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黎明 [苏] 瓦西里·贝科夫-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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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越野车。战士们由于连日来穿森林走野地,加上饥饿,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有几个人开始受感冒和咳嗽的折磨。满身的疹子把中尉也折磨得不能消停。后来,一个侦察兵的腿受了伤,自己不能走,他们只好用木杆和雨衣做成担架轮流抬着他。他们因此走不快,但队长又不愿意扔下这个侦察员。
这是一个确实很有用的侦察员,姓费赫,讲一口流利的德语,是个碧眼淡发的大力土。他的负伤很偶然。他们大白天进了村子,打算问路和搞些吃的东西,在街口就碰上了德国兵。从院子出来的德国兵被大尉一刀扎进脖子,倒下了。一看是个军官,沃洛赫按侦察员的老习惯首先抓他的行军袋,但军官后面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放了一枪,下他的子弹正好打在费赫的大腿上。幸好巴连巴科一梭子把这个德国人撂倒了。他们架起受伤的费赫逃了出来。费赫从这以后,就再也没有下地走过—步,大概他的什么重要神经被德国人子弹打坏了,一条腿软绵绵地耷拉在那里。后来又出现并发症,发高烧。长途转移给这个伤员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绷带经常挪动了位置,伤口流血不止,费赫咬着牙,忍着剧痛,脸色越来越阴沉,心情越来越孤独了。
有一次,他们在长满小橡树的山坡上停下来休息。森林里各种阔叶树全都光秃秃了,只有粗糙矮小的橡树还随风摆动着那已经明显发将,但还象夏天一样浓密的叶子,簌簌作响。这里比较安静,橡树林子成了他们可靠的掩护。他们刚停下,侦察员们就倒下来休息;费赫躺在担架上一声不吭,疲惫消瘦的脸上表现出与世隔绝的神情。沃洛赫坐在他身旁,若有所思地用草根剔着牙。没有东西吃,也没有烟抽。有两个位察员为了给伤员搞点面包,找住户人家去了。
“喂,费赫,”大尉突然对他说,“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扔下,我们一定抬你出去,一切都会好的,主要的是不要丧失信心。”
“还我手枪。”费赫的声音很弱,说得很慢。
两天来,费赫—直不停地要自己的手枪,沃洛赫怀疑会出事,所以把它从费赫的枪套里抽走了。现在无论跟他谈什么,开头和结尾都离不开还枪这件事。
“看,你又来了,我会还你手枪的。但先得把你送回去。”
“还我手枪,为什么拿走?这种关心有什么用?为了你良心好受点?拉倒吧,大尉——”
大尉知道,要把他说服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就不特别劝他。现在的处境不允许他们有任何幻想,而且他们也不需要任何幻想。病情已无希望——这是费赫本人和全队八个人都清楚的。他的老朋友鲁卡维僧中士一路上尽力照顾他。但糟糕的是鲁卡维僧的能力太有限了,眼巴巴地看着费赫快要完了,但实际上一点也帮不上忙。他痛苦地坐在朋友的身边,用脏手巾拭病人苍白额头上的冷汗。
“真难呀!我们拿你怎么办?”
大尉的这个问题近乎反诣句的修辞性质,是谁也不能回答,也是谁也不想回答的。其实大尉也不要求回答,他只是在沉思中自言自语罢了。然而这一次他的沉思没有能继续多久,那两个侦察贝就已经回来报告了:附近没有村庄,虽说发现个窝棚,也是空的,里面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捞着。不过,侦察员在回来的路上看见德国人满载货物的汽车一辆一辆沿着公路向邻近的小树林子开。汽车在那里迅速卸完货,又轻快地从原路开回来。根据种种迹象,德国人一大批库存物资正向小树林转移。
他们当然知道,库存物资可以多种多样:饲料、弹药、燃料、被服、工程用品,其至化学器材。但也可能是粮食。在饥饿难忍的战士看来,最大的可能是粮食,大尉忽地一下站起来。
“在什么地方?远吗?”
