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精选-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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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王兵部书
荆州,南北之交,而士大夫往来之冲也。执事以高才盛名,作牧于此。
盖亦尝有以相马之说,告于左右者乎?闻之曰:骐骥之马,一日行千里而不
殆。其脊如不动,其足如无所著。升高而不轻,走下而不轩。其伎艺卓绝,
而效见明著。至于如此,而天下莫有识者,何也?不知其相而责其伎也。夫
马者,有昂目而丰臆,方蹄而密睫,捷乎若深山之虎,旷乎若秋后之兔,远
望目若视日,而志不存乎刍粟,若是者,飘忽腾踔,去而不知所止。是故,
古之善相者,立于五达之衢,一目而眄之,闻其一鸣,顾而循其色,马之伎
尽矣。何者?其相溢于外而不可蔽也。士之贤不肖,见于面颜,而发泄于辞
气,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之间。而必曰:久居而后察,则亦名相士者之过矣。
夫轼,西川之鄙人,而荆之过客也。其足迹偶然而至于执事之门。其平
生之所治,以求闻于后世者,又无所挟持以至于左右,盖亦易疏而难合也。
然自蜀至于楚,舟行六十日,过郡十一,县三十有六,取所见郡县之吏数十
百人,莫不孜孜论执事之贤,而教之以求通于下吏。且执事何修而得此称也。
轼非敢以求知,而望其所以先后于仕进之门者。亦徒以为执事立于五达之衢,
而庶几乎一目之眄,或有以信其平生尔。
夫今之世,岂惟王公择士,士亦有所择。轼将自楚游魏,自魏无所不游。
恐他日以不见执事为恨也,是以不敢不进。不宣。轼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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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梅直讲书
轼每读 《诗》至《鸱鸮》,读《书》至《君姡А罚G员芄挥觥!�
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
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至此?”颜渊曰:
“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
子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才,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
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知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
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
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与乐乎此矣!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
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
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
文,求升斗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
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轼不自意,获在第二。
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盂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
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闻
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
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
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传》曰:“不怨天,不尤人”,
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
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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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谢民师书
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某受性刚简,学迂材下,
坐废累年,不敢复齿摚稹W曰购1保缴拙桑蝗绺羰廊耍鲇胱蟆�
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
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
行而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即疑若不文,是大
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
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
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
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
篆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
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
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者甚众。可与知
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
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
不已。
所须惠力“法雨堂”两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
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录,当为作数句
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万以时自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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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张文潜县丞书
轼顿首文潜县丞张君足下。久别思仰。到京公私纷然,未暇奉书。忽辱
手教,且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惠示文编,三复感叹。甚矣,君之似子
由也。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
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
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
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
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颜渊之
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
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近见章
子厚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变取士法,特未暇耳。议者欲稍复诗
赋,立《春秋》学官,甚美。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赖黄
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与君等数人耳。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
之。“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爱莫助之。”此外千万善爱。偶
饮卯酒,醉。来人求书,不能复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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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李端叔书
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
足以仿佛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略。及足下斩然在疚,
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
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绝,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
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不
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
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
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
