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莉妹妹(下)[美]西奥图. 德莱塞-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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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莉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十分难过。她非常喜欢和万斯太太作伴。在这幢房子里,她不认识别的什么人。她又要孤单一人了。赫斯渥对赢利减少的忧虑和万斯夫妇的离开,是同时发生的。 因此,嘉莉要同时忍受自己的寂寞和丈夫的这种心境。这事真让人伤心。 她变得烦燥、不满,这种不满不完全像她想的那样是对赫斯渥的不满,而是对生活的不满。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呀?
整个一个日复一日的枯燥循环,实在是无味透顶。她拥有什么呢?
除了这套窄小的公寓之外,她一无所有。万斯夫妇可以旅行,他们可以做些值得做的事情,而她却呆在这里。她生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由此越想越多,随后就流泪了。流泪似乎情有可原,而且是这世上唯一的安慰。这种状况又持续了一段时间,这对人儿过着颇为单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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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后来情况又稍有恶化。 一天晚上,在考虑用什么办法来减少嘉莉对衣服的需求并减轻压在他的支付能力上的总的重负以后,赫斯渥说:“我想我再也无法和肖内西一起做了。”
“出什么事了?”
嘉莉说。“咳,他是一个迟钝、贪婪的爱尔兰佬。他不同意任何改进酒店的办法,而不改进,酒店根本就赚不了钱。”
“你不能说服他吗?”
嘉莉说。“不行,我试过。我看要想改进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自己开一家酒店。”
“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嘉莉问。“唉,目前我所有的钱都卡在那里了。 倘若我有可能节约一段时间,我想我就能开一家酒店,为我们赚很多的钱。”
“我们有可能节约吗?”
嘉莉说。“我们不妨试试,”
他建议道。“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在市区租一套小一些的公寓,节俭地过上一年,加上我已经投资的部分,我就有足够的钱开一家好酒店了。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按你的愿望生活了。”
“那将很合我的心意,”
嘉莉说,尽管当她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时,心里感到很难过。 谈到租小些的公寓,听起来像是要受穷了。“在第六大道附近,十四街往南,有很多漂亮的小公寓。我们可以在那里租上一套。”
“如果你说行的话,我就去看看,”
嘉莉说。“我想一年之内就能和这个家伙散伙,”
赫斯渥说,“像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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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做法,这桩生意无利可图。“
“我要去看看,”
嘉莉说,她看出他关于换房子的建议看来是当真的。这次谈话的结果是最终换了房子。 嘉莉也不免因此而闷闷不乐。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比以往发生的任何事都更为严重。她开始把赫斯渥完全看作是一个男人。 而不是一个情人或丈夫。作为一个妻子,她觉得自己和他息息相关,不管命运如何,总是和他共命运的。可是,她开始发现他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不是一个年轻力壮、心情愉快的人了。 在她看来,现在他的眼角和嘴边都有些显老了。照她的估计,还有别的事情让他露出了真面目。她开始感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顺便提一句,她还开始想起,当初实际上是他强迫她和他一起私奔的。新公寓在十三街上,第六大道往西边去一点,只有四间房间。 新住所的周围环境也不如以前的那么让嘉莉喜欢。 这里没有树木,西面也看不见河。这条街上造满了房子。这里住着十二户人家,都是很体面的人,但是远不及万斯夫妇。 更加有钱的人需要更多的居住空间。嘉莉没雇女仆,因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个小地方。她把房子布置得相当可爱,但是无法把它弄得令自己欢心。赫斯渥想到他们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境况,心里也不高兴,但是他争辩说他也是没有办法。他只有尽量做出高兴的样子,随它去了。他试图向嘉莉表明,不必为经济问题感到恐慌,而应感到庆幸,因为一年后,他就有可能多带她去看戏,餐桌上的饭菜也会丰富多了。 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他的心情变得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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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独处,这样可以想想心事。他已经开始成为郁郁沉思这一毛病的牺牲品。 唯一值得做的就是看看报纸和独自思考。 爱情的欢乐再次被错过。现在的问题只是生活下去,在十分平凡的生活中,尽量享受生活。下坡路上很少有落脚点和平地。 他那和处境并发的精神状态,加大了他和他的合伙人之间的裂痕。 最后,那个人开始希望摆脱赫斯渥了。 然而,也真凑巧,这块地皮的主人做了一笔地产交易,把事情解决得比相互仇视所能谋划的更为有效。“你看见这个了吗?”
一天早上,肖内西指着他手里拿的一张《先驱报》的房地产交易栏,对赫斯渥说。“没有,什么事呀?”
赫斯渥说着,低头去看那些新闻。“这块地皮的主人把它卖掉了。”
“你不是开玩笑吧?”
赫斯渥说。他看了一下,果然有一则通告:奥古斯特。 维尔先生已于昨日将沃伦街和赫德森街拐角处那块25×75英尺的土地,作价5。
7万块钱,正式过户给杰。 费。 斯劳森。“我们的租赁权什么时候到期?”
