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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活到黎明 [苏] 瓦西里·贝科夫-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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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万诺夫斯基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外来人。他在部队里服役的时间不太长,并没有到过任何比师部更高的单位,所以现在他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个后方机关,一般说来还算平静的和相当太平的生活。不过这个村子大约有两次发生过一些骚动——飞来了“容克式”敌机,投下的炸弹并没有造成特别的损失,只炸毁了一座空木棚,炸死了路上一匹备了马鞍的乘马。这里一直平安无事,除了有时候参谋长要来巡视各处,这时所有的上校、大尉和他们那些细心的文书便处于暂时的紧张和忙乱状态。将军斥责了某些人,又冲着某些人大喊大叫了一通之后,就匆匆地离开了,于是一切又重新恢复正常。

  中尉是和其他两个活下来的侦察员穿过了前线来到这里的。因为他认为:沃洛赫牺跳后,自己有责任汇报他们在德寇后方辗转两周的一切经过。但是司令部的军官们因忙于自己的公事而没有太重视他。这使他很受刺激。他对许多同志的伤亡,沃洛赫的牺牡,至今还感到十分痛苦,他们在德寇后方所经受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种种考验——至今记忆犹新,因此,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受得了这些一头钻进文件堆里的军官们的冷遇!他来到了侦察科的小木房,还没走到一个淡黄头发的青年上校跟前就报告起正事来了,而上校却心不在焉地久久望着他,显然在想别的事。随后上校不客气地打断了中尉的话,命令他把事情全部写成书面材料。上校顺便问中尉是否在朵尔采沃受过军审查站的专门审查,这是为审查从敌后突围出来的人员设立的。

  伊万诺夫斯基感到受了委屈,他告诉淡黄发的上校,朵尔采沃跑不了,而德国人的弹药库却可能跑掉,那时他们的一切努力、一切牺牲、包括优秀的侦察员沃洛赫大尉的牺牲,都将是白费了。

  “怎么白费了呢?”上校似乎头一次对什么事感到惊讶,他正在纸上用心地绘制一份复杂的、多栏的表格,这时抬起手中的铅笔。

  “问题很简单,”中尉说,“死得毫无结果。白白地牺牲了。”

  “原来如此!”上校说完了,站了起来,拉平了军便服,挺了挺被军便服罩住的肌肉十分发达的胸脯。“你刚才说,你是哪个师的?”

  伊万诺夫斯基说出了师和团的番号。上枝露出来厌恶的表情。

  “这是哪个军的?这甚至不是我们这条战线的。这不行。你写份说明材料吧!”

  最后他只好写说明材料。他绞尽脑汁地写了两天两夜,躲着那位爱挑剔的将军。这时将军恰好从前沿阵地回来,正按照惯例,在短期外出归来之后整顿司令部。伊万诺夫斯基暂时在司令部后勤处住下来,他和这里的文书在前一天喝了一军用水壶的白酒,在一座半毁坏的空屋里,文书宽宏大量地让这一位“无主的”中尉共睡在自己的床上。中尉当然也要把缴获的带镜子的罗盘连同水壶送给了好客的文书,连那个精巧的佛像打火机也割爱相送了。但在两天里他写了有两本学生方格簿那么厚的冗长的汇报。当然,如果他不是在前一天被迫抽出半天去拜访这个司令部的稽查处,那么报告早就写完了。

  当他送上来自己这份著作时,看样子,淡黄发的上校情绪很不好。上校拿起这两本笔记本,没有看一眼就大手一挥,准确地扔到了邻近的桌子上,一个秃脑袋浓眉毛的少校,正坐在那里看文件。

  “卡瓦列夫,你处理吧,我没有时间。”

  但是,卡瓦列夫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没有立刻看完这份报告,于是中尉只有离开这里,回自己的破屋里去等侯了。他已经把一只手举向船形帽,请求离开这里的时候,房门大开,一个人低着头从门梢下跨进门坎,这正是他在这里最怕遇到的那个人。军官们忙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伊万诺夫斯基只是把身体转过来,便再也不动了,举起的那只手仍旧紧靠船形帽。

  伊万诺夫斯基穿着烂的棉背心,上面没有级别标记,头上戴了一顶油污的呢绒帽,而司令部的军官们都戴着羊剪绒的高级皮帽——看来,他衣着普通、穿戴与别人不同的外表,将军锐利的目光停留在中尉身上:显得很特殊。

  “这个人是谁?”他问上校,从语调里听得出来,不会有什么好事了。

  “中尉伊万诺夫斯基,某师某团的排长,”中尉硬着头皮大声报告,但马上就降低了嗓门。

  “哪个,哪个师的?”

  伊万诺夫斯基把自己师的番号明确地又说一遍。

  “我不知道这个师。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是突围出来的,”上校站在将军面前说道,他整个魁梧的身体表现得那样毕恭毕敬,同时又显得有点随便。伊万诺夫斯基却象块石头似地硬梆梆地站在那里发呆,和这样高级的首长谈话,他一生中还是头一回。

  “突围出来的?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去朵尔采沃?”

