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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警世通言-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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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秀童在张二哥家将息,还动掸不得,见拿着了真赃真贼,咬牙切齿的骂道:〃这砍头贼!你便盗了银子;却害得我好苦。如今我也没处伸冤;只要咬下他一块肉来;消这口气。〃便在草铺上要爬起来,可怜那里挣扎得动。众人尽来安慰,劝住了他,心中转痛,呜呜咽咽的啼哭。金令史十分过意不去,不觉也吊下限泪,连忙叫人抬回家中调养。自己却同众人到胡美家中,打开锁搜看。将米桶里米倾在地上,滚出一锭没边的元宝来。当日众人就带卢智高到县,禀明了知县相公。知县验了银子,晓得不在,即将卢智高重责五十板,取了口词收监。等拿获胡美时,一同拟罪。出个广捕文书,缉访胡美,务在必获。船户王溜儿,乐妇刘丑姐,原不知情,且赃物未见破散,暂时付保在外。先获元宝二个,本当还库,但库银已经金满变产赔补;姑照给主赃例;给还金满。这一断,满昆山人无有不服。正是: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
  却说金令史领了两个秃元宝回家,就在银匠铺里,将银錾开,把二八一十六两白银,送与陆门子,不失前言。却将十两送与张二哥,候获住胡美时,还有奉谢。次日金满候知县出堂,叩谢。知县有怜悯之心,深恨胡美。乃出官赏银十两,立限,仰捕衙缉获。
  过了半年之后,张四哥偶有事到湖州双林地方,船从苏州娄门过去,忽见胡美在娄门塘上行走。张四哥急拢船上岸,叫道:〃胡阿弟,慢走!〃胡美回头认得是阴捕,忙走一步,转湾望一个豆腐店里头就躲。卖豆腐的老儿,才要声张,胡美向兜肚里摸出雪白光亮水磨般的一锭大银,对酒缸草盖上一丢说道:〃容我躲过今夜时,这锭银子与你平分。〃老儿贪了这锭银子,慌忙检过了,指一个去处,教他藏了。
  张四哥赶到转湾处,不见了胡美,有个多嘴的闲汉。指点他在豆腐店里去寻。张四哥进店问时,那老儿只推没有。张四哥满屋看了一周遭,果然没有。张四哥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三四钱重,把与老儿说道:〃这小厮是昆山县门子,盗了官库出来的,大老爷出广捕拿他。你若识时务时,引他出来,这几钱银子送你老人家买果子吃。你若藏留,我禀知县主,拿出去时,问你个同盗。〃老儿慌了,连银子也不肯接,将手望上一指。你道什么去处?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躲得安稳,说出晦气。那老儿和妈妈两口只住得一间屋,又做豆腐,又做白酒,侠窄没处睡,将木头架一个小小阁儿,恰好打个铺儿,临睡时把短梯爬卜去,却有一个店橱儿隐着。胡美正躲得稳,却被张四哥一手拖将下来,就把麻绳缚住,骂道:〃害人贼!银子藏在那里?胡美战战兢兢答应道,〃一锭用完了,一锭在酒缸盖上。〃老儿怎敢隐瞒,于酒缸里取出。张四哥间老者:〃何姓何名?〃老儿惧怕,不敢答应。旁边一个人替他答道:〃此老姓陈名大寿。〃张四哥点头,便把那三四钱银子,撇在老儿柜上。带了胡美,踏在船头里面,连夜回昆山县来。正是:莫道亏心事可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此时卢智高已病死于狱中。知县见累死了一人,心中颇惨,又令史中多有与胡美有勾搭的,都来替他金满面前讨饶,又央门子头儿王文英来说。金满想起同库的事亏他,只得把人情卖在众人面上,禀知县道:〃盗银虽是胡美,造谋卖出姐大,况原银所失不多,求老爷从宽发落。〃知县将罪名都推在死者身上,只将胡美重责三十,问个徒罪,以儆后来。元宝一锭,仍给还金满领去。金满又将十两银子,谢了张四哥。张四哥因说起腐酒店老者始未,众人各各骇然。方知去年张二哥除夜梦城隍分付:〃陈大寿已将银子放在橱顶上葫芦内了。〃〃葫〃者,胡美;〃芦〃者,卢智高;〃陈大寿〃乃老者之姓名,胡美在店橱顶上搜出。神明之语,一字无欺。果然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过了几日,备下猪羊,抬往城隍庙中赛神酬谢。金满回恩屈了秀童,受此苦楚,况此童除饮酒之外,并无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无怨,更没有甚么好处回答得他。乃改秀童名金秀,用己之姓,视如亲子。将美婢金杏许他为婚,待身体调治得强旺了,便配为夫妇。金秀的父母俱各欢喜无言。
  后来金满无子,家业就是金秀承顶。金秀也纳个吏缺,人称为小金令史,三考满了,仕至按察司经历。后人有诗叹金秀之枉,诗云:
