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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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轻笼蝉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缀一颗樱伙,皓齿排两行碎玉。
莲步半折小弓弓,莺啭一声娇滴滴。
便是出来看郡王轿子的人。虞候即时来他家对门一个茶坊里坐定。婆婆把茶点来。虞候道:〃启请婆婆,过对门校槽铺里请琢大夫来说话。〃婆婆便去请到来,两个相揖了就坐。壕待诏问:〃府干有何见谕?〃虞候道:〃无甚事,闲问则个。适来叫出来看郡王轿子的人是令爱么?〃待诏道:〃正是拙女,止有三口。〃虞候又间:〃小娘子贵庚?〃待诏应道:〃一十八岁。〃再问:〃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却是趋奉官员?〃待诏道:〃老拙家寒,那讨钱来嫁人,将来也只是献与官员府第。〃虞候道:〃小娘子有甚本事?〃待诏说出女孩儿一件本事来,有词寄《眼儿嵋》为证:
深闺小院日初长,娇女绮罗裳。不做东君造化,金针刺绣群芳,
斜枝漱叶包开蕊,唯只欠馨香。曾向园林深处,引教蝶乱蜂狂。
原来这女儿会绣作。虞候道:〃适来郡王在轿里,看见令爱身上系着一条绣裹肚。府中正要寻一个绣作的人,老丈何不献与郡王?〃璩公归去,与婆婆说了。到明日写一纸献状,献来府中。郡王给与身价,因此取名秀秀养娘。
不则一日;朝廷赐下一领团花绣战袍;当时秀秀依样绣出一件来。郡王看了欢喜道:〃主上赐与我团花战袍;却寻甚么奇巧的物事献与官家?〃去府库里寻出一块透明的羊脂美玉来,即时叫将门下碾玉待诏,问:〃这块玉堪做甚么?〃内中一个道:〃好做一副劝杯。〃郡王道:〃可惜恁般一块玉,如何将来只做得一副劝杯!〃又一个道:〃这块玉上尖下圆,好做一个摩侯罗儿。〃郡王道:〃摩侯罗儿,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寻常间又无用处。〃数中一个后生,年纪二十五岁,姓崔,名宁,趋事郡王数年,是升州建康府人。当时叉手向前,对着郡王道:〃告恩王,这块玉上尖下圆;甚是下好;只好碾一个南海观音。〃郡王道:〃好,正合我意。〃就叫崔宁下手。下过两个月,碾成了这个玉观音。郡王即时写表进上御前,龙颜大喜,崔宁就本府增添情给,遭遇郡王。
不则一日,时遇春天,崔待诏游春回来,入得钱塘门,在一个酒肆,与三四个相知方才吃得数杯,则听得街上闹吵吵。连忙推开楼窗看时,见乱烘烘道:〃井亭桥有遗漏!〃吃不得这酒成,慌忙下酒楼看时,只见:
初如萤人,次若灯光,千条蜡烛焰难当,万座替盆敌不住。六丁神
推倒宝天炉,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骊山会上,料应褒姒逞娇容;赤壁矾
头,想是周郎施妙策。五通神牵住火葫芦,宋无忌赶番赤骡子。又不曾
泻烛浇油,直恁的烟飞火猛。
崔待诏望见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远。〃奔到府中看时,已搬挚得磬尽,静悄悄地无一个人。崔待诏既不见人,且循着左手廊下人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去那左廊下,一个妇女,摇摇摆摆,从府堂里出来。自言自语,与崔宁打个胸厮撞。崔宁认得是秀秀养娘,倒退两步,低身唱个喏。原来郡王当日,尝对崔宁许道:〃待秀秀满日,把来嫁与你。〃这些众人,都撺掇道,〃好对夫妻,〃崔宁拜谢了,不则一番。崔宁是个单身,却也痴心。秀秀见恁地个后生;却也指望。当日有这遗漏;秀秀手中提着一帕子金珠富贵,从主廊下出来。撞见崔宁便道:〃崔大夫,我出来得迟了。府中养娘各自四散,管顾不得,你如今没奈何只得将我去躲避则个。〃当下崔宁和秀秀出府门,沿着河,走到石灰桥。秀秀道:〃崔大夫,我脚疼了走不得。〃崔宁指着前面道:〃更行几步;那里便是崔宁住处,小娘子到家中歇脚,却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我肚里饥;崔大夫与我买些点心来吃!我受了些惊,得杯酒吃更好。〃当时崔宁买将酒来,三杯两盏;正是: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上脸来。
