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集_陈丹青-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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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要说,这就是鲁迅的大气,更是上海的大气。三十年代的上海之所以是三十年代的上海,就因为上海很看得起鲁迅,而鲁迅不很看得起上海,上海容纳鲁迅,而鲁迅远远地躲开上海——这就是一座城市与一位文人最传奇、最风流的关系。巴黎出了雨果与波德莱尔,巴黎所以风流;伦敦住着狄更斯与王尔德,伦敦所以风流;彼得堡给陀思妥耶夫斯基详详细细描述了,于是彼得堡风流;东京有过芥川龙之介与三岛由纪夫,于是东京风流;纽约有过伍迪?艾伦和安迪?沃霍尔,于是纽约风流……我们不能想象这些城市不曾遭遇这样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选择了这样的城市,然后跟她过不去,跟她闹着玩,城市则不动声色,包容文化叛徒,持续地给他们想象的空间,给他们创作的灵感。
八十年前,鲁迅选择了上海,上海慷慨地窝藏鲁迅,在被鲁迅辛辣嘲笑的十年中,上海成全了鲁迅最后的岁月。八十年后,上海仍然记得鲁迅,但上海可能忘记了自己的过去,而且是被迫忘记。去年,上海市政府宣传部有几位小官员很客气,请我到一座高楼顶上吃中饭,要我看看上海每年制作的对外宣传片,片长五分钟,我一看,几乎认不出这是上海,为什么呢,因为全是拍摄新建的高楼大厦、高速公路,全是在吹嘘每年的海港吞吐量多少,每年的产量和产值又是多少,没有半秒钟出现上海的文化历史,没有一个镜头出现一位上海的历史人物。我就问,上海和上海的历史,最骄傲的是什么呢?是中国现代史那么多那么多了不起的人物。鲁迅,是其中一位,有这么一位鲁迅在,其他上海人物的正邪明暗,这才出得来,有许多正邪明暗的人物在,鲁迅也才出得来。过去我们总是凸显、夸张鲁迅一个人,好像全上海只有一位文化人物值得夸耀,值得纪念,这是对鲁迅的尊敬吗?不是,是出于利用的目的,歪曲鲁迅,同时一并歪曲了大上海。一部关于上海的对外宣传片,无非是上海向世界来夸耀上海,很好,上海应该夸耀,将近六十年前,上海终于废除了所有租界,赶走了洋大人;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则要论建设与规模,要论富裕和繁华,要论所谓现代化,那是远远超过三十年代的上海。但什么才是今日上海真正值得夸耀、值得骄傲的呢?
今天的讲题,令飞兄的吩咐是“我心中的鲁迅”,是的,鲁迅在我心中,而我心中的鲁迅当年住在上海。令飞生长在北京,从您祖父的文字看,他比较地喜欢北京,而不是上海。我是上海人,多少总有上海情结,所以擅自把讲题改动了,叫作“选择上海与上海的选择”,前一句,是说鲁迅,后一句,是指今天和未来的上海。上海是休想再请来鲁迅了,也休想恢复当年的文化生态。没关系。我只是说,未来的上海,除了高楼大厦,除了产量和产值,还有什么别的人事值得夸耀,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2007年12月22日写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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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遇与我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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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中会有fantasy,就是想入非非。不知女人有没有,男人希望有艳遇。我现在还有这种fantasy:让你轻微快乐的不是真的艳遇——艳遇概率,少得跟空难一样——而是fantasy:也像空难的恐惧般,一念闪过,闪过一念。但我有个毛病:旅途中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不是架子大,是害羞。天性如此。我觉得搭话是轻佻的。有的男女没几句就熟得跟前世冤家似的,火车没开就已经打牌了,那份儿亲昵呀:嗨!你瞧你、你瞧你,讨厌!