  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
  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钱赠年少
  谁言今古事难穷?大抵荣枯总是空。
  算得生前随分过,争如云外指滨鸿。
  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脸上红。
  惆怅凄凉两回首,暮林萧索起悲风。
  这八句诗,乃西川成都府华阳县王处厚,年纪将及六旬;把镜照面;见须发有几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则有壮,壮则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来诸物都是先白后黑,惟有孟须却是先黑后白。又有戴花刘使君,对镜中见这头发斑白,曾作《醉亭楼》词:
  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中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几个相知劝我染,几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伯作短命宛,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有个员外,年逾六旬,须发皤然。只因不伏老,兀自贪色,荡散了一个家计,几乎做了失乡之鬼。这员外姓甚名谁?却做出甚么事来?正是: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话说东京沛州升封府界身子里,一个开线铺的员外张士廉,年过六旬,妈妈死后,了然一身,并无儿女。家有十万资时,用两个主管营运。张员外忽一日拍胸长叹;对二人说:〃我许大年纪,无儿无女,要十万家财何用?〃二人臼:〃员外何不取房娘子,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香火。〃员外甚喜:差人随即唤张媒李媒前来。这两个媒人端的是。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烟缘。医世上凤只驾孤,管宇宙单眠独宿。传言玉女,用机关把臂拖来;侍案金空,下说词拦腰抱住。调唆织女害相思,引得嫦娥离月殿。
  员外道:〃我因无子,相烦你二人说亲。〃张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道:〃大伯子许多年纪,如今说亲,说甚么人是得?教我怎地应他?则见李媒把张媒推一推,便道,〃容易。临行,又叫住了道:〃我有三句活。〃只因说出这三句后来,教员外:
  青云有路,番为苦楚之人;
  白骨无坟,化作失乡之鬼。
  媒人道:〃不知员外意下何如?张员外道:〃有三件事,说与你两人:第一件,要一个人材出入,好模好祥的。第二件,要门户相当。第三件,我家下有十万贯家财,须着个有十万贯房奁的亲来对付我。〃两个媒人,肚里暗笑,口中胡乱答应道:〃这三件事都容易。〃当下相辞员外自去。
  张媒在路上与李媒商议道:〃若说得这头亲事成,也有百十贯钱撰。只是员外说的话大不着人,有那三件事的他不去嫁个年少郎君,却肯随你这老头子?偏你这几根白胡须是沙糖拌的?李媒道:〃我有一头到也凑巧,人材出众,门户相当。〃张媒道:〃是谁家?〃李媒云:〃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时,十分宠信,后来只因一句话破绽些,失了主人之心,情愿白白里把与人,只要个有门风的便肯。随身房计少也有几万贯,只怕年纪忒小些。〃张媒道:〃不愁小的忒小,还嫌老的忒老,这头亲张员外怕下中意?只是雌儿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对雌儿说,把张家年纪瞒过了一二十年;两边就差下多了。〃李媒道:〃明日是个和合日;我同你先到张宅讲定财礼;随到王招宣府一说便成。〃是晚各归无话。次日,二媒约会了,双双的到张员外宅里说:〃咋日员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寻得一头亲,难得恁般凑巧!第一件,人材十分足色。第二件,是王招宣府里出来,有名声的。第三件,十万贯房奁,则怕员外嫌他年小。〃张员外问道:〃却几岁?〃张媒应道:〃小员外三四十岁。〃张员外满脸堆笑道:〃全仗作成则个!〃
  话休絮烦,当下两边俱说允了。少不得行财纳礼;奠雁已毕;花烛成亲。次早叁拜家堂,张员外穿紫罗衫,新头巾,新靴新袜。这小夫人着乾红销金大袖团花霞幢;销金盖头;生得:
  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肌肤嫩玉生光。说不尽万种妖烧,画不出千般艳冶。何须楚峡云飞过,便是蓬莱殿里人!
