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道-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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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的倒行逆施当然会遭到一些官员的指责。都统图腊、副都统鄂三等曾说雍正帝“凌逼众阿哥,纵恣隆科多、年羹尧擅权”。陕西巡抚范时捷多次说年羹尧“狂纵”。山西按察使蒋泂向皇帝描述年羹尧擅权之状: “为川陕督臣,恣凭胸臆,横作威福,每遇文武员缺位,无论大小,必择其私人始行请补,或一疏而题补数人,甚者或至数十人,吏、兵两部几同虚设。更可骇者,巡抚、提督、镇标、布政使、按察使大吏皆皇上所特殊简选者也,而年羹尧必欲挤排异己,遍树私人,未有缺之先,外间已传闻某人为巡抚、提督、镇标、布政使、按察使矣,闻者亦疑信将半,未几而其缺位果然出现矣,未几而其人果得补其缺位矣。”(《朱批谕旨·蒋泂奏折》)雍正帝终于看到“年选”严重威胁到了皇权。然而这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吗?
雍正三年三月,年羹尧表贺“日月合璧,五星联珠”时,将“朝乾夕惕”写作“夕惕朝乾”,成为“不敬”的口实,雍正帝下诏切责: “年羹尧非粗心者,是直不以朝乾夕惕许朕耳”。既然如此,“年羹尧青海之功,朕亦在许与不许之间而未定也。”(《雍正起居注》,三年三月二十三日条)过去,那么多的“大不敬”都不妨,现在写错了几个字,就不行。何况这也是鸡蛋里挑骨头,“夕惕朝乾”与“朝乾夕惕”的意思都一样。后来,雍正帝又大兴文字狱,与此如出一辙。
四月间,雍正帝又指责年羹尧妄举胡期恒为巡抚。雍正帝召见胡期恒,见此人“所奏之言皆属荒唐、悖谬。观其人甚属卑鄙”。雍正帝在年羹尧的折子上批道: “你实在昏聩了!胡期恒这样东西,岂是年羹尧在朕前保举巡抚的人,岂有此理!”又指责他妄参陕西驿道金南瑛,因为金是怡亲王允祥保荐的,皇帝最信任的人所荐举之人,是皇帝意志的体现者。年又将青海、蒙古饥馑隐匿不报,雍正帝怒斥道: “年羹尧从前不至于此,或系自恃己功,故为怠玩,或系诛戮过多,致此昏愦。如此之人,安可仍居川陕总督之任!”所谓“诛戮过多,致此昏愦”,就是说有冤魂恶鬼缠身使之糊涂了。明明是自己对年羹尧宠异过分,导致其忘乎所以,却说成是他杀戮太多,冤孽缠身所致。这仍然是不承认自己错误的表现。虽然,他后来也一再承认自己有错。皇帝即使是真心认错,也不能掩盖他拒绝认错的事实。不认错或假认错是人性之根本弱点。
雍正帝没有给年羹尧痛改前非的机会,只是一味地予以严谴。四月,命年羹尧交出抚远大将军印,念年羹尧尚能操练兵丁,著调补杭州将军,拔离其老巢。年具折谢恩,雍正帝批道: “朕闻得早有谣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之语。朕今用你此任,况你亦奏过浙省观象之论,朕想你若自称帝号,乃天定数也,朕亦难挽救;若你自不肯为,有你统朕此数千兵,你断不容三江口令人称帝也。此二语不知你曾闻得否?再你明白回奏二本,朕览之实实心寒之极,看此光景,你并不知感悔。上苍在上,朕若负你,天诛地灭,你若负朕,不知上苍如何发落你也。”(《文献丛编》第八辑《年羹尧奏折·奏谢调补杭州将军折朱批》)这话的意思是,把你从西安调到杭州,是成全你谋反的大计,只看天意如何了。雍正帝怕权臣要夺帝位,这就说明君臣关系完全变成你死我活的性质了。年羹尧是非死不可了。