道不得个〃春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记得当时在月台上赏月,把我许你,你兀自拜谢。你记得也下记得?〃崔宁叉着手,只应得〃喏〃。秀秀道:〃当日众人都替你喝采,'好对夫妻!'你怎地到忘了?〃崔宁又则应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下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崔宁道:〃岂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将起来,教坏了你,你却如何将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说。〃崔宁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宁做夫妻不妨。只一件,这里住不得了,要好趁这个遗漏人乱时,今夜就走开去,方才使得。〃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凭你行。〃当夜做了夫妻。
四更已后,各带着随身金银物件出门。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迄逦来到衢州。崔宁道:〃这里是五路总头,是打那条路去好?不若取信州路上去,我是碾玉作,信州有几个相识,怕那里安得身。〃即时取路到信州。住了几日;崔宁道:〃信州常有客人到行在往来,若说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来追捉,不当稳便。不若离了信州,再往别处去。〃两个又起身上路,径取潭州。不则一日,到了潭州,却是走得远了。就潭州市里讨间房屋,出面招牌,写着〃行在崔待诏碾玉生活〃。崔宁便对秀秀道:〃这里离行在有二千余里了,料得无事,你我安心,好做长久夫妻。〃潭州也有几个寄居官员,见崔宁是行在待诏,日逐也有生活得做。崔宁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当夜失火,下见了一个养娘,出赏钱寻了儿日,下知下落。也下知道崔宁将他走了,见在潭州住。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开门,见两个着皂衫的,一似虞候府干打扮。入来铺里坐地,问道:〃本官听得说有个行在崔待诏,教请过来做生活。〃崔宁分付了家中,随这两个人到湘潭县路上来。便将崔宁到宅里相见官人,承揽了玉作生活,回路归家。正行间。只见一个汉子头上带个竹丝笠儿,穿着一领白段子两上领布衫,青白行缠找着裤子口,着一双多耳麻鞋,挑着一个高肩担儿。正面来,把崔宁看了一看,崔宁却不见这仅面貌,这个人却见崔宁:从后大踏步尾首崔宁来。正是:谁家稚子呜榔板,惊起鸳鸯两处飞。这汉子毕竟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竹引牵牛花满街,疏篱茅舍月光筛。
玻璃盏内茅柴酒,白玉盘中簇豆梅。
休懊恼,且开怀,平生赢得笑颜开。
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这只《鹧鸪天》词是关西秦州雄武军刘两府所作。从顺昌八战之后,闲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县。他是个不爱财的名将,家道贫寒,时常到村店中吃酒。店中人不识刘两府,欢呼罗唣。刘两府道:〃百万番人;只如等闲,如今却被他们诬罔!〃做了这只《鹧鸪天》,流传直到都下。当时殴前大尉是阳和王,见了这词,好伤感,〃原来刘两府直恁孤寒!〃教提辖官差入送一项钱与这刘两府。
今日崔宁的东人郡王,听得说刘两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项钱与他;却经由潭州路过。见崔宁从湘谭路上来,一路尾着崔宁到家,正见秀秀坐在柜身子里。便撞破他们道:〃崔大夫,多时下见,你却在这里。秀秀养娘他如何也在这里?郡王教我下书来潭州,今日遇着你们。原来秀秀娘嫁了你,也好。〃当时吓杀崔宁夫妻两个,被他看破。