  又提起可恨的朵尔采沃来了,这使中尉又受到一次刺激,但这一次刺激反而帮助他很快摆脱了自己的拘束。

  “我是为德国人的弹药基地的事情来这里的,将军同志。”

  “新鲜事!”将军说道,他没有向桌子跟前走去,半个身子朝中尉站着。他那挑剔的目光一直打量着伊万诺夫斯基挺直的身躯。

  “是个什么样的基地?在什么地方?你从哪儿知道的?你们都了解清楚了吗,上校?”

  “我正在了解,将军同志。”上校用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道。一个人没有全讲真话时用的这种语气迫得中尉再一次对他表示了不客气:

  “上校不想了解,将军同志。”伊万诺夫斯基放了一炮。将军先是朝中尉、接着朝上校投射出锐利的、询问的目光。中尉感到,有一件什么事情现在就要最后决定了,便补充说:“炮兵基地离这里六十公里,有几列车弹药,几乎没有防卫,周围只有一道铁丝网。能够消灭掉。”

  “原来这样!你们已经侦察好了?”将军说着,便把整个身子转向着他。将军身上的短皮袄敞开着,勋章的珐琅在白衣襟下面闪了一下。他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中尉高兴地发觉这点,于是决定毫无顾虑地把一切统统说出来。

  “很容易炸掉,或者烧掉。这样,进攻莫斯科的德军就没有弹药了。”

  中尉立即对自己的冒失感到后悔,显然,将军对他猛然发生的浓厚兴趣立刻被他这种冒失浇冷了,他只是低头对着自己短皮袄衣领嘟囔了一句什么,就坐在桌子旁边的板凳上,其余的人仍旧站在原来的地方。

  “你说很容易?一炸——德军就没有弹药了?是这样吗?”

  “不全是这样,将军同志,”伊万诺夫斯基想纠正自己的过失,“我们已经试过了,但是……”

  “已经试过啦?真试过了?那么结果怎样呢?”

  “损失了两个人,其中有沃洛赫大尉。”

  “这就是了,中尉……你叫什么?伊万诺夫斯基。轻率是不成的,要动点脑筋。但他是好样的。”将军转过来对上校说,“既然这样,那就派他带个小分队去,给他十来个人。你们办好这件事,不要拖延。”

  “他没受过审查,将军同志,”上校小声地插了一句话。将军不满意地皱了下眉头。

  “乱弹琴!他已经受过审查了。是德国人审查的。而这将是第二次审查。我去告诉克留金。”接着把头转向眉开眼笑的中尉,兴奋地提高了嗓门鼓励他说:“你就准备小分队吧,中尉。和他一起。后天报告完成的情况。明白了吗?”

  “是!”这一声伊万诺夫斯基是象小孩儿一样高兴地喊出来的,他精神抖擞地敬了个礼,就出去了,随手关上了门。

  第二天他就不那么走运了。早晨他又一次去找上校,上校打发他去找一个什么卡拉米茨少校,中尉等了半天,最后总算等到了,他向这个卡拉米茨转达了上校的命令,但是这人开头第一句话就轻言细语给了他当头一捧。

  “我上哪儿找人去?我这里再没有人了,只剩下一个赶车的。”

  伊万诺夫斯基觉得一切又要落空,不想再问,重新鼓足勇气,快步朝那座门窗美观的高房子走去。当然,人家没放他进去。他和门口那个沉着镇静的哨兵愚蠢地、毫无成效地争吵了—场,当他简直到了绝望的时候,房门突然大开,将军本人在门口出现。他没有立即认出来昨天见过面的中尉,中尉只得再一次说了自己的姓名,用发颤的声音报告说:组织小分队的事情毫无结果。将军的眼睛闪着忿怒,仿佛这次没有成功的过错在伊万诺夫斯基自己身上。

  “怎么能毫无结果呢?”

  “没有人,将军同志。上校派……”

  “叫齐米柯夫到我这里来!”他冲著站在身后的一个人说了一声,那人很快地便在门斗里不见了,将军再没说话,也回那里去了。门口的台阶上只剩下伊万诺夫斯基和哨兵个对个地站在那儿,哨兵厚着脸皮,幸灾乐祸地默默瞥了他几眼,脸上的表情好象在说:反正你进不去!而中尉现在倒不急于进这所宽敞的房子了,他老老实实地等了二十来分钟,这时,台阶上出现了身穿新短皮袄、肩挎毛瑟枪的大尉。

  “到齐米柯夫大尉那里去领人。明天十三点整将军等着听取关于小分队淮备就绪的汇报。”

  “是!”伊万诺夫斯基说道。他甚至没有问齐米柯夫是谁、上哪儿去找他,只好到外面向军马饲养员们打听。果然,傍晚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包括八名战士和一名准尉的名单,名单上排在第十名的是他自己。