“离这儿也就两公里吧。”
他们从这里出发,很快就过了橡树林子,然后接着树林统过了一个山沟,穿过一片湿草地,重又进入荆棘丛生的灌木丛;他们走出潜木丛时,沃洛赫命令大家立即停下。透过赤杨林只见一辆辆“比尤辛”牌七吨级鼓重汽车慢腾腾地在被破坏了的坎坷不平的大道上向稀疏的松树林子开,在那儿一个什么地方卸了车,又从小坡上开回来,大概是拉另外一批物资。
大尉原地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望远镜。侦察员们把抬着费赫的担架放在地上。
“呵哟,那儿堆着那么多东西!好家伙!”大尉惊讶起来。“还在围铁丝网哩!原来这样。总的说来,还是好接近的。等天黑,要能……你考虑考虑!”说完把望远镜递给伊万诺夫斯基。中尉在光秃秃的树枝丛中找到一处空隙,将望远镜对准小树林。他清楚地看见汽车正在那里卸东西,卸车的好象是战俘。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一些身穿军大衣、手持步枪的黑色人影竖立在那里。山岗上绿色和黄色的大格子在稀稀落落的高大松树下面堆了长长的几排。先垛好的几堆盖着帆布。“有意思,到底是什么呢?”大尉琢磨着。“管它什么呢!我们可以放它一阵焰火,让斯摩棱斯克一带都看见。鲁卡维僧,你的反坦克手榴弹都还在吗?那好。波格列布尼亚克,炸药你没有扔掉吧?照明弹也应当准备好。会用得着的。”
大尉在赤杨树林里大致讲了—下自己关于袭击这个仓库的想法,给面前这几个又累又饿的战士分配了任务。起先他安排两个人,后来只安排鲁卡维僧一个人照看伤员。他让伊万诺夫斯基做自己的副手。他们决定天一黑就行动。
“今晚该有热闹看了!”大尉高兴地说,一面搓着冻木了的双手。“现在能抽口烟就太美了,可惜没有抽的。”
第三章
看来,最好的办法是爆破。从铁丝网下面钻过去,把带引线的炸药包放在垛堆下,再把哨兵引开。怎么引开呢?——伊万诺夫斯基是知道的,沃洛赫大尉生前曾经教过他。办法有好几种。当然最好是于脆把哨兵干掉,但要是这个仓库大,哨兵就会有好几个。都干掉就做不到。
伊万诺夫斯基一面回忆和思索一面踩着滑雪板,很慢地从夜间看不出坡度的小山岗住下滑。在昏暗的雪夜,哪儿是山岗,哪儿是峡谷,凭眼睛是看不出来的,这只能凭脚下滑雪板的轻重去感觉。滑雪板时而沉重,因此需要滑雪杖帮助;时而轻快地在雪上飞跑。伊万诺夫斯基直往南滑,不时地用指南针校对方向。右边,朦胧夜色中出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河岸一会儿离他近,一会儿离他远,这是根据河岸上婉蜒曲折的灌木丛判断出来的,左边是一群低矮的山岗,一直曼延到河岸,滑雪健儿们得一个个地翻过去。
伊万诺夫斯基滑过—道平缓的斜坡之后停了下来。滑雪板碰到干树枝,劈劈啪啪地响开了。中尉向旁边瞧了瞧,想绕过干树枝。战士们—个接一个地滑到跟前停住了。
“怎么样?”中尉大声问。看来在这里已经再没有谁能听见他们说话了。
“身子热和了,中尉,”鲁卡绍夫正喘着粗气滑过来,他那肥胖笨重的身体直冒热气。苏德尼克抓了一把雪,靠在一根滑雪板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不一会哈基莫夫和克拉斯诺库茨基也来了。还有个人正在下斜坡,不知是谁。
“邱宾!”中尉喊了一声。
“大概是来了。”过了一会才听见黑暗中有人回答。中尉心想,既然殿后的也来了,就是说人都到齐,可以继续前进了。
“最好休息一会儿吧,中尉同志。”克拉斯诺库茨基象是在哀求。
伊万诺夫斯基掏出表来。长针接近十二,短针已经指着一点。
“不休息了,我们已经晚了。”中尉说。
“两腿都打哆嗦了。”
“习惯了就好了!就不会这样难受了。跟我继续前进!”
