我著作中随便抓了三篇短文来凑数。但这三篇短文是什么性质的呢?“改正决定”说,它们“是反对不正之风的,有些内容还是好的”。看来,这也就是他们为什么不将“处分决定”给我本人看的原因了。
  这种儿戏现象,也不仅仅对“右派”为然,对其他人也一样。省文联有一位重庆《新华日报》报童出身的同志,仅仅因为脱口说了“右派同志”一词,便立即在党内受处分,并终生下放。还有一位画家,当突然被宣布下放劳动时嘟哝了一句“我不去”,次日便被开除公职。
  这种儿戏现象,还一直延续到我们“改正”之后。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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