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译注-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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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
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
(5)
;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
而已矣
(6)
;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
见彼也,自见而已矣
(7)
。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
不自得其得者也
(8)
,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9)
。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
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
(10)
,
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注释'
(1)属:从属、系属,乎:作于解。
(2)臧,善,指自性完善。
(3)把本性系属在识别五味上。五味:酸、甜、苦、辣、咸。
(4)俞兒:古时善于辨味者。
(5)臧于其德:德谓得其性所应得。庄子认为的善,就在于得其性所应得,不在于把性系属仁义
或获得辨声、辨色等特殊技能。
(6)性命之情:自然本性之实。
(7)自闻、自见,任耳目自然本性去听去看,不求在耳目本性上增添什么或减少什么,如骈拇枝
指,如师旷、离朱之类的特殊聪明。只求始终如一持守自性,不因追求外在的东西舍弃本性,即是自
闻自见,即为最大的聪明。闻彼、见彼则与此相反。
(8)得人之得:得之于外而非得于自性。如仁义、如师旷、离朱之类的过分聪明。这类得之于外
的东西,形式上虽有所得,在根本上却丧失了自性所应得。自得其得:得到自性所应得的东西。
(9)适:归向,由于倾心于外求,为外物所牵引,归向别人的去处,而没有归向自身所应归向之
处。
(10)操:节操。庄子以为仁义之操与淫僻之行,伯夷与盗跖,在丧失本性上都一样,所谓上下
之分是沿用习惯说法,并不是真把它们分为上下。对这两种作法,庄子皆不取,而是要抛开它们,遗
忘它们,任运自性。
'译文'
再说,使本性从属于仁义的人,虽然如同曾参、史鳅一样通达,也不是
我所说的自性完善;把本性系属在识别五味上,虽然能如俞旯一样精通,也
不是我所说的自性完善;把本性从属于辨析五声上,虽然象师旷一般精通,
也不是我所说的听觉敏锐;把本性从属在辨别五色上,虽然象离朱一样精通,
也不是我所说的视觉明察。我所说的自性完善,不是指合乎仁义的标准,只
是任其自然本性之实去行而已。我所说的听觉敏锐,不是超出自性之外多听
到什么,只是任耳之自性去听而已;我所说的视觉明察,不是超出自性之外
多看到什么,只是任眼之自性去看而已,不是任自性去看而求超出本性去看,
不是按自性应得去得而要超出自性去妄得,是得到了外物而失掉了自性应得
之物;是归向别人的去处,而没有归向自身所应归向之处。归向别人的去处
而没有归向自身所应归向之处,就此而言,虽伯夷与盗跖不同,他们之所为
同样是邪僻的。我于道德行为很感惭愧,从高的方面讲,不敢奉行仁义之节
操,从低的方面讲,不敢去为邪僻之行。
马蹄
'题解'
《马蹄》以篇首二字名篇。
本篇宗旨与《骈拇》相近,重在发挥任性无为的政治理想。先以马为喻,马在自然
界饥食渴饮,奔跑跳跃,表现其真性,可是经过善于治马的伯乐之手,给马烙上印记,带
上络头和嚼环,拘系在马厩里,用鞭子驱使它们服役,强迫马服从人的意志,从而破坏了
马之真性。陶工之治泥土,木工之治木料,为政者之治理天下,都是对所治对象自然本性
的破坏。善于治理天下者,应当无为而治,任天下人自行生息而不加干预。“至德之世”
就是人与社会,人与卤然浑然一体,无有区分,人们无知无欲,按自然天性自由自在地生
活。造出并推行仁义礼乐,破坏人的素朴本性,这是圣人的罪过。只有把这些人为的伽索
去掉,才能使人恢复本性,达到“至德之世”的理想社会。庄子这种政治理想,包含对当
时统治阶级残酷政治压迫和经济剥削的消极反抗和对自由美好生活的向往;但其否定一切
社会进步和文明成果,主张回到人兽不分的混沌时代,则是消极的,落后的。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龇草饮水
(1)
,翘足而陆
(2)
,此马之
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
(3)
,无所用之。及至伯乐
(4)
,曰:“我善治马
(5)
。”
烧之,剔之,刻之、雒之
(6)
,连之以羁
(7)
,编之以皂栈
(8)
,马之死者十二
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
(9)
,前有橛饰之患
(10)
,而后
有鞭策之威
(11)
,而马之死者己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
(12)
,圆者中规
(13)
,民方者中矩
(14)
。”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
(15)
,直者应绳
(16)
