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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冬至-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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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彤胡噜了棋子,笑道:“你想什么呢?不用你让我。再来,再来。”
  家树笑笑,没出声。
  起首走了两步,家树飞起一只卧槽红马,挡住黑车的去路。家彤哭笑不得,敲着棋盘说:“你赖不赖啊?”
  家树半天反应过来,夹起马放回原处,“没看见,没看见。”
  芙蓉朝这边瞟了一眼,说:“家彤,下着玩儿,别那么认真。”家彤一愣,看向母亲。芙蓉用绣棚挡住,使了个眼色,冲金桂努努嘴。金桂的脸已经沉得象暴雨来临前的阴天。
  家彤无可奈何地会意,低声对家树说:“大哥,要不然……我们摆一桌牌吧。”
  家树正对着棋盘出神,听见这话,抬头皱了皱眉。不是他不愿意陪玩儿,实在是跟金桂打牌,是件费力不讨好的差使。玩儿的不认真不行,太认真赢了她的钱也不行,还要忍受她不停的唠叨,一场牌打下来,跟过堂差不多。
  家彤也不情愿。可是母亲的吩咐不能不听。
  “他们说什么呢?”金桂的略略听到点儿话风儿,问芙蓉。
  “家彤说要摆一桌牌。”芙蓉淡淡地说。
  金桂的脸色好多了。她点头:“我就是说。过年守岁,哪有默不作声下棋的。还是热热闹闹打牌是正经。”她转头向文娴:“让他们摆桌子吧。”
  文娴懒懒地提不起精神,打牌是很好,但口袋里的银元并不想打水漂。她请示家树:“玩儿吗?”
  家树扬声:“张福,张福……”
  话音还没落,张福推门进来,带着一脑门子的心事。
  “把牌桌搬过来吧。”家树推开棋盘,站起来。
  张福走上几步,凑到家树耳边嘀咕几句,又把一封信递给他。家树接过,展开看完,神色紧张地问:“还说什么了?”
  张福摇摇头。
  “怎么啦,怎么啦?”金桂瞧出不对,连声问。
  家树抿嘴想了想,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金桂逼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家树一边穿外衣,一边往外走。
  “站住。”金桂拍桌子怒喝,“我还没死呢。不说清楚别出这个门。”
  家树只略停了一下,头都没回,就出去了。张福看看金桂,也不敢留下,朝外喊:“大少爷,慢点儿,等我去叫老杜拉车。”
  金桂跌坐在椅子里,捂着胸口哆哆嗦嗦地骂:“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还不快去看看你大哥。”芙蓉扔下绣棚,和文娴一起,一边给金桂摩挲胸口,一边喂水拿药,抽空叫愣在哪儿的家彤。
  等他到了大门口,家树正坐上洋车。他跑过去拉住家树的手,问:“我跟你一起去。”
  家树疲惫地笑笑:“用不着,生意上的事。”
  “真的?”家彤不信。
  “什么真的假的。”家树拍拍他的肩膀,“你赶紧回去,里面还指着你顶呢。”他笑笑,“先把牌桌支上,赢了归你,输多少都算我的。”
  家彤还想说什么,家树不愿再等,吩咐:“走吧。”
  家彤不得不放开手。家树转头向旁边的张福:“嘴巴严实点儿。”
  看着家树远去,家彤问张福:“怎么回事?”
  张福苦笑:“您没听见?我可不敢随便说。”
  “编也得编点儿吧。不然怎么跟老太太交待?”家彤说。
  张福叹了口气,“编我都编不出来,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杜再一次把家树送到了锣鼓口,令他松一口气的是,家树跳下车以后告诉他:“回去吧,不用等。”然后一张票子塞进手里,等家树走了,他找了个亮地儿展开一看,立马心平气和:还是大少爷大方啊。
  家树轻轻敲门,半天里面才有回声:“谁呀。”
  “是我。”家树低声答道。
  门立刻开了,露出小香莲愠怒的脸。不等他说话,家树问:“人呢?”
