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邪江湖 作者:西门尧儿-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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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点了点头,他明白何为重信,何为守口如瓶,何为一诺千金。他不会再追问,尽管好奇,可朋友不想说的事,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追问的。
杭州,栖霞山,神剑门。
“东厂番子已经攻到了武当山下。”神剑门内一名剑手拱手道。他的面前,立的是一个一身蓝衣如风般飘逸的男子。
那男子微微抬头,轻轻抚了抚手中闪耀着耀眼灵光的秋水剑,双眸中绽放的视线射向远方,仿佛是苍谷中傍晚的第一缕炊烟,又仿佛是清晨天际渺远处的第一抹朝霞,清澈,明亮,跃动,自信,坚毅。
男子只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弹了弹柔净无尘的衣襟,将手中的书信顺手递给身边的随从,便举步走下山去。
那信是神剑门的现任掌门写给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镇压武林暴动,维护江湖安定,直至掌门回归。掌门当初的意思不过是要乔健尽力阻挡门派间的你攻我伐,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江湖未及暴乱,朝廷已先出手。
东厂既已出手,乔健也会出手。他答应过掌门,答应过金潘,他不会让武当出事。乔健外表虽冷,可内心却是热的,即便是没有掌门的嘱托,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可他乔健低估了东厂的毒辣,低估了锦衣卫的手段。当乔健率领神剑门十八精剑手连夜赶到武当山下时,已经太晚了。
满山的青翠已被鲜血染红,遍地尽是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场面实是惨绝人寰,惨无人道。
乔健自幼习武,死人的场面已不知见过多少,身首异处的有,四分五裂的有,可偏偏只有这次,面对遍野哀鸿,面对含恨而死的江湖同道,他竟第一次有了一种恐惧,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有人想毁灭整个武林!他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惊得呆了,却又偏偏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说明这个猜测是错的。这时手下来报,武当山弟子二百三十四人,无一生还,锦衣卫连十岁的小孩子都没有放过。
乔健俯身翻动着武当弟子们的尸体,妄图从中能够发现一两个幸存者,可他所看到的,却只能够让他反胃。那是一张张铁青中泛紫的脸,因中毒过久已微微有些浮肿,竟然人认不出相貌。而那些被剑划伤的伤口处,也都是凝结着血液固着的凝痂,黑色的血。
满山二百三十四口,皆死于毒,同一种剧毒,沙漠红蝎。
乔健站起身,蹙紧了双眉,一双俊眼中流动着疑虑。
沙漠红蝎。这本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毒,江湖中懂得使用这种毒的,除了以毒药暗器闻名天下的蜀中唐门外,便只有一个人了。
东厂锦衣卫作为朝廷爪牙又怎会持有这种被视为玄门术术一般的毒药呢?乔健的眉头已难舒展,事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杀气。
极重的杀气,自清风殿屋脊之上倾覆而下,瞬间笼罩了整个殿宇。殿宇中本就十分隐晦不明的烛火在这沉闷浓郁的杀气的侵染下齐齐晃动起来,仿佛带这某种不约而同的节律在晃动。
烛光映在遍地尸体的身上,脸上,使那沾染了暗红血迹的尸身显得更为诡异可怖。
只刹那间,殿中的所有人都似乎被包裹在了暗红的气息之中,一种濒近死亡的气息。
乔健右手握住秋水剑的剑柄,只待敌人突然出现的那一刻给出致命的一击。
乔健的剑不会失手!除了西门吹雪和宋清风,他已确信在剑术上他不会败给任何人!
他缓步旋转着,侧耳细听屋脊上最细微的响动,可令他吃惊的是,他竟什么都听不到!屋顶上除了细细的风声之外,一片静寂!
