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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荒废集_陈丹青-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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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6年,人在巴黎的毕加索断然拒绝纽约前卫艺术家请他声援“艺术自由”的恳求,理由是:“眼下根本没有值得对抗的学院艺术,这对现代艺术很不利。原则即便糟糕之至,也该制定原则,艺术有没有力量的佐证,在于它能否冲破重重障碍。”且慢!他所谓的“原则”与“障碍”在我们这里指的是什么?今日中国的一切,平心而论,对现代艺术很有利,但他继续说:“艺术家一旦被认可,就意味着他所做的一切可以理解,可以通过,因而只是一顶破帽子,根本不值钱。一切新事物,一切值得一做的事情,都没法得到承认!”

  残忍的真话。假如毕加索了解真实的中国,这话尤其残忍。

  此刻星星群体在今日美术馆被纪念,我以为是在纪念他们从未获得八五群体得到的承认——印象派乌合之众并未被当时的历史承认,他们以终结历史的方式,成全历史;中国的乌合之众得以乌合,则受惠于历史的终结(毛去世、“四人帮”就捕、“文革”结束)。什么是印象派“值得一做”的事情?扭转历史,告别过去;中国历史的正式扭转——即便仅止于文艺——则谁肯算上在野群体的份?很快,被扭转的历史告别野种,从“星星”突破的缺口中,现代艺术运动蜂拥而出,迅速抛弃、贬低“星星”往事,并蓄意忘却。

  “业已过去”和“曾经发生”乃是不同的概念。1979年过去了。虽有后来的八五运动,而星星群体才是中国当代艺术的真先驱。怎能想象八五运动之前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放胆的发作?而先驱的命运好比微焰,划破浊空,无可成全,除非“成全”的意思是说,他们旋即消失在异国的茫茫人海,再度成为单独的人。

  九十年代初在纽约见到王克平,沉静质朴,正如我熟悉的西方单干户,据说,木雕在他院子里堆积如山。阿城的录像拍摄了坐在轮椅上的马德升,他被缓缓推出走道,只剩脑袋能够转动了,更其目光炯炯。曲磊磊在哪里?我再没见过他。黄锐依然战士之身,谈话间残余七十年代的辩论激情,留了胡子,忽然笑起来,那种在野的笑。

  艾未未在那场美院讲演中并未到场,他可能是“星星”最年少的成员。我猜他从不在乎“星星”,他在乎安迪?沃霍尔。这些年他就是北京版的沃霍尔,并神奇地注入他来自上代的本土左翼性格——那是美国人沃霍尔备感陌生的性格,恐怕那也是“星星”的部分性格:照未未的动作,就是向所有庞然大物握拢拳头,伸出中指。

  文学圈不很有人知道阿城早先是“星星”成员,也未必留心在他文学才华的背后,另有宽阔深沉的立场。我们所知道的阿城很难与团体发生联想,人的成长伴随种种邂逅,而团体的魅力,是因其中有人。1989年香港一家画廊举办“星星十年展”,出了册子,阿城写了动人的回忆,还有他们挤在中国美术馆第二届星星画展招牌前的集体照:那时阿城多瘦啊!1979年。

  在今天的芸芸青年中,在越来越安全而有序的当代艺术中,倔强的、难以制伏的种性非但不合时宜,且招人讨厌。一个机构林立利益均沾的文艺界,一个逐渐丧失“在野”空间的权力市场。不必铲除野草,土壤经已流失,一切正在被制定、被划分、被培植。历史为此付出多少代价,这可能真是来之不易的好时光,充满希望,然而糟糕透顶。

  二十八年前,星星野种在北京大街高举“艺术自由”的横幅,公然前行。二十八年后,中国当代艺术——八五运动的代名词——欢然证明“自由”的降临:至少如可恶的毕加索所言,大家总算被认可,被理解,被集体“通过”,“星星”则早已退出历史。问题不再是争取所谓“艺术自由”,这句口号在1979年既危险、又高尚,意指艺术之外的立场,但已难言说今日的现实——什么是自由,以及,怎样把握自由,才是真的问题,一个远比1979年更形复杂,同时被我们长期绕开、回避,从未解答的问题。

