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忧郁-第1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无意在这里鼓吹自杀,甚至我也万分痛心忧郁症患者走上绝路,真心鼓励能活着务必尽力活着。
不过,当我走过了这一遭寻死的泥泞路,不得不很怜惜地说一句公道话,请试着用忧郁症患者的特殊角度去看待死亡,不要动不动对我们审判,认定我们都是一群人生战场的逃兵。
更精准地说,死亡,对我们有一份诡异的亲切感。因为它意味着可以舒适地睡上一觉,长长久久地睡着了,不必再醒过来,重新被隔一天的愁苦笼罩,看似永无脱困之日。
显然地,没有被那相同心灵愁苦吞噬过的人,实在无法理解我们是怎样身心俱碎。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的生理反应那般理所当然,忧郁症患者想要催眠自己不能好好入睡的灵魂,也是如此,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永恒的安息一途。
这就不难想像,英国有学者综合了十三个国家的研究个案,发现忧郁症患者的自杀率是一般人的二十倍,比起躁郁症的十四倍、精神分裂症的八倍都要惊人。
我想我的先天体质中早已隐藏了忧郁的气质,从青春期起,我便间或兴起了自杀的想法,有好一阵子都活在死亡魅惑的氛围里。
我记得才不过念高中的年纪,睡觉前,我都会有个例行公事,就是跟姐姐说:“睡着了真好,希望能不要醒过来,一直睡下去。”
当年我不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甚至不知道它是死亡的阴影罩顶,事后回想,也许因为不同寻常的压力,老觉得与正常的人生幸福无缘,活得不甚起劲。
懒洋洋活着的血液,早就流窜在我的体内了。
尤其妈妈过世那一年,我从东海大学回台北重考,生活陷入没有同学、没有目标的惨淡虚无中,有一两次,我连遗书都写好了,只等着付诸行动。
前年,我写了一篇文章,追忆早岁这份跟死亡为伍的思绪,相当程度探索了我意识底层轻生的由来。
这篇文章取名为《讣文情书》。
说起来,讣文,对我始终有一股魔力。我常会想像我的名字,一旦印成讣文上的白纸黑字,正式圈上一个休止符,会是啥景况?
我有点向往那种一缕幽魂不如归去的境地,譬如就像我早年的那篇文章所提,当我像模像样,手制了一张讣文,充当说不出口的情书,为心中无人怜惜的绵绵爱意盖棺悼念,我竟感受到了仿佛浓浓乡愁被浇熄似的安慰。
死亡,就像是我忧郁气质里的一座灶,多年来,很吊诡地烹煮食物喂养我,反而让我拖拖拉拉地活下来了。
有意无意地,想到冥冥中还有死亡这一条路,使我活得比较有靠山。
这是相当奇怪的逻辑,但是我想很多忧郁症患者都懂得的。所以,或许不该轻言指责忧郁症患者的死亡思维。
我们对死的关系,就像浑身冷冷湿湿的流浪汉,为了取暖,忍不住会站在汩汩的火山岩浆旁,尽管明知道危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会滋一声化为灰烬,万劫不复,还是禁不住要靠得很近,盼望能在冰冻世界里抓到一丝丝暖意。
记得一位朋友曾跟我说过,他有一位住在南美洲的姨妈,每次参加人家的丧礼,都巴不得棺材里躺的是她本人。
在丧礼上,通常可以听见亲友们轮流上台,讲些追悼死者的好话,听了叫人打从心底舒服。她总是寄盼能提早听到,不必等到人死了,双脚一蹬,再好听的话又有什么用?
朋友提及这位姨妈,是带着半戏谑的嘲笑,我却不以为然。
想像自己死亡的情境,确实渗杂着自怜的慰藉心结,但这又如何?很正常嘛。
要怪的话,应该怪人们平常口风太紧,不兴说什么温言暖语,在寂凉人生里安慰人心,而非要等到人死了之后,才无济于事地说些亡者已经无福消受的好话,搞什么嘛?
认真想一想,泰半的时候,生命其实蛮苦涩的,那人与人之间为何不多说些好话、美言,相濡以沫呢?总是非要熬到尽头,才和盘托出一些赞美,真的是“讲给鬼听”,这未免太自欺欺人了吧?
我一定跟那位姨妈是同一类的,换做是我,能暂时躺进放满鲜花的棺木内,当场聆听亲友如泣如诉的追思,与讲不尽的好话,我也很乐意。
但注定我的生前没有这个福份了,那都是人死后才有的特权!真不知道最初是谁订下的规矩?而为什么我们又要照办?
作为一名蹲在角落发愁的忧郁症患者,我承认自己对于死亡多少夹杂着这样的乞怜心思。
好了,话说回来,姐姐陪我渡过那一晚之后,我的情形并未见好转,但暴烈的寻死冲动,已经化明为暗,渗入地下,变成一种对凡事冷淡的僵尸心态。
我知道自己还存有玩火的念头,在潜意识层次里,仍有一个脱淼南敕ǎ馔祭盟劳鼋馔选*ぁ �
又熬了几天,我宛如中了邪,渐渐硬起的心肠,终于像吃了铁秤,拨了一通国际电话,劈头就冷冷地跟一位朋友说:“我要向你道别!”