年羹尧虽将行李发往杭州,仍不赴任,雍正帝认为他是欲加皇帝“遗弃功臣”之名。当时有人怕因皇帝屡次降旨严责年羹尧,他会在陕西称兵作乱,劝雍正帝不可过急。雍正帝却早已“洞察远近之情形,深悉年羹尧之伎俩,而知其无能为也”。看来雍正帝也清楚,年羹尧根本就没有谋反之心,不过是强加他这个罪名。
以前有人揭发年羹尧,雍正帝斥之为无知之论。现在则欢迎揭发年羹尧。有人揭发年羹尧保题各官,莫不营私受贿,赃私巨万。如被年奏参过的葛继孔,两次向年羹尧打点,送去铜器、瓷器、玉器、字画等物,年羹尧因而答应对其“留心照看”。被年羹尧密奏罢官的赵之垣,向年羹尧赠送价值10万两银子的珠宝,年羹尧转而保举赵可以起用。年羹尧冒销军需、开例捐纳、侵用税款、私自行盐、贩卖经商。他利用对准噶尔、罗卜藏丹津的战事,冒销四川军费白银160余万两,又加派56万两,冒销西宁军需47万两;运米4万石至军前,冒销脚价40余万两;抄没塔尔寺,私自变价14000余两,抄没青海喇嘛寺金佛、貂皮、珠宝等物40余车。勒索捐纳人员额外银24万两,侵用康熙六十年起至雍正三年俸工银149000余两,侵用河东盐政盈余捐修银56000余两。隐匿夔关历年税银88000两,加派军需粮规5万余两;将拿获私茶商罚赎银40000余两入己,将其子年富、年斌伪编商人富斌名色,私占山西潞安、泽州等17处盐窝;自出本银行盐,别以心腹伪编商名,私占陕西咸宁等18处盐窝,代己买盐,获利17万余两;私行印票12000张,每票抵作十引,共增盐引12万张,上报10万,以2万张课银尽入私囊。又以保举题补各官之手段,营私受贿。此外,还委派家人贩卖马匹、木材,经营房地业、典当业,牟取暴利。其庞大的私财分别寄匿于直隶的保定、易州,陕西的西安,江南的镇江等地。保定、易州藏寄资财箱匣厨柜捆包等达431号,玩器86号,细缎65箱,房1020余间,地297顷。
年羹尧凭借雍正帝给予的特权,聚敛了太多的财富。此时,雍正帝正开始整顿官场的贪污腐败,当然不能容忍他。不过,在一般情况下,权臣的贪污敛财都不算太严重的罪过。前面康熙朝的明珠、徐乾学、高士奇都是大贪官,无论皇帝整肃与否,都不至于被杀。后面乾隆朝的和募也疲强涨熬螅裁皇够实鄹械讲豢扇萑獭Hǔ贾圆荒芄槐蝗萑蹋辉谟谏萌ㄌ翘拔凼芑咛唷�
雍正帝最怕大臣结党,特意要求官员们疏远年羹尧。在表彰河道总督齐苏勒“一尘不染,独立不倚,从未闻夤缘结交”时说: “近日隆科多、年羹尧大露作威福揽权势光景,朕若不防微杜渐,此二臣将来必至不能保全,尔等皆当疏远之。”从此可以看出,雍正帝整肃年羹尧、隆科多的主要原因是为了防止权力下移。既然不能容忍年羹尧,隆科多又岂能容忍?逻辑的结果就是二人同归于覆灭。
直隶总督李维钧上奏说: “向与年羹尧通问稀疏,近复与之断绝。”雍正帝反驳道: “据奏殊属狡辩,西安总督署前,未有隔五日不见直隶总督李维钧之使者,众目昭彰。”想必是雍正帝在年羹尧的辖地安插的密探已向他汇报了。不过他仍然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奋然易辙,犹可谓之勇于自新。似此巧言粉饰,一旦发觉,罪无可逃,尔其思之。”李维钧连上三疏,说年羹尧“挟威势而作威福,招权纳贿,排异党同,冒滥军功,侵吞国帑,杀戮无辜,残害良民”。署山西巡抚伊都立、都统范时捷、军前翰林院侍读学士怀亲、前川北镇总兵王允吉、原兵部职方司主事钱元昌、副都统董玉祥等先后奏劾年羹尧不法罪状,雍正帝把他们的奏疏都发给年羹尧看,令其回奏。