  听说那次“星星十年”纪念展毕,他们毁坏了部分作品,作势自我了断,此后从未群相聚合。确有此事么?除了阿城,我与“星星”成员并不熟腻,原初他们好像是十六七位吧,我仅识得以上这伙弟兄。就我所见,他们,还有无名画会几位资深硬汉,从未试图获取被招安的身价,个个如二十八年前一样,自履其道,仍然在野。

  2007年10月22日写在北京

   






日常的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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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纸媒与电视远看海峡对岸,一片混乱,闹翻天。我曾三次造访宝岛,只是末一回去台北,距今也有十二个年头了。上周,因台湾文学期刊《印刻》举办的年度“文学营”课席,去了几天,看望台北的老朋友,兼带访故宫,逛诚品书店——没有阿扁与马哥,也没有蓝绿阵营和贪污案,我看见的只是台湾的日常,日常的台湾。日常所见不免琐屑而平凡,我的形迹无非是机场,海关,宾馆,街市,搭计程车,看路上的人群,和朋友在酒吧夜谈。台北故宫大幅装修过了,最高建筑“一零一”的北端现在是诚品的“旗舰店”,楼层内的咖啡座与各种时尚店,已近东京的水准。十多年前位于敦化南路的诚品书店正待停业翻修,附近街心花园的吴稚晖铜像,当阿扁主政时,已被拆除了……短暂逗留,我无意核对十多年来的变化,对岛内的政治是非既缺概念,也没意见。我所搜集的密集印象,仅只是交遇过往的生人与熟人,什么印象呢?很简单,用大陆的说法,即“五讲四美”,引祖宗的古语,就是“温良恭俭让”。

  台湾人情好,我早就领教的,但那时定居纽约,不以为珍贵,而今居住北京近八年,忽然置身台北,可就处处看得稀罕,然而难描述。譬如“文学营”主办方的迎送招待,全程没有差错延误,没有横生枝节,大陆做不到这般周详与准确;又譬如宾馆服务敬业到令你诧怪,每个服务生会一再提醒你有访客的留言,额外的请求俱可商量,交代的小事,绝对准时照办;去隔壁连锁店买个卤蛋,摸出一把硬币,掌柜的看我裤袋里零钱太重,不吱声,迅速数过,换给你整数纸币;在故宫买画册,台币不够,人民币能用吗?——台北尚未如香港那样通用人民币——营业员稍有迟疑,进去问过,欢天喜地回说可以,倒好像是她的麻烦,解决了,比我还要宽慰……礼貌、笑容、抱歉、连声谢谢,都不在话下,办各种琐事,没一次落空、尴尬、被拒绝。我本能预备遭遇粗暴的态度,冷漠的脸,僵硬荒谬的机制,穷凶极恶的生意经,还有,种种零星小节的不专业,不认真,权责不清,或心不在焉——那是我在北京随时随地的日常经验——走在这样的人丛中,我发现只有我自己时或粗心、急躁,在绿灯闪亮前跨越横道线,因为我已像久在此岸的人一样,惯于粗粝的生活,嫌种种礼数与自我克制,太麻烦。

  连日会面的新朋旧友则另是一番温良与教养:非常地想要见见,但必定问清你的安排,不使勉强或为难;席间随口应许的事,我倒忘了,不在意,翌日却已悄然办妥,如变戏法一般;谈话间难免涉及人事作品的议论,抑扬有度,不夸张,不渲染,总留三分余地,说是世故,却世故得自然而斯文,一点不是勉强,显然从来如此。通常,台湾对此岸的客人大抵格外客气,格外热忱,我的留心观察却并非人家怎样待我,而是人家怎样对待彼此,这一看,我随时随处目击的人情,实在并非假装——集体性的温良恭俭让,装不出来,也装不像,我所以觉得以上种种情状难以举证描述,并非指社会精英,而是在街市随处遇见的人。

