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殊 作者:下加一线(晋江2012.8.27完结)-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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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快要午夜,夜色深沉,站在窄小的阳台上,对面的居民楼里都是黑洞洞一片,月光很亮,斜斜地照进屋子,她的影子便有些寂寥地落在地上。酒精的作用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一点点发挥了作用,邵峻洄坐在老旧的藤椅上,忽然便有了莫名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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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便没了倦意。
失眠对于石蟠松这个年纪来说,渐渐成为一种习惯。他带着烟去露台,那里风有一点大,他背过身子,悄悄点了一颗来抽,深呼吸间,沁人的烟草味能让他混乱的头脑得到一丝短暂的清晰。石蟠松有很久不抽烟了,他有一阵子抽得很凶,几乎烟酒嫖赌都沾,他在美国的日子过得很混乱,后来母亲和弟弟先后去世,他便渐渐的是什么都戒了。可是,就在这样一个夜里,他却仿佛是鬼迷心窍,只有尼古丁才能拉回他残存的一点点理智。
净穗的夜有着属于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而他的心却迫切地需要片刻安宁。那种躁动的情绪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遏制着,却始终在寻找一个切口,拼命想要涌出来。石蟠松狠狠深吸一口,轻轻弹去烟灰,接着,手机忽然不设防地响起来。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却隐隐间透出熟悉的味道,石蟠松看着手机屏幕,隔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般,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到清浅的呼吸声,还有特属于这个季节的气味和躁动。石蟠松握着电话,他也没有开口,似乎是猜到那一边是谁,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说不出口。那样的情绪在这一刻蓬勃着,蒸腾着,石蟠松太难受了,可他却只能难受。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只能埋藏在心里,他们永远保持着通话中,彼此却终究只有保持沉默的资格。
☆、【叁贰】
那个晚上,谈海笙像捅破的话篓子,对着邵峻洄没完没了的讲。他酒量其实很好,老白干当白开水大喇喇地往肚里灌,接着话便越来越多。说的都是些邵峻洄腻歪的话。谈海笙是聪明人,影楼里那样的阵势,他睁半只眼都看的出所以然来。
“我告诉你,我一做律师的朋友,当初也是特爱装,装自尊,装清高,就是拉不下面子,走不过心里那道儿坎。可你仔细想想,自尊,家世背景,这种东西算个什么?能抵什么用?既然谈感情,那别的就都放一边。想这儿想那儿,累不累?”他一仰脖子,小杯白干嘶溜一下滑进肚里。嗓子便开始蔓延着火辣辣的味道。
喝得醉眼迷离,却头脑清醒的谈海笙看着邵峻洄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酒,不禁扑哧一下笑起来,“看你刚刚那副熊样……哎,你是不是喜欢石蟠松?”他一句话吓得邵峻洄瓷杯里的酒生生撒了大半。这下,乐得谈海笙抱着肚子狠狠笑话她。“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拍着邵峻洄的胳膊,笑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呐,说句良心话。要真喜欢人家呢,那就说出来,你不喊叫,别人会以为你不需要。”