  小香莲后退一步,放他进来,骂道:“大过年的你给我整这个,你还好意思来。”
  家树急匆匆往里走,边走边说:“我看见赵队长的条子,上面写着生死不管,到底怎么了?”
  小香莲瘸着腿跟着,想赶上踹他一脚,恨恨地说:“人死了,等你收尸呢。”
  家树猛地停步转身,小香莲一头撞上去。家树抓住他肩膀摇晃,着急地问:“真的?”
  小香莲抡园了胳膊给了他一巴掌,喝道:“摇晃我干吗?你自己做的好事。”
  家树几乎站不住了,脸在月光下变得惨白。小香莲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还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
  家树怒瞪他一眼,放开手,几步进了屋。
  灯光昏暗,桌上摆着剩菜、残酒。一切都是他走时的样子。但似乎又不同了,空气里那点儿过年的气味,消失得无影无踪。
  家树看见床前的地上,扔着一条单子,斑斑驳驳的蹭着血渍。凳子上摆着铜盆,盆中水里漂着手巾,已经染成了红色。
  床帐半垂,里面影影绰绰躺着个人。家树深吸口气,走过去撩起帐子,那人俯卧在床上,头冲着里面,无声无息地。他赤裸着上身,在腰下搭着条薄被,露出的后背上一片血肉模糊。
  家树的心好像被铁钳捏住又松开,疼得几乎窒息,手一松,帐子掉下来,覆在他脸上。小香莲站在后面,又叹了口气,伸手把帐子挂好,说:“那个畜生,送来的时候连件衣服都没有,拿单子一裹,快冻僵了。”
  他把薄被掀开,露出同样伤痕累累的下半身,指着高高肿起的右脚腕,说:“可能折了。”又小心地分开两腿,冬至在昏迷中仍疼得挣扎。“这儿伤得太重,一直在流血。”
  家树咬着嘴唇不出声。
  小香莲把被子盖回去,说:“你来得正合适,赶紧去请大夫吧。我这儿的那些伤药,不顶事,止不住血。就算疼也能把他疼死。”
  家树站着没动,微微皱眉。
  小香莲看着他的神色,焦躁起来:“跟你说话呢。你不会连大夫都不肯请吧。算了,算了,你把他拉走,愿意死哪儿死哪儿去。就别在我这里。”
  他在家树胸前一推。家树把他的手攥住,说:“我去请,你等着吧。”
  小香莲见家树抽身往外走,忽然拦住他,问:“你去谁家?”
  “李郎中。”
  “别去那儿,那人嘴碎,爱问东问西的。”
  “那去哪儿?”
  小香莲想了想,穿起大衣,戴上帽子,说:“你留下吧。我去找夏兴旺,他不爱多话,多给些钱就行,我受了伤都是找他。”
  家树迟疑一下,走了回来,问:“医术成吗?”他看看小香莲的伤腿。
  小香莲冷笑:“大不了瘸了呗?怎么样?”
  家树摇头,“还是找李郎中吧。”
  小香莲拍拍他肩膀:“放心吧,他的脚没那么严重。再说,夏兴旺治过……那个地方,用不着废话。”
  家树让开了道路。
  小香莲一边走一边嘱咐:“你把屋子弄暖和点儿,再打点儿水给他擦擦。”
  屋里静了下来。
  家树从院里捡了些劈柴塞到火炉里,把铜盆里的血水倒掉,又兑了温水进去。然后,他有些不知所措。
  床上那个人让他难受。原来他的心并不像他希望的那么刀枪不入,他居然也会感到……愧疚?
  冬至抽搐了一下。家树赶紧过去,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冬至呓语着,家树凑过去听。“冷,冷……”
  家树把薄被拉高一点儿,却蹭到了冬至的伤口。他疼得全身发抖。
  家树找了一圈,除了火炉,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他看着那具越抖越厉害的身体,叹口气,坐到床上,解开棉袄,把冬至的上半身小心地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冬至感到暖意,往里面贴了贴,安静下来。
  家树一动不动地坐着,慢慢觉得心里压着的东西比腿上的还沉。想到冬至挨打的时候,他可能和小香莲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血淋淋的伤口。
  “也许能想些别的办法,来避免这件事的发生?不太可能。我不知道赵队长会这么狠,这么……不留余地。我真的不知道?小香莲……也许应该跟冬至说清楚……说清楚就不会这么‘惨烈’?”
