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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常鸦鬓 作者:痴娘(晋江vip2014.06.03正文完结)-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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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俊大方摆手,表示自己并未生气。韦俊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正色道:“我们进去拜一拜吧。”
  众人抬脚踏进庙门,常蕙心一仰头,就望见金龙神像高供于顶,俯视看她。
  金龙神的面貌身形跟谢景真身甚像,惟妙惟肖。常蕙心注视少顷,便红了双眼,眸中含怨,怨中又带怒。
  他真是高大全啊,涂了金身供奉庙里……常蕙心将刚才庙门前韦俊的那番话一联系,冷笑出声。
  韦俊说金龙神像是百姓们私下雕的,谢景并不知情。但在常蕙心看来,这话漏洞大了,倘若谢景真不知道,鲜少见到天颜的寻常百姓,怎么可能把金龙神像雕得一模一样,栩栩如生?细看处,龙神右边剑眉下隐隐若现几颗浅痣,以前谢景就常抚着眉毛跟常蕙心说,他这眉中掩痣,乍看是看不出来的,是藏龙卧虎之象。
  谢景想给自己立生祠,又舍不得圣明清誉,做事兜绕,真替他感到心累。
  韦俊领着周峦、容桐,向金龙神像屈膝跪下,欲行跪拜。跪在蒲团上的容桐回望了一眼,问常蕙心:“你……拜么?”
  拜什么拜,常蕙心望见这么多人拜谢景,心中早蹿起团团火来。她侧过头,“我去庙后看看。”
  庙后有个园子,修缮一新,铺了地砖植了盆栽,已不复当年模样。
  永凤与光熙交替之年,民不聊生,国库已空,金龙神庙亦已失修,后头这个园子离离生草。
  谢景对常蕙心道:“之前金龙神河中显灵时,我便说过,这种骄奢女干佞之神,不信也罢!如今朝政动荡,百事俱哀,唯有这一件好事——百姓不再信误人的金龙神!”
  常蕙心不解地反问:“既然相公不信龙神,为什么还要我带着人,去金龙庙前施粥呢?”
  “那庙门前地方宽阔,治安也还算好,庙址又在城外,你去那里施粥,不仅京中贫乏百姓能够领到粥饭,城外的流民也能领到。”谢景说到这里,面色犯难,似有深虑:“只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
  “相公放心!我到时候给自己安个喉结,再贴两片假胡子,不说是你的娘子,就说是你的家仆,是你尚书大人谢丽光遣家仆在金龙庙前施粥。”常蕙心无邪一笑,问谢景道:“你看好不好?”
  谢景眸中含情,伸手抚常蕙心脸蛋,“难为娘子将功劳都送给了为夫,为夫该怎样谢你……”谢景的唇贴过来,呼出令常蕙心灼痒的气息:“今夜犒劳娘子,如何?”
  ……
  美好的往事让人怀念,却又不愿再怀念。那一份常蕙心原本以为忠贞真挚的感情,早在谢景毒杀她的那一刻彻底粉碎。常蕙心深吸一口气,转身欲离开,右脚却冷不防踢到一座低矮的塑像。常蕙心旋即低头看,原来是金龙神的护卫童子,这塑像以前是高高供在后园正中央,镇庙护神的,如今却被搬到角落里来……
  昔年,金龙童子像后还有常蕙心的另外一段往事,刻骨铭心仅次于被谢景谋杀。
  光熙二年时,重臣羊于舒自封伪帝,逼宫造。反。事发突然,谢景正在宫中议事,也顾不得回家,立刻组织一批忠君侍主之臣,护小皇帝和太后西幸雍州。这可苦了不通消息的常蕙心,逆贼骤然杀至家中,她只得凭一己之力,带着谢致冲出重围。
  常蕙心那时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强行用武动了胎气,血流不止,谢景又联系不上,她不知该去哪里找他。
  常蕙心身上全是冷汗,她咬牙吩咐谢致:“三吴,别哭,你把外衣脱下来。”
  八岁的谢致泪眼婆娑,一边吸鼻子一边脱衣服。谢致的右手始终抓着常蕙心的手,褪去袖子时松了一下,又立马抓紧。
  常蕙心借谢致的小小衣衫包扎下身,暂时止住血流,避免逆贼寻着地上的血迹,一路追来。
  “阿慧,我们现在去哪里?”谢致仰望常蕙心,颤声问道,将她的手更攥紧三分。
  “如今城内动乱,是藏身不得的了。郊外金龙神庙,后园草丛荒芜齐腰,我们或许能供我们一避。”


☆、千秋万岁(九)
  黑夜茫茫,常蕙心和谢致躲在草丛里,身贴着身躺着。谢致瘦小的身体虽然发颤,却不寒冷,反倒格外炽热,温暖着常蕙心因为失血而逐渐冷却的身躯。
  有人来了,脚步声连带着风声,唰唰地响。常蕙心察觉到谢致的身子又是一抖,她便缩紧手臂搂住谢致,用无声的行动安慰他,别怕。
  草没过人高,却仍能透过缝隙瞧见点点跳跃的火光,似坟火,那是来人高举的火把。
  “你说,那娘们和那小子,会不会躲进前面草丛了?”
