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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镇与大城-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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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每天都在一起,两两相对。有十几年时间她困于一室,她并不知道我所看见的一切,我所经历的美,和无处不在的危险,她知道的只是吴蓝蓝。是的,吴蓝蓝,我认识她,那个精明、沉稳、正常的女孩子,她父母都在粮食局工作。    
    那天的谈话之后,睡醒了,就到了第二天。我醒来的很迟,因为天气很冷。我醒来后发现她也并没有起床。她在床上沉思。偶尔我能听见她的啜泣。我很可怜她。    
         
    我来到齐是因为齐是一个跟鲁地很近的地方,我随时都还可以再回去。我在这里想找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想跟他结婚。如果跟陀思妥耶夫斯基结婚,我就不用上学了,至少暂时不用。或者他愿意让我呆在他的身边,他可以让我在齐考大学。不过,考不考大学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可以跟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治好他的种种问题。我可以跟他一起,我们一起爬上楼梯,来到他一个人住的家。我们将在那里拥抱亲吻,将过上我们希望的生活,去大楼上买东西,为点琐事吵架,然后和好如初。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很多钱,至少他有房子,至少他是个正常社会里的人。更至少,他是个男人。我在站台上走来走去,从一个站台走到另一个站台,透过每一个售货亭的玻璃往里看,我想找到他。    
    我看见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他。    
    我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但是我隐约知道他有一个红脸膛。我知道他身材很高大。我想至少他能认出我来。我没有找到他。也许他只上夜班。于是我等到了夜里。我又一次走上站台来回寻找,还是没有。回想起来,离上次我遇见他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年啦……    
    半夜一点我仍在站台上。一整天我闻到的都是火车的气味。我站在站台上,这时候已经很冷了,非常非常冷。我打着哆嗦想着所有的问题,头脑格外明晰,所有的因果都完全不重要了。我想等下一辆火车开过来,我便可以跳上去,重回鲁地。火车像个大妖怪似的跑来跑去,大声喊着, 带着一车一车的人,让我欢乐,让我欢乐。我感到自由。无论前方有什么,这一刻我突感狂欢一样的自由。……我站在那,冷得快倒下去了。    
    火车经过鲁地的时候我并没有下去。我的头脑里出现了另一个目的地——上海。     
    昨天晚上我在梦中惊醒。我梦见自己在火车站排队剪票。我要离开老J,我刚从老J家跑出来。队伍排得好长,我跟着队伍向前走。马上就要排到我了。这时我听到耳朵旁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个人站在了我面前。他拎着许多行李,有一个大皮箱和一个大包。他看着我。他的脸上汪着油汗,看我的表情又绝望又专注,他的表情充满惊异,仿佛不相信看见的是我。     
    这个梦境太清晰了,我醒来后,知道那就是老J的脸。    
    老J长得什么样子,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从这个梦中,我又回忆起了一部分。他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眼角满是皱纹,有点向下耷拉,他有一个很高的鼻梁,厚嘴唇,嘴角也往下耷拉,这样他专注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很清楚地看到他,是一副倒霉相。    
    我还做过一个梦。我梦见老J为我拉皮条,叫来了很多人。那些人从我身上滑落。后来我就得了很严重的病,就快要死了。在死之前,我要去看看妈妈。我拎着一个皮箱来到了妈妈家里。妈妈不要我,对我大声呵斥。我离开了她。我一个人走在我家门外的小路上。    
    我不敢承认老J是我惟一的爱人,我不敢说,惟一跟我有关系的,我爱过的惟一的人,就是他。我不敢说那是我惟一的爱情。我不敢。我想老J一定还活着。


画出一个你画出一个你(1)