  家树被翻来覆去地自问搅的头疼欲裂。他苦笑:自己居然还能有‘良心’;真是见了鬼了。
  大门轻轻一响,大概是小香莲回来了。家树听见动静,一跃而起。冬至闷哼了一声。家树慌忙把他放平,自己手忙脚乱地扣扣子。还没扣完,小香莲已经引着一个人进来了。

  第三十五章

  大门轻轻一响,大概是小香莲回来了。家树听见动静,一跃而起。冬至闷哼了一声。家树慌忙把他放平,自己手忙脚乱地扣扣子。还没扣完,小香莲已经引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有四十出头,肩背药箱,看模样颇为土气,不大像个郎中。小香莲指着他介绍给家树:“这是夏兴旺。”
  两人互相点点头,夏兴旺果然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有。他随着小香莲走到床边,在看到冬至的那一刻,轻轻地“呀”了一声。
  夏兴旺貌不出众,手法倒是很利落。不多时,就把冬至全身检查了一遍。小香莲捧起旁边的水盆,试了试水温,又往里兑了些热水,让他洗手。
  “怎么样?”小香莲拿了块干净毛巾递给他。
  “都是外伤。”夏兴旺说,瞥见家树在一旁注意听,把身体微转向他,“血流得不少,又受了冻,有点儿虚。”
  “那儿的……血好像止不住?”小香莲小心地问。
  “行。”夏兴旺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拿温水洗干净,上这个药,再用布摁一会儿,一天换三次。这几天吃点儿稀的,反正也动不了,能少吃就少吃。其他的外伤涂这个也行。”
  小香莲接过,拔了塞子闻闻,笑道:“跟给我的不是一个味儿啊?”
  夏兴旺也笑笑:“我新配的,比原来那个好。”
  家树皱着眉头,低声问:“他的腿怎么样?”
  “不太厉害。我摸着骨头没全断,是不是裂了就不知道了。养两天看看再说吧。”
  家树点点头。
  夏兴旺背起药箱,说:“大年夜的,药铺也都关了。我回家配几服药,先吃着。外涂的药粉也得多配些,待会我让人给送过来。”
  小香莲拱手:“多谢多谢。”看家树不出声,暗地里捏了他一把。家树醒悟过来,从兜里掏出票子,递给夏兴旺:“大过年的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
  “您客气。”夏兴旺接过钱一看,呆住,“您……真是太客气了。”
  家树笑笑:“请您明儿再来看看。”
  “好说,好说。”夏兴旺连连答应。
  送走了夏兴旺,小香莲回屋来,看见家树站在床边,瞧着床上的冬至发呆。
  他忙着换水,淘毛巾,边干边埋怨:“让你给他擦擦,你也不动,什么都指着我一个人。我欠你的。”
  家树没回嘴,接过铜盆,放到床边凳子上。
  “这么个大活人,躺在床上,要吃要喝,要撒尿要换药。我可服侍不了,你得想个辙。哎,手巾递给我。”小香莲小心地分开冬至的双腿,再看到里面的状况,还是忍不住叹气。
  家树站在后面,递上手巾,看着小香莲清理伤口。
  “他不是有个妹妹吗,能不能叫她过来?”
  家树接过染血的手巾,扔到盆里,又递过一块新的。“不行,他在这儿的事儿,谁也不能告诉。”
  “怎么着,就累我一个?”小香莲有点儿急了,“你当我这儿是医馆啊。就算是医馆,也没有病人一住半个月的道理。你他娘的……”
  家树忽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小香莲一愣,后半句话没骂出来。家树贴着他的背,轻轻在他耳边说:“我但凡有办法,怎么会麻烦你。你说,除了你,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呢?”