赫斯渥问,一边思忖着。“明年2月,是不是?”
“是的,”
肖内西答道。“这上面没说地皮的新主人打算把它派什么用场吧,”
赫斯渥说,又看了看报纸。“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肖内西说。的确如此,事情有了发展。斯劳森先生是与酒店毗邻的那片地产的主人,他准备在这里盖一幢现代化的办公楼。现有的房子要拆掉,大约要一年半的时间才能盖好新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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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逐步地发展着,赫斯渥也开始考虑起酒店的前景来。 一天,他向他的合伙人谈起这事“你认为在这附近别的地方另开一家酒店值得吗?”
“那有什么用呢?”
肖内西说。“在这附近我们也找不到别的拐角。”
“你觉得在别的地方开酒店赚不到钱吗?”。
“我不想尝试,”
另一位说。这时,即将发生的变化对于赫斯渥显得十分严峻了。散伙意味着失去他那100块钱,而且此间他不可能再攒出10块钱来。他明白肖内西只是厌倦了合伙,等到拐角上的新楼盖好后,他很可能会独自在那里租一家店。他开始为必须再找寻新的关系而发愁,并且开始意识到,除非出现什么转机,否则严重的经济困难已经迫在眉睫。 这使得他无心欣赏他的家或嘉莉,因此,沮丧也侵入了这个家庭。在此期间,他尽量抽出时间去四处奔波,但是机会很少。而且,他已不再具有初来纽约时的那种感人的气质。不愉快的想法给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不会给人留下好的印象。交谈时,手头也没有1300块钱作为谈话的本钱。大约一个月后,他发现自己毫无进展,而此时肖内西则明确的告诉他,斯劳森不愿延长租期。“我看这事是非完蛋不可了。”
他说,一副假装关心的模样。“哦,如果非完蛋不可,就让它完蛋吧,”
赫斯渥冷冷地答道。 他不愿意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想法,无论是什么样的想法。不能让他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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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天后,他觉得他必须和嘉莉谈谈了。“你可知道,”
他说,“我看我的那家酒店生意要出现最糟糕的情况了。”
“怎么会这样呢?”
嘉莉吃惊地问道。“唉,地皮的主人把它卖了,新的主人又不愿再租给我们。生意可能就要完蛋了。”
“你不能在别处再开一家吗?”
“看来没地方可开。 肖内西也不愿意。”
“你会损失全部投资吗?”
“是的,”
赫斯渥说,满脸愁容。“哎呀,那不是太糟了吗?”
嘉莉说。“这是一场骗局,”
赫斯渥说,“就是这么回事。他们肯定会在那里另开一家的。”
嘉莉望着他,从他整个的神态上看出了这件事的意义所在。 这是件严重的事,非常严重。“你觉得能想些别的办法吗?”
她怯生生地鼓起勇气问道。赫斯渥想了一会儿。现在他再也不能说什么有钱、有投资的骗人鬼话了。 她看得出现在他是“破产”
了。“我不知道,”
他严肃地说。“我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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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石磨的碾动:第一道糠屑
嘉莉一旦对事实有了正确的认识,就像赫斯渥一样,一直考虑着目前的处境。她花了几天的工夫才充分认识到,她丈夫的生意即将完结,这意味着他们要为生活而挣扎,要遭受贫困。她回想起她早年冒险闯荡芝加哥的日子,想起汉生夫妇和他们的那套房子,她心里很是反感。这太可怕了!
凡是和贫困有关的事都是可怕的。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找到一条出路啊。最近和万斯夫妇一起的一些经历,使得她完全不能以自满的心情来看待自己的处境了。万斯夫妇带给她的几次经历,使她彻底迷上了这个城市的上流社会的生活。 有人教会了她怎样打扮,到何处去玩,而这两者她都没有足够的财力做到。如今,她满眼和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就像是些永存的现实。 她的处境越是紧迫,这另一种光景就越是显得迷人。现在贫困正威胁着要将她整个俘获,并把这另一个世界使劲朝上推去,使它就像任何穷人都会向之伸手乞讨的上天一般。同样也留下了艾姆斯带进她生活的理想。他的人走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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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还在:财富不是一切;世界上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当演员不错;她读的文学作品不怎么样。 他是个强者,而且纯洁——究竟比赫斯渥和杜洛埃强多少、好多少,她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其间的差别令她痛苦。 这是她有意不去正视的事。在沃伦街酒店干的最后三个月里,赫斯渥抽出部分时间,按着那些商业广告,四下寻找机会。 这事多少有些令人伤感,原因完全在于他想到他必须马上找到事情做,否则他就得开始靠他攒的那几百块钱过活,那样他就会没钱投资,他就不得不受雇于他人,做个职员了。他在广告中发现的每一家看来能提供机会的酒店对他都不合适,要么太贵,要么太糟。 另外,冬天即将来临,报纸在告诉人们困难时期到了,人们普遍感到时世艰难,或者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自己在犯愁,因此别人的忧愁也变得显而易见了。他在浏览早报时,什么商店倒闭,家庭挨饿,路人据猜因为饥饿而倒毙街头,没有一则这类的消息能逃过他的眼睛。 一次,《世界报》刊出了一条耸人听闻的消息说:“今冬纽约有八万人失业。”
这则新闻就像一把刀子,刺痛了他的心。“八万人,”
他想。“这事多么可怕呀!”