    小丹来到北京三个月,丢掉了第一份工作。她便去美术学院,想做人体模特。美术学院在北京的东边,昨天晚上小丹对着地图找过了。她发现美术学院非常远,并且没有汽车可以直接到。她决定骑自行车去。    
    她已经研究好了路线,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她要沿着四环路一直走下去,走到某一个地方再向北拐一点。这条路线令她几乎穿越整个北四环路。那时候,北四环路还没有完全修好,在地图上是一段虚线和一段实线接起来的。    
    小丹不知道四环路修到什么程度了,她只是摸索着走。从地图上,她猜测保福寺那条街是未来的四环路,于是她就走这条路,她猜测走到头,便能跟已经修好的四环路接上头。不料快到头的时候,却是一堵墙。她远远的看到那堵墙,不禁感到失望。走近之后,她发现墙的旁边有条小路。小丹推着车子走那条小路,小路上挤满了行人和车辆,还有运货的车,路旁边有各种店面,其中一些经营早点,她看见一些人在那里吃馄炖,还看见有人站在路边炸油条。再往前走她遇见了一节铁路。她跟着很多人一齐穿越铁轨,到了铁轨那边,她看见有几家卖饼的店,饼店南边有条小路,她在那里重新骑上了自行车,路两边都是大树。这条路有1000米左右那么长,她在自行车上看见,路边的大树后面,有一些娱乐场所,桑拿、卡拉OK之类,其中,一栋粉红色的两层楼格外显眼。这条路走到头,视野突然宽阔起来了。小丹终于来到四环路上面,有一辆两截的大公共汽车经过她的眼前。    
    在四环路上骑车是很舒服的,小丹让车子跑得飞快。因为马路异常宽阔的缘故,所有的楼群都好像是远处悬在空中的幻境,在不停地冒出来,而她像一只鸟在这里飞。这时正好是春天,宽阔的马路牙子上栽有各种各样的花。小丹看见各色的花在这里长,真是一副动人景象。昨天晚上她曾经做过噩梦,不曾梦到这里有那么美。    
    美术学院是破破烂烂的一个院子,小丹还没走到就看见了一些学生,他们三三两两,留着长头发到处走。这里的马路尘土飞扬,环境非常不好,到处是民房,和拉着板车的民工。她走到那个院子里去,心里嘣嘣地跳。    
    她找到那间屋子没费什么周折。在走廊里她问别人,”应聘模特应该去哪里?”就有人把那间屋子指给她。有一位三十几岁的非常温和的女人接待了她。她毫不惊讶,这正是小丹希望他们怀有的态度。她让小丹把身份证号码和联系方式留给她。随后她到另一间屋子里把一位男老师喊了出来。    
    他们看到她的样子全都非常高兴,可是查验她的身份证的时候却出了问题。他们发现她只有17岁。    
    “17岁?国家有规定,未满18岁不允许做人体模特……”    
    “可是我……”小丹想说自己发育得很好。确实,她身体浑圆,并不胖,乳房却很突出。她的屁股是翘的。她的脸,不仅很漂亮,而且轮廓非常清晰、分明,连嘴唇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好像纹过的一样。这样完美的模特确实很难找。    
    老师和那女人都很为难,后来他们叫来了另一位老师。这是位女老师,到了中年,外表很普通,甚至萎靡,可是身上有一种从事艺术多年的人的敏感和坚硬的气质。她硬邦邦的对小丹说,”不行。”    
    小丹说,”我很想,来做模特。我还有五个月就会满18岁,我想这样先做着也没什么关系……”    
    小丹想让自己的外表看上去不奇怪,所以捡些别人都很容易理解的话说。但是女老师很坚决地对她摆摆手,说,”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小丹说,”我需要钱,我丢了工作,很迫切的需要一份工资。”    
    小丹还想说,17岁工作,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受到拒绝,不管是饭馆,还是歌舞厅。但是她没说出口。她还想说,自己从很小就喜欢画画,想起来绘画就激动得浑身发抖,她读过《梵高传》。她很想说,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女老师站起身,要走出门去。门里的两位对她投来含义深刻的目光。    
    小丹看着她的背影,终于什么也没说。喜爱艺术对普通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她以为在别的地方如此,没想到在美术学院,她自己的这个性质仍让她感到羞愧。屋里的男老师对她说,”你太小了,还是找份别的工作吧。五个月也不长,等你满了18岁,再到这里来也行。我们都会很欢迎你的。”小丹点点头,离开了那里。    
    她不想就走。在美术学院大门口,她看到满墙的广告。其中一则广告吸引了她的目光:    
    高更画室    
    授课人:高更    
    招聘模特    
    下面有所谓高更画室的联系电话。她感到这个广告就是为了她的。她去门口的小商店拨了那个电话。一个带口音的女人接了电话,她说让她在她打电话的小商店门口等她。    
    小丹跟着这女人,穿过大街,走到另一条街的路边,又穿了好几条胡同,来到一个院子里。正午光线正强,这是春天,到处都有和煦的感觉。小丹就这样出现在那些人面前。    
    她先看见一个戴红色棒球帽的男人。然后又看见两个少年,和一位丰满、宁静的少女。少年们看上去全都跟小丹差不多大。这几个人挤在一处看小丹,不到一分钟,那个红色棒球帽先说话了,”不错。”小丹看见这几个人分别点点头,然后又散落到房间的各处。    
    带她来的女人姓柳,叫柳曼,长得矮小、质朴,说一口河南味的普通话。戴红帽子的人就是高更,高更是柳曼的丈夫。他们把她的电话号码记在了墙上,吩咐她在这屋子里随便转转,明天就可以来给他们当模特了。    
    小丹早就在这屋子里转起来了。她看见这里的一切有点发呆。墙上都是画。那些显然都是从铜版绘画书上裁下来的画。她首先认出了《向日葵》,《割稻子的人》,还有一些她非常眼熟的名画。她把视线投向这几个学生,他们在围着一个老头画画。几个人的画显然都快画完了。模特是老头。小丹正对着的那个学生有颀长的身材,他正在用画笔对画布上的老头作最后的涂抹。小丹看见这画,脑子有点眩晕。    
    这画用了满纸深浅不一的触目的黄色,已经接近完成。画上,老头的脸夸张、变形,表情极度癫狂,仿佛要破窗而出。小丹把视线投向模特。这是个面相狡猾的乡下老头,对自己坐在这里当模特的事感到非常新奇,时刻想笑,一双眼睛滴溜乱转。    
    动荡不安的事物在眼前的画布上呈现出狂喜般的宁静,小丹几乎要掉下泪来。夕光照耀着房间,照在正在画画的学生的背影上。这个背影说,”是马蒂斯给了我灵感。”    
    那个丰满的少女撇撇嘴说,”昨天你才看了马蒂斯的画册。”    
    背影说,”今天我就用上了。”    
    这个背影说着转过头来,小丹看见了他的脸。一双细长的眼睛,溢着笑意和傲慢,和肉感的、红扑扑的小嘴。