那人是谁?却是郡王府中一个排军,从小伏侍郡王,见他朴实,差他送钱与刘两府。这人姓郭名立,叫做郭排军。当下夫妻请住郭排军,安排酒来请他。分付道:〃你到府中千万莫说与郡王知道!〃郭排军道:〃郡工怎知得你两个在这里。我没事,却说甚么。〃当下酬谢了出门,回到府中,叁见郡王,纳了回书。看着郡王道:〃郭立前日下书回,打潭州过,却见两个人在那里住。〃郡王问:〃是谁?〃郭立道:〃见秀秀养娘并崔待沼两个,请郭立吃了酒食,教休来府中说知。〃郡王听说便道:〃叵耐这两个做出这事来,却如何直走到那里?〃郭立道:〃也不知他仔细,只见他在那里住地,依旧挂招牌做生活。〃
郡王教于办去分付临安府,即时差一个缉捕使臣,带着做公的,备了盘缠,径来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来寻崔宁和秀秀,却似:皂雕追紫燕,猛虎吠羊羔。不两月,捉将两个来,解到府中;报与郡王得知;即时升厅。原来郡王杀番人时;左手使一口刀;叫做〃小青〃;右手使一口刀,叫做〃大青〃。这两口刀不知剁了多少番人。那两口刀,鞘内藏着,挂在壁上。郡王升厅,众人声喏。即将这两个人押来跪下。
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去壁牙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掣;掣刀在手;睁起杀番人的眼儿,咬得牙齿剥剥地响。当时吓杀夫人,在屏风背后道:〃郡王,这里是帝辇之下,不比边庭上面,若有罪过,只消解去临安府施行,如何胡乱凯得人?〃郡王听说道:〃叵耐这两个畜生逃走,今日捉将来,我恼了,如何不凯?既然夫人来劝,且捉秀秀人府后花园去,把崔宁解去临安府断治。〃当下喝赐钱酒,赏犒捉事人。解这崔宁到临安府,一一从头供说:〃自从当夜遗漏,来到府中,都搬尽了,只见秀秀养娘从廊下出来,揪住崔宁道:'你如何安手在我怀中?若不依我口;教坏了你!'要共崔宁逃走。崔宁不得已;只得与他同走。只此是实。〃临安府把丈案呈上郡王,郡王是个刚直的人,便道:〃既然恁地;宽了崔宁,且与从轻断治。崔宁下合在逃,罪杖,发遣建康府居住。〃
当下差人押送,方出北关门,到鹅项头,见一顶轿儿。两个人抬着,从后面叫:〃崔待诏,且不得去〃崔宁认得像是秀秀的声音,赶将来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伤弓之鸟,不敢揽事,且低着头只顾走。只见后面赶将上来,歇了轿子,一个妇人走出来,不是别人,便是秀秀,道:〃崔待诏,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却如何?〃崔宁道:〃却是怎地好?〃秀秀道:〃自从解你去临安府断罪,把我捉人后花园,打了三十竹蓖,遂便赶我出来。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赶将来同你去。〃崔宁道:〃恁地却好。〃讨了船,直到建康府。押发人自回。若是押发人是个学舌的,就有一场是非出来。因晓得郡王性如烈火,惹着他下是轻放手的。他又下是王府中人,去管这闲事怎地?况且崔宁一路买酒买食,奉承得他好,回去时就隐恶而扬善了。
再说崔宁两口在建康居住,既是问断了,如今也下怕有人撞见,依旧开个碾玉作铺。浑家道:〃我两口却在这里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妈自从我和你逃去潭州,两个老的吃了些苦。当日捉我人府时,两个去寻死觅活,今日也好教人去行在取我爹妈来这里同住。〃崔宁道,〃最好。〃便教人来行在取他丈人丈母,写了他地理脚色与来人。到临安府寻见他住处,问他邻舍,指道:〃这一家便是。〃来人去门首看时,只见两扇门关着,一把锁锁着,一条竹竿封着。间邻舍:〃他老夫妻那里去了?〃邻舍道:〃莫说!他有个花枝也似女儿,献在一个奢遮去处。这个女儿不受福德,却跟一个碾玉的待诏逃走了。前日从湖南潭州捉将回来,送在临安府吃官司,那女儿吃郡王捉进后花园里去,老夫妻见女儿捉去,就当下寻死觅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关着门在这里。〃来人见说,再回建康府来,兀自来到家。