这种想法对于赫斯渥是全新的。从前,人们似乎都过得挺好。 在芝加哥时,他曾常常在《每日新闻》上看到类似的事情,但是没有引起过他的注意。如今,这些事情就像是晴朗的天边飘着的阴云,威胁着要将他的生活笼罩和遮蔽在阴冷灰暗之中。他想甩开它们,忘记它们,振作起来。有时候,他心里自言自语:“犯愁有什么用呢?
我还没完蛋嘛。我还有六个星期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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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 即便出现最糟的情况,我还有足够的钱过上六个月。“
说来奇怪,当他为自己的前途犯愁的时候,他偶尔会转念想起他的太太和家庭来。头三年中,他尽量避而不想这些。他恨她,没她他也能过活,让她去吧。他能过得挺好。可是现在,当他过得不太好时,他却开始想起她,不知她在做些什么,他的孩子们过得怎样。 他能想象得出,他们照旧过得很好,住着那幢舒适的房子,用着他的财产。“老天爷,他们全都给占去了,真是太不像话了!”
有几次他这样模糊地自忖着。“我可没干什么坏事。”
现在,当他回首往事,分析导致他偷那笔钱的情形时,他开始适度地替自己辩护。 他干了什么,究竟干了什么,要把他这样排挤出去,要把这么多的困难堆在他的头上?对他来说,仿佛就在昨天,他还过得舒适、宽裕。可是现在,他却被剥夺了这一切。“她不应该享受从我这里拿去的这一切,这一点可以肯定。我没干什么大不了的坏事,要是人人都明白这个就好了。”
他没有想过应该公开这些事实。 这只不过是他从自身寻找的一种精神辩护——它使他能够像个正直的人一样忍受自己的处境。在关闭沃伦街酒店前五个星期的一天下午,他离开酒店去拜访他在《先驱报》上看见登有广告的三四个地方。 一个在金街,他去看了,但没进去。这地方看上去太寒酸了,他觉得无法忍受。另一个在波威里街上,他知道这条街上有很多豪华的酒店。这家酒店靠近格蓝德街,果然装修得非常漂亮。他转弯抹角地和店东兜着圈子谈论投资问题,整整谈了有3刻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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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强调说,他身体不好,因此想找个合伙人。“那么,这个,买一半股权要多少钱呢?”
赫斯渥问道,他想最多他只能出700块钱。“300块。”
那人说。赫斯渥的脸拉长了。“现金吗?”
他说。“现金。”
他想装出在考虑的样子,像是真能买似的,但他的眼里却流露出忧愁。 他说要考虑一下,结束了谈话,然后走掉了。 和他谈话的店东依稀觉察到他的境遇不佳。“我看他是不想买,”
他自语道。“他说话不对劲。”
这是个灰蒙蒙冷飕飕的下午。天刮起了令人不快的寒风。他去拜访远在东区,靠近六十九街的一家酒店。当他到达那里时,已经5点钟,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店东是个大腹便便的德国人。“谈谈你们登的这则广告好吗?”
赫斯渥问,这家酒店的外观很令他反感。“噢,这事已经过去了,”
那个德国人说。“我现在不卖了。”
“哦,这是真的吗?”
“是的,现在没有这回事了。 这事已经过去了。”
“很好,”
赫斯渥说着,转过身去。那德国人不再睬他了,这使他很生气。“这个笨蛋疯了!”
他对自己说。“那他干嘛要登那个广告?”
他彻底灰心了,便朝十三街走去。家里只有厨房里亮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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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灯。 嘉莉正在里面干活。 他擦了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气灯,也没有招呼她,就在餐室里坐下了。她走到门口,朝里看了看。“是你回来了吗?”
她说着,又走了回去。“是的,”
他说,埋头盯着买来的晚报,都没抬眼看一下。嘉莉知道他的情况不妙了。 他不高兴时,就不那么漂亮了。眼角边的皱纹也加深了。天生的黑皮肤,忧郁使他看上去有点凶恶。 这时的他十分令人讨厌。嘉莉摆好饭桌,端上饭菜。“饭好了,”
她说,从他身边走过去拿东西。他没有答话,继续看报。她进来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很伤心。“你现在不吃饭吗?”
她问道。他折起报纸,坐近了一些,但除了说“请递给我某某”
之外,一直沉默不语。“今天很阴冷,是吧?”
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