  相比日本人的打起精神事事认真,台湾人的恭谨是有汉民族的温润松爽,不给你看得吃力;相比香港人的凡事规矩兢兢业业,台湾人的周到透着家常的欢然,并不板着脸。细想想,好像在吴、蜀、闽、粤,民间尚存稍许类似的遗风,偶或遭遇,会念及早先的南中国民风大致还好——北地的良民另是一种表现——而今日各大都市的民风民德,还用我来细说么?

  所谓“温良恭俭让”,现代的说法叫作“公德”,也近于如今大陆常说的所谓“底线”。倘若温良恭俭让被养成集体的习性,日常生活便不至于荒败。台湾的种种问题已被说得太多,不提政治状况,只说社会罪案,自我八十年代便在纽约华人报章不断读到,最惊心是九十年代演艺家白冰冰女儿的被绑架被撕票大案。然而由媒体了解一地,与亲履亲历的经验,实在天差地别,不可混同。我短暂的旅行印象必定表面肤浅,但我所看重的正是这点浅表。假使社会的浮面与浅表都不好看,不看好,我们如何与人相处,度过每一天?我不关心台湾曾经戒严与解严,也不关心那里如今实行的是真民主还是假民主,以我的阅历和记忆,民主实现之日并非太平世界,一如革命成功之时,世道尤为难测。我在乎人群的德行,社会的常态,是否失去底线。总之,在台湾,在这短短几天,我有所触动的并非阿扁的遗患或马哥的希望,而是以上微不足道的琐碎。

  2008年9月4日

   






绅士的没落

t xt+~小<说+天>堂



 您觉得什么样的男士才能被称为绅士?陈:交谈时看着对方的眼睛,注意倾听,不打断……

  您觉得一位男士做了什么行为他就绝不可被称为一位绅士?

  陈:只顾自己说话,动辄打断别人……抱歉,我的标准很低。

  您见过的最绅士的一位男士是?他让您印象深刻的绅士举动是?(如果这位男士不是您的家族成员,那么在您的家族中,请您列举一位绅士和他展示绅士风度的具体作为。)

  陈:不知道。不记得了。四十多年前倒是有一印象,是“文革”刚开始,弄堂对面一位老先生——不知是资本家还是别的什么反动分子——挨斗挨打后,每天被勒令拿把扫帚当众扫街。我从阳台看下去,只见他头发两边分梳,一丝不苟,优雅地欠身,一手持帚缓缓清扫,一划一划,很均匀,很仔细,另一手臂还像往常那样微微背在腰后。所谓“闲庭信步”,就是这样子。他年纪大概七十岁吧,小孩子走过,骂他,唾他,他就立定,很自然地微微笑着。孩子走了,又缓缓扫地。

  我亲自认识的绅士,是刘索拉的丈夫,阿克巴?阿巴斯,印度裔香港人,香港大学比较文学系主任,衔烟斗,安静地笑,一米八几高。

  您见过的最不绅士的一个举动是?何人何时何处?

  陈:上街,进饭馆,开会,看电视……机会太多了。但也谈不上“最不绅士”。即便独自待在家里也能见到:就是我自己——出国后,我大约知道什么叫作绅士,要学,太晚了,而况绅士学不来的。

  您觉得中国绅士相对于西方传统的绅士,有什么特殊之处?

  陈:我见过西方传统绅士,虽然不多,但肯定没见过他们被迫当众扫地,所以不好“相对”而比较。在中国电影或电视连续剧中当然见过很多旧时的绅士,服装不像,神态更不像。索性不扮绅士也罢,一扮演,就不像了,虽然还要做出他以为(其实是导演以为)的绅士模样。老演员没问题。赵丹、刘琼、金焰、金山、孙道临……他们小时候见过真的绅士。

  有位老演员,白羽,在《风暴》中演一位文人军阀,那副儒雅而狠毒的绅士相,谈吐徐缓,斯文入骨。

  您觉得在现代社会做一位绅士有困难吗?哪些困难?