他担心休息会使战士的情绪冷来,根据亲身经验:中途休息之后要费很大劲儿才能恢复原来的速度。重要的是通宵保持预定的速度,必要时甚至还要加快速度。中尉知道,所谓“第一次疲劳点”很快就会过去,那时大家一定不会这样难受的……
但疲倦这玩艺儿是不留情的,中尉越来越频繁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总是斜斜地望着脚前的雪地,滑雪板前端总是那样单调地在眼前晃。有一次,他努力把视线从地面离开,抬起头来,发现前面有一片灰黑色东西,象是一座树林。果然,松树林象一堵高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风吹林涛,令人心寒。伊万诺夫斯基感到有些奇怪,地图上这地方并没有什么树林,更不用说松树林了;他想,可能是走错了方向,急忙拿指南针校对。但一点也没有错,他仍旧是按预定方向走的——正好是二百—十度,可哪儿来的树林呢?怎么办?是照原定方向穿过去,还是从旁边绕过去?又从哪一边绕呢?
“中尉,是休息吗?”后面的鲁卡绍夫问。不知为什么他比苏德尼克先到了。而苏德尼克落了很远,夜色中只是模模糊糊露出他的身影。
这样一来,中尉规定的队列被打乱了,他情不自禁地说山了一句:“你怎么跑到前头了?”
“工兵在那儿……烦透了他,老碰他的脚跟。”
队伍好象又拉长了。这样是绝对不行的,中尉认为,按现成的雪辙滑,队伍本不该这样。他把指南针塞进袖筒,一面紧张地考虑怎样对付这片树林,一面等其他人赶来。
过了五分钟,甚至十分钟,哈基莫夫和克拉斯诺库茨基上来了,其他人还没有到。他很不耐烦地又等了一会儿。这几个人累得几乎没有站稳,就把滑雪杖在雪地里一插,胸口压在上头:就这样休息了:他们个个上气不接下气,都用手抓雪吃。
“快到了吗?中尉同志,劲儿已经那个啦……”克拉斯诺库茨基有气无力地问。
“其他人呢?”中尉不但没有回答反而不安地问。
“都来了。大概扎雅波落下了,准尉在那儿侍候他呢。”
“波沃瓦罗夫呢?”
“瞧,那边有个人来了。”
一个白色身影,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从黑暗中滑了出来。
“其他人呢?”中尉问。
“不知道。后面好象没有人了,”这个战士爽朗地回答,“我在那儿系了一阵子滑雪板……”
“好了。出发吧!”
中尉不能再等了,准尉在这方面不是新手,他不应该落后,加上滑雪板留下的痕迹在雪地上清清楚楚,让他去撵吧。于是中尉往右一拐,靠着松树林的边绕过去了。他不敢直穿树林子,怕在什么地方碰上个沟或者一棵刮倒的树或者干脆卡在密林里。夜间在树林里用滑雪板,总归是不行的。
但他还是不如道怎样才能绕过树林,只是沿着蜿蜒曲折、高低不平的树林边缘试探地缓缓滑行,滑雪板的辙迹照着这林边路上的奇怪曲线向前延伸。他们在这儿走,比在田野上要小心多了,大树下的幼林中总觉得有东西在闪动,象是些黑色的人影。但滑到跟前,每次都发现是小松林。
这时风越来越大,而且几乎总是迎面吹来。薄棉布的伪装服在背上象鼓起了风帆一样,有时啪啪作响,中尉觉得,自己的手脚显然没有原来那样麻利,对方向是否准确的判断也不象原来那样有把握了。此外他没有什么别的疑虑。他时而猛冲,时而突然转为中速,过分小心地打量着四周。他不时地听听后面的声音,想知道扎雅茨和邱宾到底撵上来了没有。
但是邱宾还没有撵上来,而面前的树林却突然中断,他们终于到了树林的西头。再往下,松树林的边缘向南拐,然后成弧形转向东南。这正是伊万诺夫斯基所希望的。他轻松地吁了一口气,并且停下来,把滑雪杖插进雪地里。现在该用地图核对一下力向了。
“谁那儿有……波沃瓦罗夫,斗篷在那儿吗?”
