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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半个世纪的改革变迁:世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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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夯对娘说:“你们咋就不懂我的心呢!”
  李月萍占了石大夯的整个心,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和月萍相处的日子。
  月萍是李大昌的独生女,娘上吊死时才五个月。正巧石大娘生的二儿子得脐风死了,回不了奶,可怜月萍这条小生命,就抱回家奶着。这样,月萍就成了与大夯同吃一个娘奶的干兄妹。大夯这个大哥哥处处让着她,护着她,比亲妹妹还亲。七八岁时,大夯就用指甲桃花给她染指甲。俩人经常在一起做游戏,过家家,演老猪背媳妇。后来长大了,俩人就伴上学,假期就伴去河滩砍草。月萍背不动,大夯就替她背回家。月萍刚学会做针线,就给大夯做了一双鞋垫儿,上面还绣了两朵荷花。她喜欢大夯哥,大夯哥在她心理扎了根,有什么好吃的,总留给大夯吃。大夯也离不开她,一天不见她的影子,心里就像缺什么。他多么想娶月萍呀!然而,这话他说不出口。他俩把爱藏在心底,他非月萍不娶,她非大夯不嫁。
  万万没想到,头土改那年,李大昌竟把月萍嫁给了地主大少爷丁步堂做二房!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李月萍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一个非常俊俏的大闺女了。细长的身条,白嫩的面皮,鸭蛋型脸上那对大酒涡自然带着笑。一双大眼睛像熟透的黑葡萄那么挺俊气,谁看了谁喜欢。丁龙飞膝下有两个少爷。老大丁步堂在家帮他持家理财,老二丁步云在保定府跟二叔经管着一个绸缎庄。他家可以说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就是后继无人。丁步堂虽然娶了媳妇,却不生养,算了一卦,说是命中无儿。丁步云虽说也老大不小的了,就是不娶媳妇。为此,丁龙飞终日愁眉不展,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为了接续丁家香火,就想给丁步堂娶个二房。丁步堂何尝不想要儿子呢?对娶二房他早就有心,且看中了李月萍。可老头子不吐口儿,他不敢动这心思。现在老头子说话了,他马上托人向李大昌提亲。张口就许给他二亩上等好地,外加一百块大洋。李大昌当时把家产已经折腾得一干二净。正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媒人来给月萍提亲了。李大昌听说是丁家大少爷,而且给这么重的彩礼,便一口答应了。他给月萍一说,月萍顿时就跟他翻了脸,哭闹起来:“我还小,我不去!”
  “你都十七了,还小哇。”
  “你这是往火坑里推我!”
  李大昌耐着性子劝月萍:“丁家是咱村的首富,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主儿。人家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
  月萍满心装的是大夯,哪容得下别人!更不用说去给丁步堂做二房了。她倔倔地说:“反正我不去!”
  李大昌恼了,把脑袋一别楞,干瘪的三角眼一瞪,狠狠骂道:“好你个丫头片子,我把你拉扯大了,竟敢不听我的话!”
  月萍见爹怒发冲冠,暴跳如雷,吓得面色如土,浑身发抖。
  李大昌指着月萍说:“咱家早就揭不开锅了,你不嫁咱吃啥?还活不活!”
  月萍知道丁家是财主,有权有势,可她不稀罕。她知道丁家没有办不到的事。吓得心里直哆嗦,不再争辩什么,只是捂着脸呜呜地哭。
  “想通了嫁人,想不通别想出这个门!”李大昌说完,把门一锁,气囊囊地走了。
  丁家在村里大造舆论,没几天全村都知道丁步堂要娶李月萍做二房了。乡亲们都说李大昌又在犯迷瞪,贪图钱财,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石大夯听说后,气得一蹦一蹿地要到丁家去说理。石老大拦住说:“你凭啥?”
  “他丁家仗势欺人!”石大夯咆哮起来,“快三十的汉子了,要娶人家十七八的大闺女,这是糟践人!”