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
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至今,坐此得罪
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直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
过矣。妄论利害,谗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己,
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得罪
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
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
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
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
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绵故我,非今我也。无乃
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
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累幅,亦不须示
人,必喻此意。岁行尽,寒苦,惟万万节哀强食,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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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秦太虚七首 (之四)
轼启。五月末,舍弟来,得手书劳问甚厚。日欲裁谢,因循至今。递中
复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兹初寒,起居何如?轼寓居粗遗。但舍弟初到筠
州,即丧一女子,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
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
且喜复健。
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谪居
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天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
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
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
不治他事,但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
废矣。此书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须用冬至也。
寄示诗文,皆超然胜绝,孋孋焉来逼人矣。如我辈亦不劳逼也。太虚未
免求禄仕,方应举求之,应举不可必。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
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皆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但旋
作此书,亦不可废应举。此书若成,聊复相示,当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
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说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
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轼本自求作,今岂可食言。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
字,自持颇严,若复一作,则决坏藩墙,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
初到黄,禀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
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
块,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囊
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以此,胸中都
无一事。
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绝。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为风涛所隔,不能
即归,则王生能为杀鸡炊黍,至数日不厌。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
舟径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酽。柑橘椑柿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
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獐、鹿如土,鱼、蟹不论钱。
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卷随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疱馔,
喜作会。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既济矣乎!欲与太虚言者无穷,但纸尽耳。
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也。
子骏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曾与相见否?此中有黄风少府张舜臣者,
其兄尧臣,皆云与太虚相熟。儿子每蒙批问,适会葬老乳母,今勾当作坟,
未暇拜书。岁晚苦寒,惟万万自重。李端叔一书,托为达之。夜中微被酒,
书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轼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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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孙权答曹操书
权白孟德足下。厚书开示祸福,使之内杀子布,外擒刘备以自效。书辞
勤款,若出至诚,虽三尺童子,亦晓然知利害所在矣。然仆怀固陋,敢略布。
昔田横,齐之遗虏,汉高祖释郦生之憾,遣使海岛,谓横来大者王,小
者侯,犹能以刀自刭,不肯以身辱于刘氏。韩信以全齐之地,束手于汉,而
不能死于牗下。自古同功一体之人,英雄豪杰之士,世乱则藉以剪伐,承平
则理必猜疑,其受韩信之诛,岂若死田横之节也哉。
仆先将军破虏,遭汉陵夷,董卓僭乱,焚烧宗庙,发掘陵寝,故依袁术
以举义师,所指城邑响应,天下思得董卓而食之不厌。不幸此志未遂,而无
禄早世。先兄伯符嗣命,驰驱锋镝,周旋江汉,岂有他哉?上以雪天子之耻,
下以毕先将军之志耳。不意袁术亦僭位号,污辱义师,又闻诸君各盗名字,
伯符提偏师,进无所归,退无所守,故资江东为之业耳,不幸有荆轲、舞阳
之变。不以权不肖,使统部曲,以卒先臣之志。仆受遗以来,卧薪尝胆,悼
日月之逾迈,而叹功名之不立,上负先臣未报之忠,下忝伯符知人之明。且
权先世以德显于吴,权若效诸君有非常之志,纵不蒙显戮,岂不坠其家声耶?
汉自桓、灵以来,上失其道,政出多门,宦官之乱才息,董卓之祸复兴,
傕、汜未诛,袁、刘割据,天下所恃,惟权与公及刘备三人耳。比闻卓已鲸
鲵,天子反正,仆意公当扫除余孽,同奖王室,上助天子,与宗庙社稷之灵,
退守藩国,无失春秋朝觐之节。而足下乃有欺孤之志,威挟天子,以令天下,
妄引历数,阴构符命,昔笑王莽之愚,今窃叹足下蹈覆车也。仆与公有婚姻
之旧,加之同好相求,然自闻求九锡,纳椒房,不唯同志失望,天下甚籍籍
也。刘备之兵虽少,然仆观其为人,雄才大略,宽而有容,拙于攻取,巧于
驭人,有汉高祖之余风,辅以孔明,未可量也,且以忠义不替曩昔,仆以为
今海内所望,惟我二人耳。仆之有张昭,正如备之孔明,左提右挈,以就大
事,国中文武之事,尽以委之,而见教杀昭与备,仆岂病狂也哉。古谚有之: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仆与刘备,实有唇齿相须之势。足下所以不能取
武昌,又不能到成都者,吴、蜀皆存也。今使仆取蜀,是吴不得独存也。蜀
亡,吴亦随之矣。晋以垂棘屈产,假道于虞以伐虢,夫灭虢是所以取虞,虞
以不知,故及祸。足下意何以异此。
古人有言曰:“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言以身托人,必择所安。孟德
视仆,岂惜此尺寸之土者哉,特以公非所托故也。荀文若与公共起艰危,一
旦劝公让九锡,意便憾,使卒忧死。矧仆与公有赤壁之隙,虽复尽释前憾,
然岂敢必公不食斯言乎?今日归朝,一匹夫耳,何能为哉。纵公不见害,交
锋两阵之间,所杀过当,今其父兄子弟,实在公侧,怨仇多矣,其能安乎?
季布数窘汉王,及即位,犹下三族之令,矧足下记人之过,忘人之功,不肯
忘文若于九锡,其肯赦仆于赤壁乎?孔文举与杨德祖,海内奇士,足下杀之
如皂隶,岂复有爱于权!天下之才在公右者,即害之矣,一失江东,岂容复
悔耶?甘言重布,幸勿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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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 喩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
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
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