画出一个你画出一个你(2)

    第二天小丹准时来到了画室。她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子进了院子。柳曼正在院子里洗脸。柳曼问她,”吃过早点了没有?”小丹说,”吃了,在路上吃的。”小丹走到她身边,也洗了一把脸。柳曼把她叫屋子里,递给她一块毛巾。小丹擦过,柳曼又递给她了润肤霜。这间屋子是柳曼和高更的卧室,就在他们的画室旁边。挂在墙上有一块玻璃镜子,小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满面健康的红色,眼睛发亮,宛若朝霞。    
    九点钟他们开始画。高更让小丹坐在椅子上,左右看了看。高更对她说,”咦,那个,耿小丹,你把你的外套反过来穿好不好?”小丹脱下外套,反了过来穿在身上。这外套正面是红色亮绸的,反面是绒布,上面有各色大花。这样一来,高更和另外的人都说,”这一面好看。”    
    正对着小丹的是那个”马蒂斯”,小丹的脸在亮处,而马蒂斯却躲在暗影里。小丹看见他并不像别的两个学生一样,一上来就画,而是先站在那里看了她良久。他们开始画了以后,小丹就一动也不动。这样做似乎挺累,时间久了就有点坐不住,这时的感觉就是想动一下,哪怕是乱动动,站起来走走,或者喊两声。柳曼在一边问她了,”辛苦吧?”小丹说:”还行。”小丹的目光非常温柔地望着远处的一个地方。她持续地想着一些事情。知道无论如何,时间肯定会过去的。    
    一上午下来,高更问她,”行不行?”小丹说,”啊,……跟军训差不多。”高更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在做模特,并不仅仅跟体力有关系,你还要体会画家的心情……”小丹的脸涨得通红,她又说错话了。高更又说,”不过,我的要求对你可能太高,艺术家要求别人也都具有艺术的态度,这是种苛求。你能坚持下来,就很不错了!”    
    小丹看了看那三个学生的画。画在完成以前,大概都是既不像又不好看的吧。那女生画的小丹的脸是红的,看上去很丑。除马蒂斯外另一个男生画的小丹的脸蛋鼓鼓的,——小丹脸就是有点鼓,她还没有脱去婴儿肥呢。小丹一路看到门口,终于看到马蒂斯的画。画布上很干净,几乎可以说还没画什么。一个浅浅的轮廓在上面,扫了几笔颜色。看得出,这画的不是头像,而是半身像。    
    中午饭柳曼安排小丹跟马蒂斯一起去吃。    
    小丹跟在马蒂斯后面。他走得很快,小丹跟着他,发现他大步走路的样子很美。他们一起进了一个小饭馆。饭馆很小,几乎坐不下几个人。马蒂斯点了两道菜和米饭。付账的时候,马蒂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堆零钱,堆在桌子上。小丹见状,也从口袋里向外拿钱,也是零钱。这顿饭一共用了二十块钱,他们掏出来的零钱差不多正好。付完帐,马蒂斯站起来,走出去,小丹还跟着他。    
    小丹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马蒂斯说,”我?我叫沈煦。”    
    小丹说,”旭日初升的旭啊?”    
    马蒂斯说,”不是,和煦的煦。”    
    小丹说,”噢。那是哪个煦啊?”    
    马蒂斯说,”就是一个日,一个句子的句,下面一个四点水。”    
    小丹用手指默默画了一阵,明白了。小丹又问,”你是哪里人?”沈煦说,”西安啊。”沈煦还告诉她说,”我是西美附中的。我要考中美。”    
    第二天中午画完画,他们二人是去沈煦家里吃的饭。沈煦自己做饭吃。他住在附近的一间民房中,用一个小煤气灶做饭。沈煦蹲在地上煮饭的时候,小丹在他屋子里好奇地到处看。沈煦的床头贴满了画。其中一张,是一个年轻的外国女人的头像。沈煦对她说,”这是米勒的《妻子》,我专门跟柳老师要过来的。我把她贴在床头,就好像她是我的妻子!”    
    小丹看着那张《妻子》,朴实的棱角,善意的笑容。她想起昨天沈煦跟柳曼要这张画,说得跟现在一模一样。他说,”柳老师,这张《妻子》给我吧,我要把她挂在床头,就好像她是我的妻子!”沈煦的房间很小,只能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沈煦煮的米饭,跟米粥一样。他对她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不会煮米饭。他们吃完了米粥,和另外一些东西,就一起去画室了。他们穿过民房狭长并拐弯的胡同,一直走到大街上,又走了一段,到了另一个胡同口,进去,就是画室。现在小丹不再感到不安了,一个人可以用三天,或者更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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