没头没脑的,这是多么不负责任的恐吓电话啊!
从正常人的眼光来看,我真可恶,竟如此差劲,去折磨关心我的人。
但是相信我,当时我那颗比柠檬还酸、比黄连还苦的脑袋,却非要如此,才勉强榨得出一股病态的甜意。
我像一名失水严重、垂死的沙漠旅客,贪心吸食着这股甜汁。
我终于不是在情绪化的失常中,像飙车一样玩弄着死亡,而是冷静正经面对我的人生最后决定,那反倒更吓人。
我以超乎寻常的冷然口吻,说出死亡的企图,和发出道别的讯号,心中异常冷酷,好似是在宣布一个不相干外人的恶耗。
朋友如临大敌,她距离我半个地球,我们相隔着一座浩瀚的太平洋,她真的能救得了我吗?
“你的脑子又在骗你了,骗你说死掉就能一了百了,骗你走上绝路。”
又是老套!我的脑子继续沉沦,愁苦不可自拔。
“但无论它如何骗你,也无论你怎样沮丧,或记不起从前的快乐,这都可以,可是你唯独千千万万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爱你!在最低潮的时候,也不要忘记了这最重要的一点”
朋友的这一席话扭转乾坤,一下叫我听呆了。
我听得懂她的意思,她是要我扛起亲情友情的这一面大旗,出师有名,去跟狡猾的忧郁症决战。
是呀,我可以在忧郁症病魔的摧残下,被整肃得忘却了所有人生的喜乐记忆,但是我绝不能让它得逞到底,连我毕生所赖以生存的感情,也给它巧取豪夺去了!
不论我的脑子大军怎样失职,兵败如山倒,我还是要挺身捍卫这最后一块地盘。
在致命的一刹那,真情发挥了绝地逢生的效应。
是的,我该牢牢记着那些可以惊天动地的真情,在忧郁症咆哮的怒海上,抓住这一根浮木,绝不放手。
在痛苦发作时,我的脑子可能记不得太多好事情,但是亲友们的真情会产生魔法一般的神秘力量,帮助我逢凶化吉,那就是我的护身符。
第四章一路像暴风冲向机场
我的身体越来越像一支温度计,有时比痛风症状还灵敏,气候一变,我的心情便会响应。例如,阴天的杀伤力就已经很强了,如果再飘些雨,甚至是连绵的雨势助阵,几无例外,我的心中也会跟着刮风,下雨。
有阳光的好天气,也不见得保险,因为一旦我的情绪连在这样的亮丽日子里都阵亡了,我会更内疚与心虚。
那阵子,刚好我和几个朋友在一项义务活动忙碌,隔周三的晚间固定开会。
对于我当仁不让的义务活动,我往往勇往直前,但当脑子的忧郁症有如搅拌机启动了,我连自保都来不及,实在也匀不出多余的心力,去做社会活动。
大伙每回都相约到“晶晶书库”开会商议,这一周,到了礼拜三白天,我的脑袋轰隆隆作响。
于是,我灰心地想着,唉!泥菩萨都难以自保了,还妄想去普渡众生?真是笑话!我对自己多年来在社会活动上所扮演的角色,突然嗤之以鼻起来。
傍晚到了快开会的时间,我仍旧瘫痪在床上。干嘛?这世界少了你,难道就不能运转了?每个会我都有那么重要,非去不可吗?别臭美了!
我懒洋洋地爬起身来写传真,向“晶晶书库”的阿哲告假。为了怕他们以为我在懒散闹情绪而已,只好注明是急件,实话实说:“阿哲,我已经一周状况很糟了,常常哀号,昨日甚至打电话想跟朋友道别。今天去医院,安排周五做脑波检查,确定为何最近头痛不已。因为实在自顾不暇,所以今晚的会议我缺席了。”
自从病发后,我这个本来就不用上班的专业作家,纷纷把出版社的稿债都延后,说得好听是从此专心养病,讲难听,我自觉是一名不事生产的废人了。
所以,周三的开会是我的唯一调剂,现在连这仅剩的散心、会一会朋友的时机我都被迫错过,心里很沉重。
相隔了两天,阿哲以一副感冒的鼻音打电话来表示关心,说他本人也有点生病,这通问候才来迟了。
他说我没有出席开会的那一晚,我一度的事业老战友,一看到那封传真,很担心,还跟其他朋友在深夜打电话商量,甚至表示要不要去找另一位精神科医师的友人,看看能为我做些什么?
阿哲把这一份所谓深夜关心的情形做了报告,问我这几天那位老友以及其他人有没有跟我连络?
我暗自叹息,没有!没有人跟我连系,圣诞老公公过门而不入!
既然没有人“好人做到底”,把好意准确送达到我的手里,其实就等于那份关心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算什么嘛?对一位孤苦的忧郁症患者还如此画饼充饥,高高提起,重重摔下,实在缺德!