  张员外从下至上看过,暗暗地喝采。小夫人揭起盖头,看见员外须眉皓白,暗暗地叫苦。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下喜欢,小夫人心下不乐。
  过了月余,只见一人相揖道:〃今日是员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来员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项有道疏。那时小夫人开疏看时,扑簌簌两行泪下,见这员外年己六十,埋怨两个媒人将找误了。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一日,员外对小夫人道:〃出外薄干,夫人耐静。〃小夫人只得应道:员外早去早归。说了,员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我恁地一个人,许多房奁,却嫁一个白须老儿!〃心下正烦恼,身边立着从嫁道:〃夫人今日何不门首看街消遣?〃小夫人听说,便同养娘到外边来看。这张员外门首,是胭脂绒线铺,两壁装着厨柜,当中一个紫绢沿边帘子。养娘放下帘钩,垂下帘子,门前两个主管,一个李庆,五十来岁;一个张胜,年纪三十来岁,二人见放下帘子,问道:〃为甚么?〃养娘道:〃大人出来看街。〃两个主管躬身在帘子前参见。小夫人在帘子底下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不得数句言语,教张胜惹场烦恼:
  远如沙漠,何殊没底沧潭;
  重若丘山,难比无穷泰华。
  小夫人先叫李主管问道:〃在员外宅里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庆在此二十余年。〃夫人道:〃员外寻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饮一啄,皆出员外。〃却问张主管,张主管道:〃张胜从先父在员外宅里二十余年;张胜随着先父便趋事员外;如今也有十余年。〃小夫人问道:〃员外曾管顾你么?〃张胜道:〃举家衣食,皆出员外所赐。〃小夫人道:〃主管少待。〃小夫人折身进去不多时,递些物与李主管,把袖包手来接,躬身谢了。小夫人却叫张主管道:〃终不成与他不与你?这物件虽不直钱。也有好处。〃张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谢了。夫人又看了一回,自入去。两个主管,各自出门前支持买卖。原来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银钱,张主管得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张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银钱,李主管也不知张主管得的是金钱。当日天色已晚,但见:
  野烟四合,宿鸟归林,佳人秉烛归房,路上行人投店。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骑犊逅孤村。
  当日晚算了帐目,把文簿呈张员外,今日卖几丈,买几文,人上欠几文,都佥押了。原来两个主管,各轮一日在铺中当直,其日却好正轮着张主管值宿。门外面一间小房,点着一盏灯。张主管闲坐半晌,安排歇宿,忽听得有人来敲门。张主管听得,间道:〃是谁?应道:〃你则开门,却说与你!〃张主管开了房门,那人跄将人来,闪身已在灯光背后。张主管看时,是个妇人。张主管吃了一惊,慌忙道:〃小娘子你这早晚来有甚事?〃那妇人应道:〃我不是私来,早问与你物事的教我来。张主管道:〃小夫人与我十文金钱,想是教你来讨还?〃那妇女道:〃你不理会得,李主管得的是银钱。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来与你。〃只见那妇人背上取下一包衣装;打开来看道:〃这几件把与你穿的;又有几件妇女的衣服把与你娘。〃只见妇女留下衣服,作别出门,复回身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到忘了。〃又向衣袖里取出一锭五十两大银,撇了入去。当夜张胜无故得了许多东西,不明个白,一夜不曾睡着。
  明日早起来,张主管开了店门,依日做买卖。等得李主管到了,将铺面交割与他,张胜自归到家中,拿出衣服银子与娘看。娘间:〃这物事那里来的?〃张主管把夜来的话,一一说与娘知。婆婆听得说道:〃孩儿,小夫人他把金钱与你,又把衣服银子与你,却是甚么意思?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爷,便满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日便不要去。〃这张主管是个本分之人,况又是个孝顺的,听见娘说,便不往铺里去。张员外见他不去,使人来叫,间道:〃如何主管不来?〃婆婆应道:〃孩儿感些风寒,这几口身子不快,来不得。传语员外得知,一好便来。〃又过了几日,李主管见他不来,自来叫道:〃张主管如何不来?铺中没人相帮。〃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这两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张员外二五遍使人来叫,做娘的只是说未得好。张员外见三回五次叫他不来,猜道:〃心是别有去处。〃张胜自在家中。
  时光迅速,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在家中早过了一月有余。道不得〃坐吃山崩〃。虽然得小夫人许多物事,那一锭大银子;容易不敢出饬;衣裳又不好变卖,不去营运,日来月往,手内使得没了,却来问娘道:〃不教儿子去张员外宅里去,闲了经纪,如今在家中日逐盘费如何措置?〃那婆婆听得说,用手一指,指着屋梁土道:〃孩儿你见也不见?张胜看时,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个包,取将下来。道:〃你爷养得你这等大,则是这件物事身上。〃打开纸包看时,是个花拷拷儿。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这道路,习爷的生意,卖些胭脂绒线。〃
  当日时遇元宵;张胜道:〃今日元宵夜端门下放灯。〃便问娘道:〃儿子欲去看灯则个。〃娘道:〃孩儿;你许多时不行这条路,如今去端门看灯,从张员外门前过,又去惹是招非。〃张胜道:〃是人都去看灯,说道:'今年好灯,儿子去去便归,不从张员外门前过便了。〃娘道:〃要去看灯不妨,则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个相识做伴去才好。〃张胜道:〃我与王二哥同去。〃娘道:〃你两个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两个来端门下看灯。正撞着当时赐御酒,撒金钱,好热闹,王二哥道:〃这里难看灯,一来我们身小力怯,着甚来由吃挨吃搅?不如去一处看,那里也抓缚着一座鳌山。〃张胜间道:〃在那里?〃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里抓缚着小鳌山,今夜也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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