  “不晓得,我们进去搜一搜不就得了么!”
  逆贼们的交谈声被风无限放大,每一个字都清晰撞进常蕙心和谢致的耳中。谢致双唇打颤,控制不住发出轻细一声,常蕙心忙捂住他的口。
  这一声惊扰了逆贼:“有人?!”
  逆贼们的步伐明显加快,粗粗重重,越来越靠近,每一步都敲击在常蕙心和谢致心上,令叔嫂两人的心跳愈来愈快。
  绝望与恐惧蔓遍全身,谢致双眼不由自主地流泪,常蕙心怕谢致出哭声,死死捂住他的嘴巴。谢致的眼泪鼻涕全流到常蕙心指间,她手上的血腥味则全涌入他的鼻息。到最后这些眼泪鼻涕鲜血全都干了,粘在谢致和常蕙心的肌。肤上,又好像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他和她的肌理里。
  逆贼靠至最近,常蕙心和谢致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那一刻,脑海里甚至盘旋起弃生的念头。
  “娘的,不是活人,是个泥巴神像!”逆贼懊恼,在童子像前转身离去。
  童子像后,谢致的眼泪鼻涕又流下来,历经磨难的他仿佛已经训练有素,不需要常蕙心捂紧他的嘴巴,他自己就懂得只流泪,不发声。
  常蕙心也忍不住流泪了,眼泪滴下来,颗颗打在谢致的后脖颈,接着顺流至谢致的衣领。常蕙心本能地去抹,却发现奇了怪了,谢致的衣衫怎么是硬的?常蕙心再一细嗅,一股刺鼻的腥味。原来,是她身上的血早已尽染谢致的衣衫,风吹干了,将血衣吹得硬梆梆的。这会儿泪水沾湿血衣,才令面料重新恢复柔软。
  那一夜,常蕙心和谢致都没有合眼,生生熬过此生最漫长的黑夜。常蕙心感觉腹部的疼痛稍缓了些,她猜,孩子应该是掉了。这么一猜,她心便绞着痛,猜不得。
  漆黑的穹幕渐转为黑白交错,朦朦胧胧一片似罩了雾,常蕙心的心与天空同色,黑和白刷在一起,成灰。
  常蕙心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想睡觉。但是远处却倏地响起“咯咯”脆亮的声音,一下子就将常蕙心的困意打没了。
  谢致倚在常蕙心怀里,:“阿慧,是鸡鸣么?”
  应该是。常蕙心心想着。她根本没剩下多少力气,却不得不坐起来,吩咐谢致道:“你乖乖待在草丛里别动,我马上就回来!”她说完转身,欲站起来。
  “不行!”谢致的嗓门骤然提高,大叫了一声。
  
  常蕙心回头低望,见谢致双眸里含着泪花,那神情,分明是在央求:嫂子不要丢下我。
  常蕙心不得不重新转回身,柔声细语哄谢致:“三吴乖,听嫂子的话。外头安危难测,我先出去探一下,你再出去。”
  谢致“呜呜”哭出声来: “我要跟阿慧一起去!”
  “昨晚上都没听你哭这么大声。”常蕙心估摸着,谢致小孩子容易后怕,经了昨晚一难,他哪里还肯一个人呆在。常蕙心弓下。身,指尖去抹谢致的眼泪,“三吴别怕,嫂子不丢下你。只是现今外头是个什么情况,嫂子也不知道。三吴是我们家的宝贝,嫂子直接带你出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向你哥哥交待呢?”