  小香莲叹了口气,想当年,就是这样的低语,让他强带欢颜上了赵队长的床,赔了尊严,赔了身体,弄得如此下场。可到如今,他还是经不起这一句半句的贴心话,虽然知道不过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
  冬至一直没有醒。
  伤口都上过了药,小香莲给冬至盖好被子,手扶着酸痛的腰直起身来。“床给他占了,我睡哪儿啊?”他问家树。
  家树抱歉地说:“我明儿再给你搬一张来。今儿晚上反正也要守夜……”
  小香莲冷哼一声:“你还挺能自说自话。”
  家树难得的好脾气,一晚上忍了无数次,若是原先,早甩手就走了。正因为如此,才让小香莲心里越发不痛快,为了床上那个人,连性子都改了。
  两个人分坐在桌子两边,沉默不语。屋外的花炮声越来越响,烟花层层升起,在窗纸上变幻着颜色,反衬出屋里静得像一潭深水。
  敲门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小香莲出去开门,原来是夏兴旺铺子里的小伙计。小伙计放下手中的药包,顾不上打招呼,转身就走。
  小香莲骂道:“跑什么,药都不交待清楚了,回去找打呢。”嘴上呵斥,手中却拿了个小红包,塞在他手里。
  小伙计接过,不好意思地胡噜脑袋,说:“家里正热闹,掌柜的要发红包,吃饺子呢。”
  小香莲拍了他头一下,“怕抢不着了,是吧?”
  小伙计呲牙笑了,把桌上的药包一个个打开,细细交代了用法,该怎么抹,该怎么煎。不是说不明白,只是没有耐心。
  小伙计走后,小香莲跑到厨房找药锅。家树跟了过来,看着他在那儿忙活。“咦,哪儿去了呢?”小香莲边自言自语,边东翻西翻,半天都找不着。他推家树:“别在这儿碍事,你不看着,呆会儿他醒了怎么办?”
  家树没走,脸上神色有些尴尬。
  小香莲明白了,“你要走,是吧?”
  “家里人等着我回去祭祖。”家树干脆地说。
  小香莲拿起只碗摔在墙上,听到那声脆响,心里的怒气发出去不少。他低声说:“你走吧。”
  家树沉默,站了一会,忽然转身走了出去。很快,院门打开又合上,他走了。
  小香莲找到了药锅,拎着回到屋里。他站在床边,看着冬至,惨笑:“咱俩这都碰上的是什么人啊。”
  冬至感到渴,嘴里象被塞满了沙子,他试着咽了口唾沫,却只吞下一股凉气,倒呛得咳嗽起来。睁开眼,照在他枕边的阳光让他恍惚,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一张脸凑过来,眼里带着些欣喜,“醒了?”
  冬至霍然翻身后退,马上疼得惨叫,却是沙哑得几乎没有声音。
  “别乱动!”目光由欣喜变成了恼怒,小香莲伸手将冬至重新摁回俯卧,“搞裂了伤口还得重新上药!”
  沉睡的疼痛被惊醒了,狂奔着咆哮着翻滚上来。冬至哪里敢动,只能咬紧牙让自己不出声尖叫。没一会,额头上就全是冷汗。
  “唉。”小香莲叹了口气,拿了条手巾给他擦了擦脸,问:“疼得厉害吗?”
  冬至不但身上剧痛,那一夜感到的屈辱恐惧也跟着痛回来了。他怕到全身发抖,忍了又忍,还是把涌到口里的胆汁呕了出来。
  “哟。”小香莲赶紧把他的头托出床外,知道有伤,也不敢拍他的背。
  冬至吐得再没有力气,倚在小香莲臂上喘息。小香莲把他放回床上,起身端来一杯水,说:“来,漱漱口。”
  冬至勉强抬头,就着他的手漱了口,又慢慢喝下这杯水,才感到好一些。
  “这是哪儿?”冬至感到了小香莲的善意。
  “别怕。这是我家,你已经没在赵队长手里了。”小香莲看着冬至惨白的脸,慢慢地说。冬至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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