喊叫?邵峻洄自嘲一般笑起来,她何止是喊叫,她甚至巴巴地跑到他面前,那么多想说的话,她不是不想说,可是石蟠松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是他推开她的,不由分说地堵住她的嘴,不设防地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出自己的世界。于是,仿佛落入百丈深渊,俯首不可俯瞰,仰面不可仰望,她和他永远相隔着无妄而悬殊的距离。
谈海笙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了然的模样,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一边摸着打火机,一边含混不清地开口,“我告你,有的人啊,胆儿特别小,因为害怕得不到,所以装作不想要。我看,石蟠松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话,一语点醒梦中人,邵峻洄喝了一大口老白干,从嗓子一路的火辣辣,有那么一瞬忽然让她清醒了很多。深夜的店子里客人并不多,放着“the rose”调子低缓,带着浅浅的哀愁。偶尔有清脆的碰杯声,和客人的轻声低语。低沉而磁性的男声,缓缓唱着,
“It's the heart afraid of breaking
that never learns to dance。
It's the dream afraid of waking
that never takes the chance。 ”
杯里盛着的白干终于被她喝得精光,心里那个缺口似乎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渐渐填满。倘若他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那么剩下99步都让她走也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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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牛皮纸信封终于快递到汤宝珺手里。
她把里边厚厚一叠照片一张一张翻开来看,偌大的厅子里,自从石常宁走后,便只有她一个人了。厅子里很安静,而汤宝珺的怒气却在这样的静谧里一点点攀升,直到最后,啪得一声,把那么厚一叠照片重重甩在桌子上。
都是从隐蔽角度拍摄的照片,有些是在夜蒲的店门口,有些是在协丞,还有一些是在老旧得不像样的小区里。照片里的谈海笙和邵峻洄关系暧昧地依偎在一起,有时是他喝醉酒架在她身上,有时是两人对着饭桌相谈甚欢,有时是邵峻洄跟着他刚从夜蒲出来。那么亲密地靠在一起,只一眼便燃起了汤宝珺的妒火。照片里邵峻洄的笑脸特别刺眼,她还年轻,那是汤宝珺永远都无法超越的资本,她和谈海笙站在一起很般配,她甚至不需要像她这样拼命地保持身材,却还是敌不过岁月蹉跎的痕迹。
心里有股怨气,一发不可收拾地迅速升腾,融化她的理智,扭曲她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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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蒲的生意最近并不景气,净穗市来了新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矛头第一个就瞄准了夜蒲。成天撺掇人民公仆做些扫黄打非那档子事情。搞得那帮子男招待闲得只好围着打麻将。而像谈海笙这种人是最有眼力劲儿的。当初做夜王的时候,挣了不少钱,后来又去公海赌钱,大赚一笔。如今吃穿不愁,见着店子不景气,干脆翘了半个月的班。
好容易风头过了些,谈海笙这才吊儿郎当地晃悠进店里。这个大老爷刚一进店子,抚子便像见着亲爹一般,激动得都要哭出来了。“哎哟,我的姑老爷,你可算是来了。这阵儿条子三天两头跑店里来,俊介他们几个差点都被请进去喝茶。”
谈海笙俩手端口袋里,站在门口往点里瞄了一转儿,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急个什么劲儿,这店里生意也还成啊。”他不等抚子开口,径直便往后堂走。抚子一见着,不禁急急跟到他身后。
“抚子,你去招待吧,我后边儿抽根烟。”谈海笙嫌抚子碍事儿,嘴里叼着烟,急急要打发她。
可抚子却怯生生地开口,“笙哥,其实你来之前,已经有客人点你名了。”谈海笙点了烟,刚要反驳,抚子却又说道,“是108包间。”