雍正帝说: 对“年羹尧之逆党私人,即一员亦不可姑容”。大同总兵马觌伯说自己与年羹尧没有关系,雍正帝批示道: “满口支吾,一派谎词,对君父之前岂可如此,欺谁乎?”雍正帝在河北镇总兵纪成斌奏折上问,年羹尧是什么样的人?纪奏称年“背恩负国”,雍正帝说他对年羹尧的批评仍然“留有余地”。
年羹尧于五月到新任所,所经过地方的官员,如田文镜都及时向皇帝报告了他的行踪。六月,严惩年氏子弟和亲信,肃清年羹尧朋党。其实雍正帝自己又在制造朋党。年羹尧离京回陕后曾参劾蔡珽贪暴,逼死人命,刑部拟斩。雍正帝却予以保全,原因是“蔡珽系年羹尧参奏,如置之于法,人必谓朕听年羹尧之言而杀之矣。朝廷威福之柄,臣下得而操之,有是理乎?”这与前面指责年羹尧妄参陕西驿道金南瑛都是一个意思。不论是非,只分你我。其实,雍正帝明知道,蔡珽确是大贪官,既然要整治年羹尧,年反对的人正可以利用来整他。雍正帝将蔡珽提升为左都御史,兼正白旗汉军都统、兵部尚书、署理直隶总督,为经筵讲官、议政大臣等。
七月,大学士九卿请将年羹尧正法,雍正帝以俯从群臣所请为名,尽革其官职,以闲散章京安置杭州。九月,逮年羹尧进京会审。大臣议罪罗列其罪状达九十二款之多,大逆罪、欺罔罪、僭越罪、狂悖罪、专擅罪、贪婪罪、侵蚀罪、残忍罪、忌刻罪等。雍正帝说,其中有30多条罪可以将年羹尧立斩,但是念他青海立功,开恩赐自裁。由蔡珽监刑,蔡珽惟恐年不死,严厉促年羹尧赶快自缢。雍正帝把年羹尧在京房屋一所、奴婢225口以及金银首饰衣服器皿等物赏给了大贪官蔡珽。雍正帝惯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年羹尧一死,雍正帝翻过来就整肃蔡珽。这虽然是肮脏的权力之争,但贪官污吏受到整肃也是好事。以为整肃贪官应该是纯粹的出于正义的动机的想法是很幼稚的。整肃贪官污吏从来都与权力斗争密不可分。
当初雍正帝那样肉麻地赞扬年羹尧,后来又不给年羹尧改正错误的机会,好像不合逻辑,这与雍正帝的权力瘾太大有关。年羹尧最后向雍正帝求饶: “臣今日一万分知道自己的罪了……求主子饶了臣,臣年不老,留下这一个犬马,慢慢地给主子效力。”雍正帝在给年羹尧的回答是: “尔自尽后,稍有含怨之意,则佛书所谓永堕地狱者,虽万劫亦不能消汝罪孽也”。(《雍正起居注》,雍正三年十二月十一日条)可见雍正帝是很有些心虚了。他也曾说: “朕今深恨辩之不早,宠之太过,愧悔交集,竟无辞以谢天下,惟有自咎而已。”(《雍正起居注》雍正三年五月二十二日条)在给纪成斌的朱批谕旨中,说年羹尧之负恩,“殊令朕愧见天下臣工”。这些话并非虚词,雍正帝是相信天地间有是非,人死后有灵魂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雍正帝死后不葬东陵,另辟西陵安葬,似乎也有怕在地下无颜见康熙帝的意思。他即使是合法继承皇位,而把兄弟们都整死,也无颜见父皇于地下。
最后,再简单分析雍正帝与年羹尧的关系变化的原因。一般来说,皇帝总是过分重视能臣。年羹尧无疑是能臣。雍正帝与他又有特殊的关系。在皇帝初登大位之时,为了保住帝位,既要任人惟亲,又要求贤若渴。年羹尧即是集亲信与能臣于一身者,当然备受宠信。雍正帝曾说,像年羹尧这样的封疆大吏,有十来个,国家就不愁治理不好。又说,朕福薄,不能得到十几个像年羹尧这样的人。雍正帝有一种看法,他认为,西部地区的封疆大吏最难得人。因为要兼理少数民族的事物,情况复杂,必须具备讨抚之长才,文武双全者才能应付裕如;至于两江地区,经济繁荣,所理事务无非是钱粮征收和整顿文化风俗而已,中才者亦可对付;直隶地区则中才以下也可以应付了。年羹尧文武双全,在当时的群臣中大有鹤立于鸡群的气势。
