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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半个世纪的改革变迁:世道-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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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上会下都要管住自己,一是情绪,二是嘴巴。无论开会还是学习,他从不主动发言。就是领导点到自己头上,也是人云亦云地应付几句,决不敢掏心窝子说话。尽管如此,在文化大革命中还是有人旧事重提,给他扣了一顶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的帽子,罢了他的官,大会小会批斗了若干次。后来是因造反派起内讧,打派仗,才把他这只“死老虎”扔下。因为他为人和气,不摆架子,人缘极好,“查三代”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才没有受什么处分,只是让他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次来党校学习,他再次告诫自己,处处谨慎,多加小心,在政治上再不能裁跟头了。他抱定这样一种态度:多学多想,决不外讲。
  在开学典礼上,他却觉得这期党校与往常不同。学习内容不再跟着当前工作跑了,要学马列主义的基本理论——毛主席的《实践论》。省委书记在开学典礼上讲,“我们党是靠‘两论’起家的。在工作中却只注意了《矛盾论》,忽视了《实践论》。工作不从实际出发,习惯于凭想当然办事,解决问题也是简单地一斗了之。结果阶级斗争抓过了头,经济建设却落了后。要想把工作做好,就必须认真学习马列主义的基本理论,县级以上领导干部,一定要补上这一课。”
  鲁子凡从省委书记的讲话中,捕捉到了一种信息,感到了一种令人兴奋的变化。在人们的议论中,在报纸广播里,他曾听到过一种新的声音,感到了一种新的气息。他把这些看作是夜幕的星光,是黎明的希望。然而,这些新意见、新观点刚一露头,就遭到了迎头痛击。《人民日报》刚登了一篇支持包田到组、包产到组的文章,不几天就有人公开质问:这是不是党中央的精神?有没有红头文件?并断言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他觉得这颗刚钻出来的小星,又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星光能否再闪烁?天空能否放晴?他一时看不出。现在省委组织县级以上领导干部集中到党校学习《实践论》,让人们学会用这把尺子衡量工作,判断是非。这个动作非同小可。这话出自省委书记之口,肯定是党中央的精神。那天他激动得一夜没睡。激动之余,他想到了整风反右,因而再次警告自己:这次学习绝不能太幼稚,太天真,太书生气。要以百倍的警惕,注视着党校里和社会上的一切动静。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学习的深入,在不知不觉中,他那颗提吊的心慢慢放了下来,紧张的情绪也松弛了。学习虽然安排得很紧,气氛并不像过去那样紧张。无论领导讲话,还是老师辅导,没有像过去那样上纲上线,都能用实践的观点,实事求是地去衡量与检查过去的工作。在肯定成绩的同时,也恰如其分地指出一些偏差、过失和错误。有时甚至涉及到伟大领袖。开始他感到后怕。否定伟大领袖,就是现行反革命,是要杀头的。然而,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衡量,是非就看得清清楚楚。他真正感到了《实践论》的伟大,是照耀各项工作的灯塔,是发现问题的显微镜和望远镜,是判断是非的标尺。他越学越用心,越学越上瘾。星期天也舍不得上街。过去上党校脱产学习,是一种休闲。离开工作岗位,没有了繁杂的工作,也没了各种烦人的应酬。只是单纯的学习,而且以自学为主。即便集中辅导,每周也只有一次,其余时间全是自学和讨论。自学靠自觉,凭良心。鲁子凡却觉得比在机关工作还紧张,还辛苦。听讲他特别认真,非常专注。自学他一丝不苟,逐字逐句地咀嚼。课下和晚上,他不是整理笔记,就是到或阅览室查阅资料。他感到这次学习收获很大。