  石大娘最懂孩子的心。月萍要是嫁到丁家,不仅苦了月萍,大夯也受不了。她去找李大昌求情,苦苦哀求他退了这门亲。李大昌却财迷心窍铁了心。月萍不吃不喝,死呀活地跟他闹,终究胳膊扭不过大腿。
  临近娶亲的日子,月萍哭得死去活来。且不说丁步堂比她大十几岁,也不说当二房低贱,自己抱什么屈吃什么苦都能忍受,最叫她痛心的是对不起大夯哥。
  出嫁前她想见大夯哥一面,让他知道自己的心。她对爹说:“我到丁家去,你得答应一件事。”
  “啥事?”李大昌眉头一皱,表现得十分不耐烦。
  “让我见大夯哥一面。”
  李大昌怕节外生枝,又怕她寻死觅活。为了顺顺当当打发她出门,只好答应。一再嘱咐说:“这事可不能让丁家知道。”
  李大昌通过石大娘告诉大夯,晚上在黑龙河桥北边芦苇塘前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和月萍见面。
  大夯听说月萍约他见面,既悲又喜。喜的是月萍没有变心,悲的是不能实现两人的愿望。他没心思吃饭,从地里回来便来到约会地点。
  夏天的炎炎烈日落下去,深沉的夜幕升起来。在地里劳作一天的人们,带着疲倦的身子已经回家,月亮还有没升起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夯伸长脖子瞪着眼向路上张望着。脖子疼了,眼睛涩了,依然不见月萍的身影。她怎么还不来呢?是李大昌变了卦,还是月萍恨自己见死不救,不来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像刀绞一样,泪水默默流出来。心里说:“月萍好妹妹,你可不能怪我呀!你爹把你死死锁在屋里,我去了多少次都不让见。再说,我一个小长工能有什么办法呢?天底下我心里只装着你一个人。你要责怪我,就把我冤死了!”又一想,月萍不会责备他。她没按时来,可能是怕人看见,想等到天黑。既然是她约的,就一定会来。这么一想,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月萍的影子。他沉不住气了,心急火燎地张望着。
  夜幕沉沉,夜风习习。没有一点儿响动,没有一个人影。他心凉了,失望了,月萍准是不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回去看看,又觉得没用。即便回去,李大昌能叫他见月萍吗?也可能是丁家的原因,那就更无计可施了。
  大夯带着失望的情绪想离去,突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阵惊喜,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见有个黑影在向这边急速地移动。看那身条和那走路的姿势,是月萍来了。他的心忽地狂跳起来,想跑过去迎她,又怕丁家有人跟在后面,就躲在那棵歪脖子大柳树后面。
  黑影渐渐走近了,确实是月萍!大夯立刻迎上去,猛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生怕跑了似的。他没说一句话,没问为什么来这么晚,只是紧紧地搂着她。月萍也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哽咽着叫了一声“大夯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月萍。”大夯低低地叫了一声,不知说啥是好。
  两人就这样搂着抱着,只有流淌的泪水,没有半句话语。夜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和低吟的虫鸣。
  “大夯哥,救救我。”
  大夯不吱声,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救她。
  “大夯哥,我对不起你。”
  “是我对不起你。”大夯说,“我一个大男人,硬是救不了你。”
  “我不到丁家去。”
  “你想咋样?”
  “咱俩跑吧,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没有人烟的地方。”
  “净说傻话。咱们村的天是丁家的天,地是丁家的地。天罗地网,咱们跑不了啊!”
  “那怎么办?”月萍仰着乞求的脸。她以为大夯天生聪颖,力大无比,有办法救她。然而,这个年轻力壮的五尺汉子无能为力,只能望天长叹。
  “那我就去死!”月萍绝望地说,“死也不进丁家的门!”
  大夯的脑袋猛地一炸,像不认识似的瞅着月萍,急急地问:“你说啥?”
  “我死也不进丁家的门!”