。”
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
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17)
。
'注释'
(1)龇:吃、啃。
(2)翘(qiáO):举起。陆:跳跃。翘足而陆,形容马儿欢蹦跳跃的神态。
(3)义台:即仪台,为君主贵族行礼仪的高台。路寝:正寝,为古代君主接见臣下,处理政事的
宫室。君主有六处宫室,一为正寝,其余五处为燕寝,为休息宴乐之处。义台、路寝对人来说是极为
高贵壮丽之处,却不适于马性,对马毫无用处。
(4)伯乐:古之善相马者。一说为春秋中期秦穆公之臣,以善相马闻名于世。或以为此人名孙阳,
字伯乐。一说为春秋未年晋国大夫邮无正,又名王良,字伯乐。
(5)治:管理、训练、驾驭之意。
(6)烧:用烧红的烙铁在马身上的一定部位烙成特殊印记,以便于识别。剔:通剃,修剪鬃毛。
刻:修削马蹄角质,钉马掌。雒:通络,用绳子套住马脖子,加以治服,一说雒同烙,指在马身上烙
字,则与烧之相重,不取。
(7)羁(jīZhī)羁为系住,为绊住马腿。羁指拴马缰绳之类。
(8)皂栈:皂,马槽。栈,编木筏铺地,让马站在上面,防止马受潮得病。
(9)驰骤:驱赶马快速奔跑。整齐:使马行列整齐,行动一致。
(10) 橛(júe):马嚼子,或称马勒,用作控驭支配马的行动:饰,马嚼子两头露出口外的部分
称马镳,饰即指系在马镳上的小铃之类饰物。
(11) 鞭策:马鞭,带皮条的称鞭,无皮条的马杖称策,一端装有铁刺,用以刺马。
(12) 埴(zhí):黄而细密的粘土。
(13) 规:校正圆形的工具,即圆规。中规即符合圆规的标准。
(14) 矩:测方形的工具,如木工用拐尺。
(15) 钩:测曲度的工具。
(16) 应绳:与拉直的墨线相应、相合。
(17) 过:过失。
'译文'
马的四蹄可以践踏霜雪,皮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喝水,随意举足跳跃,
这就是马的真性。虽然有行礼的高台、高贵的宫室,对马来说毫无用处。及
至出了伯乐,他说:“我善于管理马。”于是给马烙上印记,修剪鬃毛,修
削蹄子,带上络头,用缰绳把马拴住,按编次顺序送进槽头,经这一番折腾,
马将死掉十分之二三。随后又使马经受饥渴折磨,驱赶马快速奔跑,对马作
步调整齐的训练,使马前有嚼勒拘系之忧,后有马鞭抽打之惧,这样一来,
马将死掉大半了。陶工说:“我善于整治细密的粘土,可使圆形的与圆规相
合,方形的与矩尺相符。”木工说:“我善于整治木料,可使弯曲的与曲尺
相合,直的与墨绳相应。”粘土与木料的本性难道要与规矩钩绳这些外在标
准相合吗?然而,世世代代的人们都在称道伯乐善于管理马,陶工木工善于
治理粘土和木料。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所犯的过失啊。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
(1)
,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
(2)
。
一而不党
(3)
,命曰天放
(4)
。故至德之世
(5)
,其行填填
(6)
,其视颠颠
(7)
。当
是时也,山无蹊隧
(8)
,泽无舟梁
(9)
;万物群生,连属其乡
(10)
;禽兽成群,
草木遂长
(11)
。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
(12)
。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
(13)
。夫至德之
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
(14)
,恶乎知君子小人哉
(15)
!同乎无知
(16)
,其
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
(17)
;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
(18)
,
踶跂为义
(19)
,而天下始疑矣
(20)
;澶漫为乐
(21)
,摘僻为礼
(22)
,而天下始分
矣
(23)
。故纯朴不残
(24)
,孰为牺尊
(25)
!白玉不毁,孰为珪璋
(26)
!道德不废,
安取仁义
(27)
!性情不离,安用礼乐
(28)
!五色不乱,孰为文采
(29)
!五声不乱,
孰应六律
(30)
!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注释'
(1)常性:恒常不变的天性。
(2)同德:德者,得也,民有恒常天性,顺此天性生活,所得亦同,如耕织而得衣食,即为同德。
(3)一而不党:浑一而无偏私。人与万物浑然一体,泯灭尊卑贵贱,远近亲疏之别,自然无所偏
私。
(4)命:同名,此作动词用,名之也。天放:按天性放任自乐。
(5)至德之世:庄子追求的理想社会。除本篇外,《胠箧》、《天地》、《盗跖》等篇都从不同
角度描述了这种理想社会慨貌。概言之,就是人与社会。人与自然浑然一体,无知无欲,浑浑噩噩,
按自然天性自由自在生活。摈弃仁义礼法和一切文明成果,从而止息一切纷争而返朴归真,回归自然。
(6)填填:稳重端庄的样子。
(7)颠颠:目光专注不游移,表现质朴而无机心的神态。
(8)蹊(xī):人行小路。隧:一般指在山中或地下开凿的通道,此处指道路。
(9)泽:聚水之洼地,如湖泊、沼泽之类。此泛指湖泊河流,梁:桥梁。人们安守田园,自给自
足,彼此不相交往。如《老子》所说:“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当然也就用不着开辟