且说崔宁正在家中坐,只见外面有人道:〃你寻崔待诏住处?这里便是。〃崔宁叫出浑家来看时,不是别人,认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见了,喜欢的做一处。那去取老儿的人,隔一日才到,说如此这般,寻下见;却空走了这遭。两个老的且自来到这里了。两个老人道:〃却生受你,我不知你们在建康住,教我寻来寻去,直到这里。〃其时四口同住,不在话下。
且说朝廷官里,一口到偏殿看玩宝器,拿起这玉观音来看,这个观音身上,当时有一个玉铃儿,失手脱下,即时间近侍官员:〃却如何修理得?〃官员将玉观音反覆看了;道:〃好个玉观音!怎地脱落了铃儿?〃看到底下,下面碾着三字:〃崔宁造〃。〃恁地容易,既是有人造,只消得宣这个人来,教他修整。〃敕下郡王府,宣取碾玉匠崔宁。郡王回奏:〃崔宁有罪,在建康府居住。〃即时使人去建康,取得崔宁到行在歇泊了。当时宣崔宁见驾,将这玉观音教他领去,用心整理。崔宁谢了恩,寻一块一般的玉,碾一个铃儿接住了,御前交纳,破分清给养了崔宁,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宁道:〃我今日遭际御前,争得气。再来清湖河下寻问屋儿开个碾玉铺,须不怕你们樟见!〃
可煞事有斗巧;方才开得铺三两日;一个汉子从外面过来,就是那郭排军。见了崔待诏,便道:〃崔大夫恭喜了!你却在这里住?〃抬起头来,看柜身里却立着崔待诏的浑家。郭排军吃了一惊,拽开脚步就走。浑家说与大夫道:〃你与我叫住那排军!我相问则个。〃正是: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崔待诏即时赶上扯住,只见郭排军把头只管恻来侧去,口里喃喃地道:〃作怪,作怪!〃没奈何,只得与崔宁回来,到家中坐地。浑家与他相见了,便问:〃郭排军,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却归来说与郡王,坏了我两个的好事。今日遭际御前,却不怕你去说。〃郭排军吃他相同得无言可答,只道得一声〃得罪!〃相别了。便来到府里,对着郡王道:〃有鬼!〃郡王道:〃这汉则甚?〃郭立道:〃告恩王,有鬼!〃郡王问道:〃有甚鬼?〃郭立道:〃方才打清湖河下过,见崔宁开个碾玉铺,却见柜身里一个妇女,便是秀秀养娘。〃郡王焦躁道:〃又来胡说!秀秀被我打杀了,埋在后花园,你须也看见,如何又在那里?却不是取笑我?〃郭立道:〃告恩王,怎敢取笑!方才叫住郭立,相问了一回。怕恩王下信,勒下军令状了去,〃郡王道:〃真个在时,你勒军令状来!〃那汉也是合苦,真个写一纸军令状来。郡王收了,叫两个当直的轿番,抬一顶轿子,教:〃取这妮子来。若真个在,把来凯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须替他凯取一刀!〃郭立同两个轿番来取秀秀。正是:麦穗两歧,农人难辨。
郭立是关西人,朴直,却不知军令状如何胡乱勒得!三个一径来到崔宁家里,那秀秀兀自在柜身里坐地。见那郭排军来得恁地慌忙,却不知他勒了军令状来取你。郭排军道:〃小娘子,郡王钧旨,教来取你则个。〃秀秀道:〃既如此,你们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即时人士梳洗,换了衣服出来,上了轿,分付了丈夫。两个轿番便抬着,径到府前。郭立先人去,郡王正在厅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养娘。〃郡王道:〃着他入来!〃郭立出来道:〃小娘子;郡王教你进来。〃掀起帘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倾在身上,开着口,则合不得,就轿子里不见了秀秀养娘。问那两个轿番道:〃我不知;则见他上轿,抬到这里,又不曾转动。〃那汉叫将人来道:〃告恩王,恁地真个有鬼!〃郡王道:〃却不叵耐!〃教人:〃捉这汉,等我取过军令状来,如今凯了一刀。先去取下'小青'来。〃那汉从来伏侍郡王,身上也有十数次官了。盖缘是粗人,只教他做排军。这汉慌了道:〃见有两个轿番见证,乞叫来问。〃即时叫将轿番来道:〃见他上轿,抬到这里,却不见了。〃说得一般,想必真个有鬼,只消得叫将崔宁来间。便使人叫崔宁来到府中。崔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郡王道:〃恁地又不干崔宁事;且放他去。〃崔宁拜辞去了。郡王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