我给你说一次艳遇,真的艳遇。我是画画的,贼眼,去年从上海飞北京,一眼瞧见队伍最前面正在签票的女子,美人!后侧面那么好看,简直“专业”美人!她掉头走了。走了,我就忘了。
我经常迟到,好几次是广播播音找我,连名带姓。那次我也是最后进机舱的人。坐满了,一眼看见她——不是我在找她:这样的美人,怎会不看见呢。美术馆最好的画,老远勾你目光——我一排排对座号,居然就在她身边:我靠走廊,她居中,靠窗一位小女孩。看见正面了!形太准了,眉眼鼻梁,笔笔中锋,像王羲之的字。王羲之的字,极姿媚的。
我暗自高兴。要命的是害羞同时到位,你知道,害羞其实是倔强的情绪。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我不可能别过脑袋看她——除非眼睛长在太阳穴靠耳朵那儿——她索性坐我远点儿,还能偷看她。
害羞:一个老男人心里的小男生情结。我们从小不跟女生讲话,看到漂亮出众的女性,紧张,拘谨。这种心态跟一辈子。平时我胡说八道很放松,人不多的聚会,谁相貌出众,我会暗暗拘谨。现在还这样,没办法,这是性格。我很想画身边这位美人,跟她讲话,但此时此刻我知道什么都不会做,还不如没艳遇。
起飞了。她开始睡觉,身子弯下去,头发垂落,挡住脸面。空姐送茶水了,我替她攒在我的小桌面上,伺机递给她,光是递递也风流啊——我插队时有个哥们儿,打起人来拳脚忒狠,可是他常到县汽车站守候下车的女生,抢着给人扛行李——我也不过如此伎俩。
可是没得逞。她全程熟睡,根本没喝水,也不注意水杯。她偶尔起身朝椅背后仰,中国人很少侧面这么标致——我到底还是扭头看了,真是惊艳!摸出一支圆珠笔,一个信封,反面是白的,我飞快勾勒,飞机轻微颠簸,线条也颠簸。还像。我记得偷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简直是作案。
完了。北京到了。艳遇结束了。飞机停稳,灯光大亮,我起身让她出来,活活看她走掉,一句话没讲。她标致到那样,自己知道,埋头走开。
下一次坐飞机,放个什么电影,香港片。她演皇后,绫罗绸缎,嗔怒着——哦,难怪,她是演员。过一阵,报摊上一本彩色杂志封面,又是她,查对名字:范冰冰,那位邻座睡美人。
做个悬念小说还行,留着期待。结果呢,结果就像我上面说的那样。
2002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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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与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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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青年”的意思,就是没有知识的青年;“上山下乡”的意思,就是大规模遣散,实现“都市乡村化”——流放、流落、流浪,是上山下乡运动的国家景观,失学、失业、失落,是上千万“文革”知青命运的总模式。极少数知青的个人奋斗,似乎印证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古训,其实是为国家政治命运的戏剧性转变所拯救,得以修成正果。绝大部分知青,三十年来被时代与社会一步步抛弃,成为多余的人。
知青不幸,因为此前、此后,没有一代都市青年全体遭遇被剥夺、被愚弄、被遗弃的过程。知青有幸,因为他们是国家的歉疚、社会的隐痛、时代的败笔,因此尚有若干被言说、被纪念的历史价值。
今日都市青年的父母十之六七可能是老知青。请老知青们不要忘记:亿万农民远比知青更悲惨、更凄苦、更无告。知青被历史赋予一种荒谬的身份,但没有人会“纪念”农民,并给予格外的同情或尊敬——知青与农民的曾经“结合”、终于离弃,这不该只是知青一代的记忆,同时,也是农民的记忆。
黑明同志的影像追踪是对知青的记忆。在他的镜头下,知青们一个个老去。他们苦笑、成熟,或者面无表情。岁月留驻,并同时抹去他们被侮辱被损害的斑斑印记,现在,他们既不像当年的知青,也不像世代的农民。
2006年6月写在北京
中国符号与中国文化
更新时间2009…1…18 8:08:21 字数:4066
奥运会结束了。本次开幕式获得国内大部分观众肯定,国外舆论更是高度评价。在这些热情之后,我们是否对开幕式美学作一番清理,检视文艺创作乃至整体的文化问题。对此你能否进一步展开谈谈?陈:奥运会开幕式是“一次性”演出专项,创作资源博杂,显示机会稀少,四年轮一次,随不同国家有所变化。在欧美,供宗教与节庆的大型广场表演,包括拉斯维加斯专事制造梦幻与惊奇的超级制作,持续创发积累了大量艺术和技术成果,这样的制作公司全世界才几家,他们的创意会被某国开幕式酌情借鉴,有时得到惊人发挥。但你不可能将奥运会开幕式表演全球巡回,演过了就演过了。通常的演艺项目有固定场域、长期演出系统和深厚社会基础,而开幕式不是“可持续发展”模式,它被限定在体育场。总之,一次性。
庞大的开幕式表演超出任何演出所能网罗的观众量,对它的评价自然取决于大多数,少数意见难以奏效。本次奥运会开幕式,在下面,在网络,多有批评,尤其是文化人。我相信创意人员也有许许多多遗憾,明白有哪些瑕疵,但目前大范围的失望与负面评价没有出现——本来完全可能出现的——低调地说,北京开幕式被最多数量的观众接受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它将带来什么?它是中国可见的已知的文艺资源的总和吗?它会是一个良性的,甚至令人振奋的信号吗?
我会审慎看待。开幕式的驱动力、凝聚力和超常发挥,是一次性的。从主题看,不会出现别的理由再次调动同样的表演:今后还有哪场演出有必要叙述五千年文明,并给予世界性意图吗?不可能了。除非再办一次北京奥运。反正这事过去了,一切又会返回它发生之前的状态。我看不出此后中国的演艺会有决定性改变或飞跃。
张艺谋这次运用了大量中国元素和中国概念,他的运用和表达是否好?好在哪里?今后的文艺创作是否能够从中有所启示、借鉴?