一听着她这么说,谈海笙一下子便不说话了,那根叼在嘴里的眼才抽了一半,忽然便被他有些蛮狠地摘下来,一把丢到地上,狠命踩灭。接着他匆匆往二楼走,楼梯左拐最里间。谈海笙站在门口,店子里依然热闹,女人的欢声笑语,男人的甜言蜜语,觥筹交错,光怪陆离。那个纸醉金迷,骄奢淫逸的世界里,谈海笙有那么七八秒忽然觉得有一点点累。然而,那样的疲倦也只不过维持了七八秒。他是谁,他是唯钱至上的谈海笙,这样糜烂的生活恰恰是最适合他的。
于是深吸一口气,用力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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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冷气开得很低,关上身后的门,所有的喧嚣便统统阻隔在外头,气氛一下子就凉了很多。108包厢是夜蒲的特级VIP包间,在走廊的最深处,颇有些曲尽通幽的味道。包厢并不大,一进门便看见汤宝珺斜斜地靠在乳白色的漆皮沙发上。她似乎在打盹,一只手支着脑袋,闭了眼睛,紧锁眉头。谈海笙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侧,接着悄悄弯下腰,在她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印了一个吻。
恰巧此时,汤宝珺却忽然不经意地张开眼,那眼神里的迷离转瞬即逝,接着便是甜的发腻又柔情似水。她搂住了谈海笙的脖子,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肩窝里,男人是聪明极了的,许久未见,自然便要亲热一番。他了然般笑起来,伸出舌头湿软地舔着她的脖子。温热的唇裹着滚烫的舌一路风卷残云。他用牙齿咬开她的衬衣扣子,一粒跟着一粒,那保养得当尚且还残存着几分紧致的肌肤一点点袒露在银亮的光里。黑色的蕾丝胸衣,结实地把两团绵软的肉包裹进去。特属于成熟女人的韵味浓浓地溢出来,久久萦绕着谈海笙。他像一个孩童一般,仿佛迷失了自我,一头扎进汤宝珺的柔软里,那里散着淡淡的体香,他深深呼吸,用力地啮啃吮吸着那两团绵软的白肉。汤宝珺抿着嘴,看似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谈海笙的服务。她迷恋着这样年轻的身体,那样勃勃的气息,带着男孩儿的体味。汤宝珺在那里疯狂地徜徉,甚至心甘情愿且迫切地要谈海笙把自己送进云端里。
然而,抛进云端,便总会有跌落的时候,她的胸衣早早卸下大半,双乳经不起岁月的剥蚀,松垮垮地耷拉着,然而这并不妨碍谈海笙的发挥,这双乳即便再丑陋,他都不会嫌弃的。他享受驰骋于这样松软的身体上。他热爱着她的一切。只是,汤宝珺却再也无法忍受,她的岁月在流水般逝去。她的青春已如草芥,一文不值。她即便保养得再好,都不过是徐娘半老。她的皮肤皱了,她的发一点点白,她的胸不再结实紧致。而那个女人尚且年轻,那照片里俩人的亲热样子又浮现在汤宝珺眼前。谈海笙天真又夸张的笑脸,她从未见过,谈海笙喝得没了人形紧紧靠在她身上的样子,她从未见过。谈海笙一脸温柔地牵着小姑娘手的样子,她依然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成长为她不再熟悉的人。他伏在她身上的眼神,陌生得令她可怕,而这种可怕所衍生的厌恶终于让汤宝珺不可遏制地爆发出来。
“和邵峻洄处的还愉快吗?”她的声音冷冷地从包厢里响起来,突兀得仿佛一把匕首。准确无误地一刀扎进谈海笙的胸口里。
他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但是随即便越发炙热而用力,“怎么?吃醋了?”他似乎不耐烦,滚热的身子紧紧贴着她。
汤宝珺最受不了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火气顿时冒得老高,一把推开谈海笙,整个人都坐了起来,“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谈海笙看了汤宝珺良久,不禁笑起来,那样的笑有点意味深长,却隐隐还带着失望,“知道,我怎么不知道。邵峻洄,你的亲生女儿。”
“宝姐,我认识你十年,这件事儿可从来不见你提起过。”
他的话仿佛一道雷,让原本想好好兴师问罪一通的汤宝珺惊得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汤宝珺跟谈海笙,怎么看都有点乱伦的味道。有点重口,见谅~
此二人的渊源正文里可能交代的比较少,会有特别番外~
☆、【叁叁】
如果再要让汤宝珺回那个小岛去,那么不如让她死了的好。