  “月萍,不能死。你才十七岁,路还长……”
  “没有你,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
  “月萍,不能这样想。”大夯劝她, “听说八路军就要打过来了,保定府那边正在闹减租减息、合理负担。我们这里也快了。”
  “可明天丁家就要娶我。”
  大夯也感到事情的紧迫与严重,但他束手无策。
  “大夯哥,我是你的,今晚你就娶我。”月萍说,“你看我把结婚的衣裳都穿来了。”
  借着朦胧的月光,大夯这才见她穿着一身大红衣裳,头上还戴着两朵红绫花。她在慢慢地解着扣子。
  大夯直着眼瞅着月萍,突然袭来一阵恐惧,他像吓着似的把月萍推开:“不能胡来!”
  “大夯哥,我是你的人,今天我把什么都给你。”月萍说着,猛地搂住大夯的脖子,在他的脸上狂吻起来。
  大夯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浑身充满了青春活力。月萍这么执着地爱他,他怎么能不动情呢!他紧紧把月萍抱住,两个热辣辣的嘴唇紧紧地咬在一起了。
  深夜,黑龙江河畔静极了。风停了,苇叶子不再哗哗作响,河水也像停止了流动。只听见两个人的急促呼吸和嘭嘭的心跳……
  两人这样搂着不知过了多久,月萍喃喃地说:“大夯哥,咱到苇塘里去吧,我把身子给你。”
  大夯踌躇起来:“不能这样,我不能害你。”
  “不,我是你的。今晚我就把这清白的身子给你。”月萍说着,拽着大夯往苇塘里走。
  大夯何尝不愿意呢?这苇塘是他俩小时候在一起玩的地方。他俩在这里采苇子叶,卷苇哨儿,捉虫、逮鸟、挖泥鳅,在这里培育了爱情。今天晚上,他俩要在这苇塘里圆了多年追求的美梦。
  在苇塘深处的一块空地上,月萍脱得一丝不挂。她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扑倒的苇子上。高而深沉的苇子像堵高墙把他俩围在中间,好像与世隔绝。在朦胧的月光下,大夯看着她那洁白如玉的身子,微微隆起的乳房和那收缩的小腹,那颗年轻的心狂跳不止。他陶醉了。这不仅是月萍年轻美丽的胴体,而且是一具完美无瑕的艺术品。他不忍心去玷污她,只是如醉如痴地看着,却不敢扑上去。
  “大夯哥,你来呀!”月萍娇声娇气地叫着。大夯的喘息声越来越粗,心跳越来越急。他顾不得再想别的了,猛地扑上去,紧紧把她压在身子下面。月萍如愿以偿,飘飘欲仙,却不敢大声呻吟……
  这天晚上,他俩在黑龙河滩上整整呆了一夜。这一夜,月萍一直偎在大夯的怀里。她已经成了大夯的人,感到无比幸福。她说:“大夯哥,我已经是你的媳妇了。日后上刀山,下火海,进地狱,我什么都不怕了!”
  大夯为自己的无能而惭愧,只是紧紧搂着月萍流眼泪……
  月亮渐渐隐退了,星星稀少了,村里传来隐约的驴叫和破晓的鸡鸣。月萍说:“大夯哥,天快亮了。这里不能久呆,我走吧。”
  “月萍,我不叫你到丁家去。”大夯忽然说出这么句话,又把月萍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一撒手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月萍痴呆呆地任他抱,任他吻。她慢慢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大夯哥,别说傻话了。把我忘了吧,就当月萍死了。”说着,猛地把大夯推开,急匆匆地往村里跑去。
  她跑了一段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看大夯。她不想走,想回到大夯的怀里。又一想,那样会给大夯带来灾难。迟疑片刻,她向大夯摆摆手,心里默默地说:“大夯哥,你骂我恨我吧!我无情,我无义。但你的情,你的义,我记下了。今生今世不能报,来世一定报答你!”