我听了,失落感更重。这个百无聊赖的情绪一直积在胸口扩散,从周三到周六,独居的我已经闷得东倒西歪了。
后来,我怕闷出毛病,决定约朋友吃饭。打了一轮电话,有人的妈妈那天生日(真会选日子),理由充足,放他一马。有人的手机没开(我在某一位朋友的手机中留言,大骂他一顿),有人有事在身(谁知道是真是假)。啧,全天下似乎闪的闪、忙的忙,都不见了踪影。
泄气之余,我灵光一现,好像冬夜中看见晨曦,赶紧打电话给C。
C因为家里头有两名忧郁症患者的家人,所以过去她在我面前,总表现得一副很了解我苦衷的样子。如今,在我找不着半个人的颓然丧气下,心想她平日既表现很愿意陪伴我的好意,应该会是我最后的希望吧?
谁知道我的算盘打得太如意了,电话拨通后,我怯怯地问她有空吗?
C不痛不痒地说:“啊唷,不行,今天礼拜六,是我固定跟我老公打球的日子。”说完,她就没有下文了,连一点嘘寒问暖都没有!
我一听,傻了眼,心全凉了。
这个人,是那个之前说要随时陪我的C吗?是那个说她最近赋闲在家,可以随召随到,跟我去吃小火锅的C吗?也是那个口头开支票,保证兑现承诺的C吗?
那个昨日之C,就是这个今日之C吗?
哼,她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拒绝了我,彷若在拒绝一个普通的约会,而我只是一个约她去看电影的无聊人士,她的意思似乎是在说:反正不看电影又不会死,殊不知这样的一通电话,对于一个忧郁症者而言,极有可能是生死交关。
从头起,我信以为真,开口约了C四次,她都各有一套说词。
C曾跟我讲过,有一次她的忧郁症家人发病,全身一股火爆的劲,宛若愤怒的野兽,她拉都拉不住,还被那个发狂般的家人从十五楼一路拖到底楼,其势惊人。
她当时讲得很让我动容,我一一都听进去了,以为C既有这种亲眼目睹的经历,一定很体贴忧郁症患者的苦了。岂料,人家只是说得比唱得好听罢了。
愤慨挂掉C的电话之后,我气坏了,难道非要一个忧郁症患者跪下来苦苦哀求,明白地说“我撑不住了,不行了,今晚不陪我,就会惨兮兮”的求救台词吗?
当我以任何人恐怕都猜得出来的无助口气,邀请朋友伸出援手,但为何连自以为何等体恤忧郁症患者的C,也表现得如此漠视?我简直愤怒到了极点。
连带地,我也想起了包括前述那一批朋友,口惠而实不至。他们虽然口口声声说关心我,其实是关起门来自己爽,因为关心假若不及于当事人的身上,私下讲得再怎样美妙,都是白搭嘛!
何况那天开会我缺席了,还发出有可能轻生的微弱讯息,我的朋友也拦截到了,心里有数。
但他们的因应之道呢?竟仅止于几个人串连打打电话,所谓在线上自淫一番,满足于他们自觉是“关心朋友的好哥们”,良心上过意得去罢了,最后还是没有人化为具体行动,没有打电话给我询问病情。
难不成这一群好友都有意无意在等待悲剧的发生?似乎在等悲剧造成了,才聚拢在一起,互相嗟叹:“早知道他真的会这样做,当初我们就应该如何如何……”但都已无济于事。
这是人心的懒惰!也是人性的自我搪塞!
忧郁症患者应该都很有骨气,不需要领他们的这种人情!
现代人真了不起,总是惯常以嘴巴充当巨人,行动却都沦为侏儒。如果做不到,或没有把握达到实效的事,就不要乱讲嘛,徒然美言满天飞,污染环境。
今日所谓的友谊,难道就像在没有票据法的时代,任意开支票一样?大伙签金额时都很卖力,等到人家认真当一回事,客客气气、欢欢喜喜来提领,却呜呼哀哉,惨遭跳票,哭都哭不出来。
我顿时醒悟了,忧郁症患者常常就是这种傻子,我更是这样一个可笑的老实头,把人家讲得天花乱坠的支票话或客套话,全听进耳朵里去了,每个字都当真,到头来却闹了大笑话。
我自认为很有分寸,平常也不轻易叨扰别人,更不会觉得生病的人最大,动辄拿出尚方宝剑,不近情理,要朋友们都放下手头的事情,无条件赶来救火。(瞧,我连当一名忧郁症患者都是很知所进退的病人。)但这不意味着我就活该要被乱开支票的朋友耍。
可恶!这就是我们现代社会泛滥成灾的文化,习惯乱开支票,做不到的事,为何要在那儿滔滔地说大话?结果谁当真,谁就倒楣!
大家总是先为自己博取了义气的美名再说,大不了等到兑现时,考了大鸭蛋也无妨。
摸着我一个忧郁症患者的良心说,我认为像这样的假好心,或是以好心为出发点,却“为德不卒”,比起从头到尾都冷漠的人,还要糟糕。
我宁可周边的人一开始就把态度标示清楚,不要让我误会他们是救兵,等到真把他们算是一份子的时候,竟扑了空,如同从高空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