  谢致渐渐止住哭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常蕙心。
  看来这孩子还是明白道理的,常蕙心颇为欣慰。一天未见的笑容重新浮现在她脸上,“三吴是小小男子汉了,你自己判断,嫂子说的在不在理?你该不该待在这里等嫂子回来?”
  “我要和阿慧在一起!”谢致怎么又哭了?比刚才哭得更大声,伤心欲绝。
  常蕙心不得不蹲下来安慰谢致。眼前却骤亮,似白光一闪,再一远眺,竟是整张无垠的穹空,彻底放白。
  后来,常蕙心只能带着谢致一起走出去。园外没有逆贼,她赶紧带着谢致远离京城。常蕙心多方打听,得知谢景护驾雍州,便携谢致去雍州找谢景了。
  见到谢景的那一刻,常蕙心抓着谢景的手,昏了过去。她再醒来的时候,谢景告诉她,身子暂时无碍,就是前月流产加劳累奔波,以后要想怀上就难了……
  ……
  常蕙心低头再看脚下童子像:昔年神庙废弃,满园荒芜,独它于荒草处高高供起,救了常蕙心和谢致两命。而今神庙香火鼎盛,后园重新修缮,童子却跌落尘土,弃之角落。
  许是同命相怜吧,常蕙心屈膝蹲下,将刚才被她踢歪的童子像扶正。常蕙心右手扶上童子面庞:经历风吹日晒,塑像多有磨损,但它的五官神态却是雕好了的,改变不了。十多年不见,它依旧是稚子相貌,童颜常驻。
  也有十年不见谢致了吧,也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什么样子呢?是不是还是小小一个人,喜欢仰头看她,语出惊人?
  例如,谢夫人去世时,谢致还小,交由婢女照顾。但婢女不怎么贴心,一个月不到小谢致就病了数场。常蕙心和谢景既着急又心痛,夫妻俩一商议,决定以后由常蕙心照顾谢致。自此,小谢致穿衣穿鞋,喂饭聊天,白天陪着玩耍,晚上哄他睡觉,起夜给他扎好踢掉的被子……事无俱细,均是常蕙心一手料理。甚至连端屎端尿擦。屁。股这些肮脏事,也是由常蕙心来做的。
  常蕙心给谢致洗澡。他站在木桶里,特别听话,常蕙心一般先给谢致擦后背,擦完了后背她喊声“转”,谢致就乖乖地转半圈,将前面身子递给常蕙心擦。
  后来谢致大了些,六、七岁了,常蕙心想让谢致学着独立,就不给他洗澡了,让他自己洗。她以为谢致会哭闹撒娇,谁知谢致只寡言地回了一句:“你不给我洗我就再也不洗澡了!”
  常蕙心当谢致小孩子脾气,加之那时正逢冬日,并没在意。立春之后衣料稍减,常蕙心才发现谢致身上一股油味,像小鸡臭,他竟真坚持了三十来天都没洗澡!常蕙心没办法,只得打了一桶热水,给他仔细洗一回澡。谢致站在木桶里,身子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两只眼睛却倔强地仰望常蕙心,执拗得很。
  再例如,可能是常蕙心对谢致太好了吧,这孩子从小不讲规矩,鲜少喊她“大嫂”,都是“阿慧、阿慧”的大呼,没个长幼辈分,缺少礼貌。
  谢致有时候真把自己当小大人了,记得某日他突然向常蕙心提议,说“夫君”和“丽光”都不好听,让常蕙心以后喊谢景“谢郎”。常蕙心永远记得谢致那一刻的滑稽样子,他反剪着手,歪着头,眼睛眨呀眨对她说:“我来给大哥把关,你喊一声‘谢郎’,我听听看好不好听?好听的话,你再喊给大哥听。”
  常蕙心笑得前俯后仰,肚子都笑痛了,那一声自然也没喊出来。
  ……
  十年不见了啊……谢致怎么可能还是一个小小人儿。他肯定长高了,长至多高呢?常蕙心暗自一算,谢致行冠礼已经三年了。唉,以前日子过得好好的,没生变故的时候,她还总想着等谢致行了冠礼,就给他娶个一等一的媳妇,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而且还能从谢致口中探得,谢景为什么要杀她?