年羹尧固然有才能,但是他过分的嚣张又明明是很蠢。雍正帝说: “如年羹尧这样禽兽不如之才,要他何用?”看来,除了是亲信和有才能之外,德也是十分重要的条件。一般论者,都忽视此点,以为是迂腐观念。雍正帝又说: “年羹尧深负朕恩,擅作威福,开贿赂之门,奔竞之路,因种种败露,不得已执法,以为人臣负恩罔上者戒,非为其权重权大疑惧而处治也。”雍正帝自然是言不由衷,但是如果年羹尧表现得仁义一点,当不致遭杀身之祸。
有史学家说,年羹尧即使是小心谨慎也难免于祸。但是笔者认为年羹尧毕竟不是胤禩,没有必死之理。主要还是他咎由自取。许多人对于古人的正统思想显然是不屑一顾,而过于陷溺于权术技巧的思考之中,以为非从这个角度看问题不深刻。古人关于君臣之道思想总是既有正面之“道”,又有负面之“术”,怎么可能只有一面?“一阴一阳之谓道”,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君臣之道独能例外吗?古人(董仲舒)视君为阳,臣为阴,以分尊卑。笔者以为,也可以视儒家的道德为“阳”,法家的权术为“阴”,也有明暗的分别。无论任何时代,人类的价值观都是“一阴一阳”,没有例外。皇帝重才,也不能不重德。年羹尧明显是才胜于德,权不称德,如果他低调一点,韬光养晦,就既可以视为有权谋,也可以视为有道德。可与年羹尧的才干媲美者,如鄂尔泰,道德功业兼备,不但善始善终,而且备受宠信,享尽尊荣。道德与权谋可以相称,符合儒家为臣之道的精神。
因为年羹尧有大功,人们就简单地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成语运用过来,好像特有洞见,其实是抹煞了仁义与残暴之是非的观念,很值得商榷。雍正帝曾说过诛功臣的问题: “朕辗转思维,自古帝王之不能保全功臣者多有鸟尽弓藏之讥,然使委曲宽宥,则废典常而亏国法,将来何以示惩?”(《雍正起居注》,雍正三年七月十八日条)任何皇帝都不会给予有功之臣违法乱纪不受惩罚的特权。退一步说,即使雍正帝真是不能容忍功臣,也是年羹尧不遵守臣道所致。年羹尧始荣而终衰,反证了雍正帝的寡恩。上述几位史学家的结论,杨启樵的观点是最有价值的。年羹尧的嚣张过分与雍正帝的阴险过人,两者的关系如何认识?主要原因是相权威胁到了皇权。但是客观上也是为民除害。对一个极端自私自利无法无天的权臣的覆灭,无论如何,对国家和人民都是有好处的。雍正帝并没有把他从战场上拉回来,而对于隆科多就不一样了,雍正帝恰恰是把他从中俄边境谈判桌边拉回来,给中国造成了巨大损失。由此看来,权力的分享是君臣矛盾的实质。
不过,还是要强调一下,雍正帝毕竟不似朱元璋之昏暴,与其说年羹尧是一把“良弓”,不如说他是一条恶犬。这种恶犬不用时必须杀掉,因为他本质上是恶犬,不可不杀。也许杀它的人比它还恶,也不能认为它的被杀不是因为恶。帝王的权术是权臣必死的原因之一,权臣的嚣张也是其必死的原因之一。认为即使年、隆不嚣张,也难免一死,即使是洞见,也不免邪恶之讥。正如因为病人已无可救药,医生就见死不救一样,这是邪恶之洞见。功臣的冤屈与老百姓的苦难比较,哪一个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