道路,制造舟船桥梁了。
(10)连属其乡,连属即连接,乡为居处。人与禽兽居处相连接,浑然杂处,无有分界。
(11) 遂:顺也。草木顺着本性滋长,不受伤害。
(12) 系羁:用绳子牵引。
(13) 攀援:即攀缘。鸟鹊之巢多在树上,须缘树攀登上去,才得窥视。人没有伤害禽兽之心,
禽兽对人也不畏惧,彼此和谐共处。
(14) 族:聚集,集合。并:并列、并处,族与万物井:人群与万物井居,浑然一体,不加区分。
即《齐物论》所说“万物与我为一”之意。
(15) 恶乎:疑问代词,哪里。
(16) 同乎无知,与无知之物相同。人与万物浑一,不加分别,没有主客体之分,也就不会有主
体对客体的认识,不可能有知。
(17) 素朴:素为未曾染色的白绢,朴为未曾加工的木料,用以比喻人与生俱来,未受后天污染
的自然素质,自然本性。
(18) 蹩鳖(biéxiè):形容拐腿险脚摇摇晃晃走路的样子,此比喻勉强力行的样子。
(19) 踶跂(zhìqǐ):足尖点地,跷脚站立不安的样子,表现一种急迫企求的心情。
(20) 疑:猜疑、迷惑。由于圣人提出并起劲推行仁义,人的素朴本性被破坏,天下才产生种种
猜疑、迷惑。
(21) 澶(dàn)漫,原义是大漫无边的样子,此处引申义为放纵娱乐,无有节制。
(22) 摘僻:摘为选取,摘取;僻或与僻通,分析也。不断选取、分析,使礼之条文仪节日益烦
琐。
(23) 分:区别。由于礼乐的推行,人与人之间尊卑贵贱,远近亲疏开始区分出来。
(24) 纯朴:未加工的木料。残:破开。
(25) 牺尊,尊同樽。古代用木料雕成的酒器,上面刻有牛头等图案。孰为牺尊:谁能作成酒器。
(26) 珪(guí)璋:皆为名贵的玉器。为古代贵族参加朝聘、祭祀,丧葬等仪式时所持之礼器,
珪司圭,为长条形,上尖下方,璋亦长条形,上斜尖下方。
(27) 道德不废句,如果大道不废,仍然保持浑沌无名的世界,人与物浑然不分,哪里还用得着
仁义呢。
(28) 性情不离句:礼是规范人行为的,乐是调谐人情感的,如果人能持守自性,不使离失,自
能按本性生活,也就自然合乎大道,哪里还用得着礼乐来加以规范和调谐呢。
(29) 文采:用各种颜色调配而成之图案、花纹。文采是将五种正色相混相间而成,没有对五色
的混乱,也就不会有文采。
(30) 五声不乱句:没有对五声的打乱重组,就不会有乐曲。
'译文'
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那些民众有他们恒常的天性,也就
是纺织而得到衣服,耕种而得到粮食,这是他们共同之德;人与万物浑一而
无偏私,名为按天性放任自乐。所以在至德之世,每个人走路稳重端庄,看
东西目光专注不游移。在那个时代,山间没有开凿大大小小的道路,湖泊河
流之上也没有舟船和桥梁。人与万物台群而生,住处相互连接,无有分界,
禽兽成群结队,草木顺性滋长,因此,人可以牵引禽兽到处漫游,也可爬到
树上窥视鸟鹊之巢。在那至德之世,人与禽兽住在一起,人群与万物浑然不
分,哪里知道什么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呢!人与无知之物一样,他的本性就
不会离失;人同无欲之物一样,即为他的自然素质;自然素质不变即保持了
人的本性。等到出现圣人,用尽心力去推行仁,卖力去达到义,而天下从此
开始产生种种猜疑迷惑;放纵无节制的制作乐,选取分析出烦琐的礼仪条文,
而天下由此开始产生尊卑贵贱种种区分,所以,天然的木料不被剖开,谁能
作成牺尊之类酒器!白玉不被毁坏,谁能作成珪璋之类玉器!大道不被废弃,
哪里用得着仁义呢!自然本性不离失,哪里用得着礼乐呢!五色不相混相间,
谁能制出美丽的图案花纹!五声不打乱重组,谁能制出与六律相应的乐曲!
毁坏天然木料用以造成器具,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以推行仁义,这是圣
人的罪过。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
(1)
,怒则分背相踶
(2)
,马知已此
矣
(3)
。夫加之以衡扼
(4)
,齐之以月题
(5)
,而马知介倪
(6)
,扼鸷曼
(7)
,诡
衔窃辔
(8)
。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
(9)
,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
(10)
,民居
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
(11)
,鼓腹而游
(12)
,能以此矣
(13)
。及至
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
(14)
,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
(15)
,而民乃始踶
跂好知
(16)
,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注释'
(1)靡:摩也。以脖颈交互摩蹭。
(2)分背相踶:踶(dì),踶也。形容马发怒时,调转屁股用后蹄相踢。
(3)马知已此:已,止也。马之所知止此而已。
(4)衡,车辕前端横木。扼:同轭,缚于衡下,驾车时套在马颈部的人字形马具。
(5)齐:装饰。月题:马额部一种圆月形装饰物,又称额镜,有保护马脑门的作用。
(6)介倪:犹睥睨,斜视貌。形容马斜视御者不肯前行的样子。
(7)(yīn):屈曲。扼:同轭,人形马具。扼:形容马屈曲头颈,抵抗马具的样子。鸷(zhì),
抵也、击也,曼:与幔通,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