  于是中尉着手进行准备工作。

  除了人员,还应该领弹药、燃烧瓶、炸药和两米缓燃导火线。九个人个有四个人没有棉坎肩,穿的是破烂的军大衣,需要留新配给他们服装;有个人长时间不想发伪装服,取货单上没+有—号首长签字。滑雪板还得到十五公里远的一个后方村子里去取。出发的的最后一夜,他凑合着睡了两个小时,—天只吃了一顿饭,坚持听完了三次技术指导。但到了十三点三十分,他还是把小分队带到了那所门窗美观的高房子跟前。这回他是通行无阻地进去了,他激动而自豪地报告:一切准备就绪,请下达战斗命令。

  将军打完电话,放下话筒。他没有脱掉套在军便服上的皮坎肩,默默地来到院子里。以邱宾为排头兵的几名战士听到“立正”口令,整队站在那里等侯。将军默不作声在队列前走过,检查了每一个人,在他这张刻有道道皱纹,双颊深陷的老年人的脸上,首长的威严一点儿也没有了,伊万诺夫斯基来司令部以后整个这段时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现在他只是一个面容疲倦、操劳过度、睡眠不足的老人。“孩子们!”中尉被将军这种意外的称呼感动了。“你们都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吗?这可有困难啊,你们知道吗?但应该去。你们看,多大的风雪,”他指了指阴云低垂、雪花飘落的天空,“飞机不能起飞。全部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了……”

  他还嘱咐大家在敌后遇到困难时应该怎么样,他说,在那里,除了同志,谁也帮不了忙。他本可以不讲这些的,因为中尉有在敌后作战的足够经验,这是在斯摩棱斯克森林里迷路两周时积累起来的。然而,他那种完全没有官架子的、几乎是朋友式的语气,那种对他们吉凶莫测的命运所表示的同情,头儿句就使中尉大为感动。从这时起他就准备赴汤蹈火,决不辜负将军亲切的关怀。此时甚至连死他也不觉得讨怕了——他准备抛弃性命,只要祖国需要,只要将军赞许。

  大概,不仅他一个人,院子里这支小队伍里的其他人都有这种感情,大家全神贯注,决心十足。当伊万诺夫斯基行过军礼,领着队伍向外走的时候,他心里奏起庄严的进行曲。他知道,他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不应该完不成,因而也不可能完不成…… 

第六章
 
  在最后几公里的路上,无论中尉怎么样催促战士,黎明时他们还是只赶到了公路的附近,落在刮了一夜暴风雪的白皑皑的旷野上。

  趁黎明前的黑暗,伊万诺夫斯基又走了一公里。他冒着越来越大的危险接近土坡上依稀可见的那条公路,这时他突然看到路上有几辆汽车从山岗上下来,中尉气得差点儿喊出声——只差那么十五分钟就能跑到公路那边了!开始他安慰自己:汽车很快就会过去。汽车的确很快地在远处消失了,但紧接着又出现了一队马车,随后从山岗那边又跑出来两辆黑色小轿车,撵到前头去了。事情明摆着:白天已经开始,车辆越来越多了;要想带着他们这个自制的雪板拖车越过公路而不被发觉,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于是,伊万诺夫斯基虽不向公路靠近,但也不离开它,他猛然向旁边一拐,向离这里不远的光秃秃的山岗滑去,那里稀稀拉拉有些灌木丛。总的看来,隐蔽在那里并不理想:但呆在公路眼皮底下这个凹地里,那也绝对不行;天已经亮了,德国人随时都能发现他们。

  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滑雪登上了小山岗,伤员差点儿从雪板拖车里被甩出来;中尉忍住已经习惯了的疼痛,疲倦地向离得不远的灌木丛滑去。但半路上,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道相当高的土墙,正好横截山岗,向公路延伸。中尉感到莫名其妙,停了下来,但很快就弄明白了,他高兴地向慢步跟在身后的同志们招了一下手——快!

  这是有一半被雪盖上了的反坦克壕,是战争开始后遍布俄罗期大地的长达许多公里的野战工事之一。为了修建这些工事,曾经花过多少人的劳动!但是在中尉的记忆里,这样的战壕一次也没有使希特勒坦克部队前进得慢一些。大概只有在步兵和炮兵的火力严密掩护下,这些庞大的工事才能发挥自己的功能,否则它的阻挡坦克的作用比普通的路沟大不了多少。

  现在他们在这个空旷的山岗上遇到这个战壕,倒正是时候。中尉毫不迟疑,顺着斜坡滑进了积雪成堆的宽阔沟底。这儿还相当深,风比较小;沟的一边上沿,雪被风刮成了优美别致的屋檐,因此构上面有了一些遮挡。也许可以在这儿呆些时候了。

  他们一个个进了这个掩体,倒在沟底拐弯处松软的雪堆上。他也倒下,屁股象焊在被暴风雪吹得结结实实的雪地上。他喘着热气,心不在焉地久久望着雪尘在对面屋檐脊顶上随风飞转。他不知道往后怎么办,从哪里和怎样越过那条该死的公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伤员好。他只是感到,从昨夜起,事情远不象原先估计的那样,一切都比估计的要坏,而且很可能结局十分糟糕。但是,经过这么大的努力,一切却归于失败——这是他不能答应的。他觉得,应当尽一切可能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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