  在结业的那天晚上,哲学系的曲章老师把他叫去小叙。老曲长他三岁。五十年代曾在滏阳县委党校工作过。那时,鲁子凡在五区当区长,经常向他请教。两人又都是竹筒倒豆子的脾气,很谈得来。反右时,耿直的曲章因直言敢谏遭受批判,鲁子凡去县委给他求情,才没有戴上右派分子帽子。为此,曲章把他视为知己。这次来省委党校学习,老朋友多年不见,曲章坚持让他在家吃住,鲁子凡婉言谢绝了。一来党校纪律不允许,二来怕给老曲一家添麻烦。
  曲章执意要他来家坐坐,以酒为他送行,同时叙叙离别之情。鲁子凡觉得应该和老曲好好交流一下思想,有些问题让这位老兄再指点指点,也就没有再推辞,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两人边喝边聊,谈得非常投机。
  那些日子,曲章一直处在兴奋之中,早就想和鲁子凡推心置腹地聊聊。一见面,就兴致勃勃地说:“子凡,你看出来没有?这场关于真理标准大讨论很有来头,这很可能是中国革命大转折的前奏。”
  “但愿如此。”鲁子凡的话刚出口,却又转了个弯子,“依我看,这二十多年的极左,不是一下子能够扭过来的。起码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眉目。”
  老曲习惯地摸了一下那歇顶的脑袋,思忖了一下说:“老弟所言极是。现在理论界犹如初春开冻的河水,呈激流奔腾之势,思想非常活跃。新闻界却受到领导的控制,不会一下子放开手脚。不过,据说这场大讨论背后有大人物支持。”
  鲁子凡知道曲章这里消息灵通,打断他的话说:“曲兄,我看还是冷眼看时局的好。我们党的政策历来多变,你我又在多变之中栽过跟头,吃过苦头,还是看看再说。你我都是快到知天命之年的人了,再也不能那么天真幼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了。”
  曲章知道老鲁的忠告发自肺腑,是一番好意。但他仍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说:“子凡,我们中国经过二十多年的折腾,特别是近十年的动乱,我们的党和人民已经吃够了苦头。痛定思痛,全党和全国人民都开始反思了。舆论界觉悟得早,已经开了先河。这是潮流,不可抗拒的潮流,人心所向啊!”说着,他端起酒杯向鲁子凡示意,“喝!”
  鲁子凡和老曲谈得最多的是东堤下大队的石大夯的问题,这也是他在党校学习期间联系最多的实际问题。石大夯在他手下当过兵,当过村支书,是他的知心朋友,至今还戴着坏分子帽子。他为石大夯鸣过不平,替他写过申诉信,都无济于事。粉碎“四人帮”后,石大夯为平反的事找过他。然而,那时的口号是“按既定方针办”,坚持“两个凡是”。石大夯得到的答复是“翻案不得人心,你要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
  鲁子凡在这次党校学习中,对石大夯的问题看到了曙光。老曲满有把握地说:“这次我敢打保票,大夯的问题肯定会解决,而且为时不远了。”
  鲁子凡被老曲说得豁然开朗,信心大增,不料刚回到县里,就碰上了一件令人痛心的事……
  鲁子凡从省委党校回来,想把这好消息立马告诉石大夯,就让司机小吴把吉普车直接开到东堤下大队。刚下了黑龙河大堤,他碰上了一队队长老鼠四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就让小吴把车停下。
  老鼠四见是鲁子凡,高兴得不得了:“老鲁,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你了?”
  小吴接腔说:“鲁县长去省委党校学习回来。”
  “老鲁,你来得正好。”老鼠四说,“你说这叫什么事!这么好的西瓜秧子,韩天寿硬叫拔了!”他双手抖动着那打了蔫的西瓜秧子,气得浑身哆嗦。
  “《六十条》明文规定生产队有自主权,他韩天寿凭什么给俺拔了?俺们去公社告他!”几个年轻社员吵嚷着。
  鲁子凡那淡淡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知道现在领导们的思想还僵化在老框框里,甭说到公社,就是到县里告也是白搭。他说:“大家消消气,西瓜既然已经拔了,到哪儿告也不会再活了……”
  人们对老鲁的回答显然不满意,“难道他们这样做是对的吗?”