“在,中尉同志。”
“拿给我。”
伊万诺夫斯基滑雪板也不脱就坐在雪地上。波沃瓦罗夫仔细地把雨衣罩在他身上——微弱的雪光消失了,雨布里变得特别黑,也特别静。中尉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圈在皱巴巴的地图上移动。一切都已清楚。
小河在这里向—旁拐了个大弯、所以黑暗中他把这条河走丢了,碰上了树林。不过也未必那么需要顺着河岸绕那么一个大弯,现在就往南直穿过去、少绕这道大弯,也许更有道理。当然,离开这条河,夜间就比较难辨方向了,何况地图上可能画得不准确。他们绕过来的松树林在上面根本就没有标出来,绘图员们只是画了些表示灌木丛的小圆圈。可能过去这儿确实是一个灌木丛,现在长成了那么一片大树林,绵延了足足两公里长,使他差点儿迷了路。
中尉弄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之后,就掀开了身上的雨布。
“准尉没到吗?”
“还没到。或许我们等一等吧!”鲁卡绍夫问道。
伊万诺夫斯基带着一线希望,聚精会神地看看和听听后面,可是黑夜里还是没有人影。
准尉的迟迟不到,真叫他不安起来,心里考虑了各种各样坏的可能。但是他尽力想打消这些念头,坚持一个信念:邱宾一定能撵上来。
现在的问题是要继续前进,需要有个人殿后。
除了指挥员,中士鲁卡绍夫的军衔在分队里是最高的,于是中尉决定:“鲁卡绍夫,你殿后,不许有一个掉队的!明白吗?”
“明白。”中土坚定地回答,他跨出雪辙,让其余的人从身边过去。
“前进!再加两把劲,我们就到目的地了。”
那一次他们也是几乎到了目的地。天还没有黑,潮湿的雪花就开始落到湿润的地面上。万唬Ь慵拧F鸪踔皇羌钙廾傅难┗ā览鐾该鞯牧墙峋逶诳罩蟹晌瑁饺狡降孛妗:罄囱┛枷麓蟆0恚芰艿难┗ǚ追籽镅铮烫旄堑兀衣耸髦Γ窈竦卣吃谡绞棵堑耐飞稀⒓缟虾托涔苌稀U觳煸泵悄托牡刈诠嗄敬岳锏茸牛捎诩父鲂∈辈换疃绞棵且桓龈鲋贝蚨哙隆J苌说姆押崭亲乓豢橛瓴迹诨杳灾星嵘胍鳌=咏旌诘氖焙颍致搴蘸土硪桓稣觳煸薄惺堪屠⒖乒鄄觳挚馊チ耍庸嗄敬韵蛲饪矗丫床磺迨裁戳恕�
过了一刻钟,巴技英科气喘囚;吁地跑回来说,大尉命令把费赫和另一个侦察员留在橡树丛里,其余的人到林边去。大家一跃而起,很快就来到大尉跟前。仓库虽然很近,但是鹅毛大雪和谷茫暮色把他们掩护得很不错。全神贸注的大尉坚决宣布:不等天黑,趁白天忙了一天的敌人哨兵现在还不泊停、还没有提高警惕性的现在,就开始行动。没有人表示不同意指挥员,侦察员们专心听着他的每一句话,默默地、准确地执行他的命令。这次袭击的行动对伊万诺夫斯基来说,既新奇,又特殊,他也完全信赖大尉,而且尽可能准确地去执行他的一切命令。
“雪下得正好。”中尉靠近沃洛赫身旁说。沃洛赫掉过头来,脸上显出不满和担心的神情。
“不见得正好吧。他们看不见我们,可我们也是啥也看不见。”
很难估计是好还是不好,但雪还是不停地下,大尉还是决定干。他把四个人和—挺缴获来的“姆格”式机枪留在林边,交伊万诺夫斯基指挥,任务是掩护失败情况下的撤退。大尉自己和两个侦察员带上手榴弹向小树林走去。没有任何形式的告别,伊万诺夫听基只是较久地目送着他们三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