陈:任何一个导演接手,哪怕外国公司,都会绞尽脑汁运用所谓中国的元素和概念。不可能有别的方向或选择。区别只在如何运用,效果如何。目前不论批评与赞美怎么说法,它已不可比较——谁能同时另排一台同样的大戏让我们比较选择呢?不可能。
这事与张艺谋的关系是双重的。开幕式是他个人事业的顶端,而他八十年代即以“中国元素”获取声誉。另外,如前所说,这也是他的“一次性”,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他能调动的现成经验其实有限。一方面,虽然他的大片备受批评,但假如他没有几部大片的经验,直接介入开幕式是不可想象的;另一面,大片经验绝不顺理成章“等于”开幕式:我目击他千方百计回避他在大片中用过的手段,他非常清楚广场表演是另一回事。很多相当好的构想被他断然放弃。譬如他善于调动大场面,但并未滥用红色;他能驾驭千百古装演员,但这次服装总设计是日本人,就我所知,他介入意见甚少;另外,开幕式起先不是击缶,而是击鼓,被他否决了,说是有他早期电影的西北风调;他的大片故事即便再糟,毕竟有叙述框架,由他自己支配,但这类经验不可能用于开幕式的世界性人文要求和歌舞叙述,可用的只是他对大型项目的控制力和承受力,创意等等必须从零做起。所以他能调动的只有大片经验,又必须和自己的过去隔绝。我几次对他说:你这哪里是在创作,你是要发明啊。
当然,全场表演有他的强烈印迹:北方、男性、强悍,他爱说什么“浪漫梦幻”之类,用词不当。画轴定位是斯文的,主题歌、童声唱《我爱祖国》、孩子笑脸之类,打的是软性牌,但全部演出的风神与基调是意志的、猛烈的、强势的,不然那几下软笔触根本撑不住。
我不在乎所谓“中国概念”,也不确定什么叫作“中国元素”。素材、符号,无关成功失败,还看谁在用、怎么用。《花木兰》和《功夫熊猫》,准中国故事中国元素,可那是百分之百的美国动画片。希腊开幕式请张艺谋弄,他堆满古希腊符号,还是会“很中国”,一看就是老谋子。反过来,斯皮尔伯格拍《红楼梦》,肯定弄成好莱坞。
其实这次中国符号能够奏效,全靠西方演艺概念,譬如开始的“画卷”是舞者上去就地涂抹,古典中国哪有这样满地打滚的舞蹈?那是沈玮在纽约大获成功的西洋现代舞。缶阵、《论语》方阵,还有许多队列变化,全是西洋大型表演手段,西洋人也是从西方军事布阵中演化而来。你看古典长卷画,汉唐明清皇家仪式不是这样的队列阵营。至于大量高科技更是准西方产品,譬如画轴的led,譬如整个灯光系统和照明美学,全是最摩登的西方夜总会和演唱会手段。
所以命题可能正相反:是哪些西方概念和西方元素能够使中国符号得以奏效?
但我暂时看不出开幕式对今后其他演艺会构成怎样本质的建设性的影响。今后的景观设计或春晚舞台,可能会有个把活儿给人瞧着说:啊!还不是从开幕式抄来的。但这种影响是枝节性的,开幕式是一整体,一次性弄过,就弄过了。
我倒是恐怕会对外国有点暧昧的影响。这回,全世界完整观摩了一次中国文明总演义,人家没有禁忌,广收并蓄的能量太大了,不是有文章说《功夫熊猫》比中国人还了解中国文化吗?中国人自己却弄不出来,根本没那根筋。单说服装设计,欧美人用东方的、中国的元素,花招奇出,妙不可言,你瞧中国自己的时装设计,那份不伦不类,那份土啊,“土”绝不是“中国”。张艺谋早先的花招也还是将本土符号尽可能西化,电影根本就是西洋文艺的“利器”。你要知道,纯正的中国货是昆曲、京剧、秦腔之类,这些土产能在西方引来好奇,但不可能被广泛接受的。
你认为还有哪些中国文化更能代表中国,而没有出现的?
陈:这就是上面谈到的问题:“中国”符号太多太多了,难题是怎样给它西化,给它一道所谓世界性现代性的视觉听觉洗礼,这是中国艺术家的普遍困境,同时也是机遇。你想,假如将中国上古的巫艺术、汉唐盛世歌舞、晚期的阴柔精致与文人气,以及大红大绿大吹大擂的民间艺术等等全部堆上开幕式,别说“世界”,连亿万炎黄子孙也看不懂,不要看。这次许多人嫌《论语》的咏唱听不清楚,当然,古人不是这么念《论语》,几乎跟念经一样,受得了吗?郭文井必须将吟诵“音乐化”,音乐又必须带出舞动的节点,不然上千人在体育场念经?就算句句清楚,等于“文革”时群众集体背诵毛语录,观众愿意听吗?毛语录尚且要谱成歌曲呢。
国力上升,文化影响力也在上升,奥运会开幕式成为全球聚焦点。这些年,政府力推的孔子学院,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