  鲁子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他们还要挖根子,想找大夯叔的麻烦。”一个小伙子喘着粗气说,“这事要不说个是非,这地没法种了!”
  看来东堤下大队的形势并没有因为全国开展真理标准大讨论而好转,鲁子凡说:“走,到村里去说说具体情况。”
  因为上级逼着上“纲要”平均亩产斤)、过“黄河”平均亩产斤)、跨“长江”平均亩产斤),东堤下大队的种植一直是单打一,工值老是一两角钱,就是这点钱也分不到社员手里。老鼠四想种点经济作物卖点钱,韩天寿硬是不准,还骂骂咧咧地训斥他:“割了这么多年资本主义尾巴,你怎么还敢种西瓜?经济作物只能种棉花!”
  老鼠四不服气地说:“棉花收购的价格太低,不如种西瓜来钱。”
  “一定又是大夯的主意。”韩天寿武断地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
  老鼠四不听这一套,硬是在村西河滩地里种了三十亩西瓜。
  西瓜苗出来了,全村人都来看稀罕。齐声夸奖说:“别看老鼠四人长得不济,倒有群众观点。”
  韩天寿听说一队真的种了西瓜,气呼呼地找到老鼠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斥说:“老鼠四,我看你是吃豹子胆了,我的话你竟不听!”
  “《六十条》说生产队有种植的自主权。”老鼠四说得理直气壮。
  “甭说《六十条》,就是八十条也不行。赶快给我拔了,一棵也不能剩!”
  老鼠四见他不往理上说,扭头就走。
  韩天寿又找过老鼠四几回,老鼠四说:“这瓜不能拔。这是社员代表大会定的,你要拔,去跟社员说。”
  ?韩天寿知道社员们对他意见很大,没敢去,这事就拖了下来。
  公社书记郭松听说东堤下一队种了一片西瓜,就让韩天寿抓了这个破坏学大寨的反面典型,把大小队干部叫到西瓜地里搞现场批判,并把石大夯揪来,说他是资本主义的黑根子。
  石大夯挨批并不吭声。他见韩天寿要拔这瓜秧,把脚一跺,气愤地说:“不要把事做绝,伤天害理啊!”
  在场的韩老虎举起拳头要揍石大夯。李碾子赶紧上前拦住他:“要摆事实,讲道理。”干部们也嚷嚷着“要文斗,不要武斗”,他才没敢撒野。
  韩天寿气急败坏地说:“这是资本主义的苗,必须拔掉,一棵不剩!”
  这时,一队社员像天兵神将一样不期而至。他们举着锄头,拿着铁锨,向这里奔来。齐声喝道:“你们要不叫社员们活了,我们就拼了!”
  韩天寿和韩老虎一看这阵势,吓得蔫溜了。
  ?  万没想到,第二天社员们下地时,发现满地的西瓜秧子全被砍了。
  社员们要跟韩天寿和韩老虎拼个鱼死网破。石大夯不同意这么蛮干,老鼠四这才带人们到公社去说理……
  鲁子凡听了这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看来“四人帮”的流毒和影响,不是三天两早晨能够肃清的啊!
  鲁子凡真没想到,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威力如此之大,仅半年时间,全党就在许多问题上取得了一致认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了。
  这时,韩正忙已在县造纸厂上班两年了。自从那次跟爹吵翻之后便进了城,在造纸厂当了临时工。
  一天晚上,厂里组织收听重要广播。韩正忙听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一下子就联想到石大夯。他要把这好消息尽快告诉老支书,告诉全大队的社员们。听完广播,向车间赵主任借辆自行车,就连夜回村了。
  已是初冬,天气冷了,韩正忙心里却燃着一团火。背后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庆的锣鼓和“二起脚”的咚咚响,他知道这是县城在游行庆祝。他没心思欣赏这些,想尽快回到家,于是俯下身子,把车子蹬得飞快。
  过了黑龙河大桥,村子就展现在眼前了。没有狗咬,也没有驴叫,万籁俱寂。他没有回家,直接去找大夯。轻轻拍拍门吊儿,低声叫着:“大叔,大叔。”
  “谁呀?”石大夯从梦中惊醒,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问了一句。
  “我是正忙。”
  大夯开门见韩正忙半夜回来,露出一脸的惊异:“出啥事了?”