  大夯没有回家,他就在黑龙河畔漫无目的地来回遛达。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大夯却觉得这个世界无比黑暗。他不想回村,他怕回村,就躲在这漫敞野地里。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村里传来了激扬的唢呐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他激冷了一下,猛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这是丁步堂在娶月萍!他受不了这刺激,两个食指紧紧堵着耳朵,颓然地蹲在地上。然而,那尖厉的唢呐声和咚咚的鞭炮响依然钻进他的耳朵,震荡着他的耳鼓。这响声像刀子扎在他的心上,汩汩流血。恍惚中,眼前好像飘过一顶小轿,月萍在轿里掩面哭泣。她忽地从腰里掏出一把剪刀,向胸口捅去。大夯猛醒,一种恐惧袭上心头,撒开脚丫子发疯似的往村里跑。
  跑到村边一个场院里,大夯停住了。这里是丁步堂娶亲的必经之路。他藏在场院那间破房子里,窥测着通往村里那条大路上的动静。
  咚咚的三眼炮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喜庆的唢呐奏起来,娶亲的轿子颤悠颤悠地抬过来。丁家不愧是大地主,娶亲就是气派。前面有六支三眼火炮开路,后面是旗锣伞扇,八卦执事。两班吹鼓手竞相比赛似的吹着,个个把腮帮子鼓得老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前面一顶蓝轿里正襟危坐着新郎倌丁步堂。因为没落轿帘,见他穿着长袍短袿,十字披红,礼帽上插着金翎,满脸洋溢着喜气。后面一顶红轿是娶月萍的。因轿帘盖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这顶红轿猛刺大夯的心,牵着大夯的魂。他想上前拦住这顶蓝轿,把丁步堂拽下来,痛打一顿,以解夺妻之恨。但他没那勇气。自己只是个小长工,怎么能斗得过东家呢。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只是迷迷糊糊地跟在轿子后面。
  娶亲的轿子先来到月萍家。李大昌嘻嘻哈哈地迎出来。今天他也人模狗样地穿上了长袍短褂,向来娶亲的人双手作揖。他把那顶小红轿迎到家里。门外鞭炮噼噼啪啪,三眼炮咚咚响个不停,唢呐声也此起彼伏。村里看热闹的人把李大昌的破柴门围了个风雨不透。一个个伸着脖子瞪着眼瞅着月萍出来,脖子都酸疼了,就是不见月萍的影子。
  按这一带的风俗,闺女上轿前要哭几声娘,以表示难分难离之意。月萍没娘。她对李大昌绝对不会恋恋不舍,大哭一场。那么月萍为什么迟迟不出来呢?
  “月萍肯定不上轿,说不定在死拚死拚活地闹呢!”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夯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是福是祸。她一个弱女子死抵硬抗管用吗?不少人在低声议论,有骂丁步堂缺德的,有说李大昌混蛋的,也有说月萍命苦的。大夯心里一剜一剜的。
  等了好久,那顶小红轿终于从李大昌那破柴门里抬出来了。大夯听见月萍在轿里嘤嘤地哭,拳头攥得咯巴咯巴响。随着一声“起轿”的喊声,那顶小红轿被抬起来,罩上那红罩轿,缓缓地前行了。
  两顶轿子在鞭炮和唢呐声中,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儿,最后来到丁步堂那高大的黑漆门楼前。这时,挂在门楼上的一大挂鞭炮点燃了。随着鞭炮的爆响,门前升腾起一团团呛人的烟雾。月萍坐的那顶小红轿被抬进了丁家大院。从此,李月萍再也没有在村里露过面。
  失去月萍的大夯再也不愿在丁家扛活了,夜里便投奔八路军去了。
  李月萍是在土改那年露面的。那是在斗争丁龙飞的大会上,她和丁家的人一起在台上陪斗。李月萍不是人们想象的年轻漂亮、白白胖胖的丁家少奶奶,而是一个面目憔悴的木头人……
  土改后,李月萍向区政府提出了离婚,很快得到了批准。从此,她搬出了丁家大院,住进了村边两间破草棚子里。
  石大夯从部队复原回村当了党支部书记。他见李月萍与丁步堂离了婚,多次到区里找鲁子凡,要求把李月萍改为贫农。鲁子凡知道李月萍没参与过剥削,给她定地主成分不合适。但这是土改三榜定案时定的,区里没这个权力。他向县里反映。县委回答说,土改定的成分一般不能动。为此,李月萍想死,要不是怀里有个吃奶的孩子,早就离开了人世。因为有这么个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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