  想到这,常蕙心突然懊恼地摇头:人心不可测,没准谢致长大了,也成了谢景那样的人,不可不防……
  常蕙心牙关一咬,心骤阴沉。
  ~
  常蕙心随容桐三人入城,所见所闻,令她倍感惊讶。旧朝昔年,京师恢宏却难掩颓废,而今却是真繁华鼎盛。谢景不禁解除了宵禁,还恢复了与西域,南疆,东部海上诸国的商贸往来。京中但凡宽阔一点的街道,皆车水马龙,接踵摩肩的不乏外国使节和商人,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因为京中客多,容桐三人连接询问了四、五间客栈,皆是满客无房。据说,只有那些背街无甚窗景的客栈,如今才剩得空房。
  韦俊犹豫少顷,道出自己的姨父是工部水部司郎中陶元度,现在京中任职,掌渡口、船舻、桥梁、渔捕、运漕等事宜。陶元度在城中有宅院,若是容桐、周峦不嫌弃,可随韦俊一同去住,阅书备考。
  容桐毫不犹豫地推辞了,“袭美兄的亲戚,小弟并未谋面,怎敢叨扰。”周峦也道不去,韦俊劝说不得,便领了小仆自去姨父住了。
  容桐和周峦寻了家背街的店住下,容桐给自己和常蕙心各要了一间房间。
  容桐私下叫住常蕙心:“慧娘——”
  常蕙心一转身,见容桐递给她一样东西。容桐边递边说:“我到了京中,才发现这里远比我想象的要大,今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街上有这么多人。这名碟十分重要,我怕自己不小心弄丢,你……比我心细,能不能在春闱前,暂时替我保管?”
  常蕙心低下头,容桐的名碟已经塞到她手上,符印和雕花皆是官注官刻,上头铭着“容桐,字琴父,安州乡试第三名”。
  常蕙心将名碟塞入怀中,应允道:“那我帮你收好吧。”
  外头喧闹一片,常蕙心蹙眉前眺。客栈里的旅客们也纷纷往外涌,常蕙心伸手拦住一人,“小哥,外头出了什么事?”
  旅客不愿多说,生怕常蕙心耽误了他出门,只简单答道:“今日是上巳节啊!”
  三月三,上巳节,这有什么奇怪的,犯得着蜂拥往外涌么?
  常蕙心和容桐正困惑着,就见周峦的仆童匆匆跑过来,施礼邀约容桐,“容公子,今日上巳,天子要去梁河边祭祀,銮驾马上就要经过客栈前面那条街了。我家公子已经去街边占位,容公子你快赶过去!”
  容桐大喜,侧头欲邀常蕙心,却见她早已急走百步,下至客栈一楼,接着脚下不歇,直奔出大门。
  她走得是那样焦急,步快成奔。


☆、千秋万岁(十)
  周峦早在街旁站了位置,见常蕙心,笑道,“你来啦,琴父呢?”常蕙心不搭理周峦,绕过他,走到更前面去,挤在第一排等候天子銮驾。周峦被晒,不由愣住,过会,好奇地挑一挑眉。周峦抬腿前迈一步,站到常蕙心身边,也效仿她站第一排。
  容桐后至,站到常蕙心和周峦身边时,周峦轻轻笑了一句,“终于来了。”
  终于来的可不止容桐,还有当今九五至尊谢景,冕服銮驾,携皇后出城郊祀。玉辂华盖下帝后端坐,后头跟着黑压压的公卿,大夫,一车又一车,望不见头。
  人潮哗啦啦似水涌上来,百姓们争睹天颜,一时失了秩序。你推我攮,常蕙心三人本是站在第一排的,这会却被挤压至三、四排间。常蕙心隔得远,只能望见玉辂周围的金龙四柱,她心下焦急,情不自禁往前钻,渐渐就和容桐、周峦隔着远了。容桐眼见着隔在他和常蕙心之间的人头越来越多,甚是着急,却碍着周峦在侧,不方便大声呼唤“慧娘”。
  容桐未唤,常蕙心更加意识不到和二人走散了。她一腔情绪熊熊燃着火,只系在双目前方,已能看清四柱后头的三层幨帏,再透穿些,是谢景帝冕上的琉珠帘,摇摇晃晃,以致谢景的五官无一看得清。丽日辉光一照,谢景玄衣纁裳上金绣的十二的章纹喧宾夺主,格外刺目。再往前挤些……常蕙心尽力了,她甚至忍辱踮起脚,去仰视高辂上的谢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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