  陈:我也不晓得我们如今这算不算“现代社会”。豪宅、美车、会所、雪茄、高尔夫球,并不就是“现代社会”。但如今“做一位绅士”一点不难,谁见过绅士呢?还以为很像。

  您在公司的年会、朋友的婚礼和私人的酒会分别会如何着装?烦请详细描述一下服装搭配,比如样式、颜色或品牌。

  陈:我只有一两套出客穿的衣服,全是黑的,谈不上搭配。除了两件阿玛尼上装——阿玛尼上装的伟大是正好适合中国瘦男人—我不在乎,也不清楚品牌。

  您在高级西餐厅会如何表现,比如点菜、点酒等细节?

  陈:很抱歉,我亲历过饥荒年代,至今不顾吃相。别问我这些雅问题。我不会因为自己是所谓艺术家就在“高级场合”装自己。假如在昂贵的自助餐厅,我会在没人瞧见的片刻多拿好几只牡蛎。团坐点菜的场合,众人客气——也许真的饱了,或过惯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再动菜,我要是谗,还会伸筷子。

  您觉得女性在您的生活中占有怎样的地位?您会如何对待一位火辣性感的女子?

  陈:我刚从上海尽孝道回来,陪伴母亲,下个月还要去。“火辣”或“性感”的女子常会遇见吧,在街上一眼就能辨别——谢谢上帝赐我眼福。不过既火辣而又性感的女子,不容易见,我要想想看。如果有这样一位女子居然和我搭腔,我更要想想看:该怎么办?这是经验的问题,有些经验不是你要有就有的。

  您觉得绅士必看的一本杂志或一本书是?

  陈:真的绅士就是一本书,我愿好好看“他”。

  您觉得您是一位绅士吗?为什么?

  陈:我是一位老知青。

  您觉得艺术家和绅士是互相抵触的概念吗?为什么?

  陈:要看人。杜尚,准绅士,博依斯却不是。马奈是个可敬的绅士,德加是个可厌的绅士,凡?高和高更不是。幸亏他俩不是。塞尚和毕沙罗则有时是,有时不是。

  您觉得谁是艺术家中的绅士?

  陈:你指的是中国艺术家吗?

  就您认识的男性当中,您觉得绅士和非绅士的比例是?

  陈:我认识人有限。我不在乎他们是不是或像不像绅士。中央美院老教授詹建俊,绅士,形神俱佳。活在这五六十年而仍然不失为绅士,是稀有动物的景观。

  老一代党干部我记得颇有绅士相,他们其实出身民国时代有身份有教养的家庭,一浪漫,去革命了,没丢性命,当了官,地位高,假如心态还好,便显得十分儒雅而宽松,言语得体,淹然有风姿。从前的外交部部长姬鹏飞、侨办主任廖承志,绅士相,至少在镜头前一点不做作。周恩来通常被认为有绅士风度,但绅士并不单指风度,我们的老总理其实是位无比坚强的共产党员。

  现在的党干部都是解放后长大的,绝对不可能了,哪来比例啊。不是说他们不好,但你问的是绅士。

  您觉得最有绅士精神的一个城市或地区是哪里?(如果您选择了一个国外的城市或地区,那么在中国,最有绅士精神的一个城市或地区又是哪里?)

  陈:有。台湾,香港。我在这两处中国领土走走看看,犹如艳遇,心想还好,没绝种。

  2008年4月

   






台湾的文艺家

txt小_说天_堂

 自八十年代在纽约结识台湾文艺家,一来二去,总觉得这些同文同种的同行和我们有点异样。九十年代末常回大陆,新朋旧友的言状作风也渐变异——但并非台湾同行的那种异样——新世纪迄今可就日甚其异,我得悄悄调整才不至于在大陆同行面前暗暗受窘,最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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