  “好事。”正忙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大叔,中央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了。”韩正忙见大夯没系衣裳扣子,就往屋里推他,“进屋再说。”
  大夯敲敲西屋的窗棂,低声喊道:“晚霞,正忙来了。”
  晚霞被爹喊醒,听说正忙来了,不由地满肚子气:“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这些日子,晚霞正处在感情的漩涡之中。正忙不辞而别去了县城连封信也没有,一定是回来跟她了断的。她心里赌气说,你家嫌弃俺爹,我还看不上你爹那德性呢。就在前几天,李平安给她写了封信,甜甜蜜蜜的。平安虽出身地主,但聪明好学,从小就帮她学习,渐渐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可平安总把她当做小妹妹看待,正忙追她又紧,她的感情就转向了正忙。她喜欢正忙的正直和聪明,可他爹坚决反对他俩来往。一再表白永远爱她的韩正忙,不知为啥突然进城上班了,而且是不辞而别,两年没有音信,她以为正忙在县城找到对象了。正在这时,平安向她表达了深切的爱,于是她的心向平安倾斜了。她没想到正忙会回来,而且是在深更半夜里,没好气地甩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正忙并没有计较她的态度,着急地说:“晚霞,快打开收音机,中央电台正在广播哩。”说着,跟着石大夯走进了北屋。
  这时,小俊也起来了,“什么广播呀,非深更半夜里听。”
  “大事,好事,一定要听。”
  晚霞拿来收音机,各个频道都在播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全会坚决批判了‘两个凡是’的错误方针,高度评价了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确定了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指导方针……”
  深夜里,收音机的声音特别响亮,把在东屋睡觉的晚来、晚立也吵起来了,都凑过来听。
  石大夯坐在炕上,点着烟顾不上抽,仄耳细听着。收音机里继续播道:“会议指出,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必须遵循毛泽东同志一贯倡导的实事求是、有错必纠的原则。只有坚决地平反假案,纠正错案,昭雪冤案,才能巩固党和人民的团结,维护党和毛泽东同志的崇高威信……”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晚来和晚霞高兴得跳起来,晚立使劲拍着巴掌,“终于熬出来了!
  是啊!这些年,石大夯戴的那顶坏分子帽子,像座大山压得全家喘不过气,抬不起头。现在中央决定平反冤假错案,有出头之日了,咋能不高兴呢!
  听着听着,小俊低声哭起来,石大夯也老泪纵横了,三个孩子的眼睛也湿润了。爹平白无故地戴了十五年坏分子帽子,过了十五年非人的生活,全家人也忍受了十五年的白眼和屈辱。这苦这难,就是倾盆大雨也洗刷不掉啊!晚霞紧紧抱着默然流泪的爹,哽咽地说:“爹,不哭,应该高兴。”
  “高兴高兴,爹今天特别高兴。”大夯这么说着,脸上仍是泪水涟涟。
  电台连续播,他们听了一遍又一遍,越听越激动,没有一点儿困意,一直听到窗户发亮。正忙站起来说:“我得赶紧走。”
  大夯拦住说:“你一夜没合眼,倒在炕上迷糊一会儿吧。”
  “不行,还得回去上班呢。”
  大夯知道厂里班儿紧,纪律严,便对晚霞说:“去给正忙做点饭吃。”
  “不用了,回去能赶上早饭。”正忙说着,就骑上车子走了。
  石晚霞望着正忙远去的背景,心里好复杂。说他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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