那时候,汤宝珺还叫潘乔。阑海潘家,在这座海岛上,曾经算得上名门望族。这一族世代生活在阑海,并且曾经有着永远生活下去的打算。
直到上世纪中期,大陆的所谓革命风潮浩浩荡荡地刮进了这座几乎与世隔绝的岛屿。于是一波静水扬起了涟漪接着翻江倒海,波涛滚滚,最终演变成一场几乎湮灭整个岛屿的海啸。潘家成为这场灾难里最大的受害者。书香门第的出生背景,祖辈父辈的从商经历,给这个家族带上了一抹不幸的色彩。和当时很多知识分子,商人一样,潘家遭受了不公正甚至非人的待遇。关牛棚,戴高帽游街,贴大字报,群众批斗。在十三四岁的汤宝珺记忆里,祖父和父亲便整日苦苦忍受着这些同时来自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
后来,祖父在一次劳动改造的时候,突发意外不幸去世,接着,她的父亲因为再不能忍受那样的非人待遇,同样选择了投海自尽。于是,待到这场席卷全岛的风潮渐渐平息,潘家也便像着那海里的泡沫一样,徜徉着永远消失在了水底。树倒猕猴散,好好的一大家子,最终死的死,分的分。汤宝珺至今还记得当初她从潘家搬出来的时候,那些尚未懂事的孩子朝她丢菜叶,扔石子的情形。她做老师的母亲如今做着最低等的工作,而她自己却不得不退了学进工厂做工。
也就是那个时候,汤宝珺认识了邵左权。
这个老实木讷又粗糙不堪的男人,做着一份在当时看来很体面的工作。没有文化,识字不多,工厂的工作不得不使他整日满面油污,浑身臭汗。就是这样一个人深深迷恋着汤宝珺,迷恋着她的素净,她如莲一般淡雅的气质,她纯洁的芬芳,那种少女特有的气味狠狠搅动着他的身体,他的精神。那种痴狂在一个雨夜里喷涌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他用了最原始,最粗鲁,最下贱的方式掠夺了这个女人的身体。如果她是一株莲,那么他就是她身下延绵不绝的淤泥。他们必须终身在一起。
那个年代里,被男人糟蹋是可耻的,为了避免再次被人耻笑和无尽的羞辱,汤宝珺嫁给了邵左权。次年,诞下一名女婴。然而,在孩子尚未满月里,这个不愿屈服的女人最终还是选择离开。她痛恨阑海的一切,那阴绵的雨,潮湿的路,咸腥的海风,肮脏的人言,所有的一切都像粘在身上擦也擦不掉的污渍,因为无法去除,所以剔骨割肉都在所不惜。
这么多年里,她唯一一次跟邵左权联系,只是为了了解那个女婴的情况。这个粗鲁的男人是养不活一个尚未满月的婴儿的。所以当她得知女儿真的死了的时候,内心升腾的竟然是一种超越悲伤的释然。那个婴孩是她唯一于过去的羁绊,然而谢天谢地,如今连这个羁绊都不会有了。她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找寻属于她的真正的世界。
对着首饰盒出神了太久的汤宝珺终于从那么绵长的记忆里回过神来,那样痛苦的眼神在理智的催化里渐渐冷硬下来,那个婴孩必须是死了的。邵左权这个男人,挥了她前半生,还妄图找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儿出来,再毁掉她后半生。那么,不管邵峻洄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都会想尽法子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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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夜黑的特别晚。
明天就是订婚宴,然而石蟠松却还是在办公室里忙到了很晚。道林格雷因为傅氏的资金注入,财政危机暂时得到了有效的缓解。股价也因此渐渐回升到了同期水平。酒店如预想一样,回到了正常轨道上来。那么,他所做的这一切都还算是值得的。
搭专用电梯,从顶楼下到地下车库。透过落地的电梯玻璃门,净穗的夜景净收眼底。黑漆的江面上,渔船打着莹莹的灯火,城市的霓虹绚丽得如同不会泯灭的烟花,那么渺小却又是多姿多彩。石蟠松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从最高处一点点坠入到这个世俗里,当自己也渐渐成为着蜉蝣蝼蚁中的一只,当自己也泯灭在众生里,不再俯瞰,从心底里升腾出的竟然是一丝莫名的安慰。这样的安慰,让石蟠松小小地吃了一惊。
“嗯,好的,别担心。”
从电梯出来,傅寿眉的电话便打过来,其实不过是一个订婚宴,他欠了她八年,明天终于要连本带利地还回。石蟠松倒是觉得轻松的,而傅寿眉却莫名得紧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