可那杀气从何而来?能够释放出如此肆虐的杀气而又在同时掩去自己存在的一切气息的人,会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对手?在江湖中,又怎会有这样的一号人物?这样高深莫测的功力,就连当今剑术最高的剑神西门吹雪都无法达到,而这人的功力却似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锦衣卫中当真藏龙卧虎?乔健紧皱着双眉,再不敢掉以轻心,而他身旁随行的那十八精剑手却早已是面色铁青,身形僵直。他们都是乔健自小在身边□出来的,剑术与见识自然都不会差,也自然不可能估计不出对手的实力。
就算他们十九个人联手也未必是那神秘人的对手!
一阵巨大的恐惧不可抑制的传遍了他们的周身,他们甚至能够感觉到死亡正在降临。
也许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之前那段等待的时候,而人对于某种事物的恐惧,也并不是针对这件事情本身,而是针对自己对这件事情的想象而已。当一名身着红衣的男子持着剑自清风殿门口处款款走入的时候,他们便在一刹那间领悟了这个道理。
那不过是个身形柔弱,娇艳不堪的男子,似乎对他们这样十九个用剑高手够不成任何威胁。
但也是一个刹那间,他们才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很严重!错误的代价,就是他们自己的生命!
一团如血般的鲜红骤然冲向他们的瞳孔深处,成为了他们的意识中,最后的画面。
第十三章 群雄欲起
自以为活着的,是不是已经死了?自以为死了的,是不是还悲哀的活着?
当乔健慢慢从死亡一般的昏迷中醒觉过来的时候,真的有一种不知生死,无分梦醒的感觉。可这不是梦,他也没有死,因为他只是微微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抬起了头,便看见了那清风殿中满布的尸体。
不同的是,尸体,相比他昏迷之前,又多了十八具。血是鲜红的,他们是死在剑下。
他的十八精剑手!
乔健望着他们不成摸样的尸体,竟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在外人看来,那十八精剑手不过是他所养的一群贴身死士,可却没有人知道,乔健自小与他们一同长大,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兄弟!如今兄弟们死了,唯乔健一人独活,这种感觉有谁能了解?
乔健呆呆的立在大殿中间,面对满目疮痍,他的心在流血,他的怒火在燃烧。秋水剑深深地钉入了大理石的地面当中,释放出了摄人心魄地剑气。
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当中,乔健只说了一句话:“为什么我要一个人留到最后?”当哀伤渐渐敛去,乔健开始动手处理遗留下来的尸体。他没有流泪,因为真正哀伤过度的人是流不出眼泪的。他发现他的十八精剑手中,有一个人死的非常奇怪。那人俯卧在地,双手被紧紧的压在胸口,仿佛是在隐藏着什么。
乔健径直向那名剑手走去,将他已经微微有些僵硬的尸体翻转过来。堪堪压制住胸口升起的沉重的哀伤和反胃,乔健伸手将剑手手中紧握的一枚纯金令牌拿了过来。令牌上棱角分明地刻着一个“楚”字。楚是东厂头目的姓氏,而这枚令牌也正是归于东厂门下。
毋庸置疑,那身穿红衣的绝顶剑客正是锦衣卫之一。可是当朝的东厂锦衣卫都统一着有番子的制服,为何这名锦衣卫却是一身显眼的红衣?比之厂卫,那剑客更像是一个娈伎。
乔健心中充满着疑惑,他越来越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压抑。整件事情仿佛都有什么不对,可究竟是哪里不对?他自己又说不清。他只是渐渐意识到东厂这一步的行动不过是一个序曲,真正可怕的是情还在后面。随即他感觉到一阵丧气与灰心,自己苦练了十年的剑术,在这个神秘的红衣剑客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既是这样,凭他乔健一人之力又何以能够阻挡这场武林浩劫的发生?
朝廷究竟是想干什么?难道真的是有心借《熄邪剑谱》一事瓦解整个武林?他不能再等,他一定要赶在朝廷出动主力军全面进攻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不是没有侠义精神,相反,这利如剑锋,刚正不屈的男子比任何人都懂得礼义,侠道,也深知侠之大者,必将是为国为民若不是东厂番子逼人太甚,乔健也许终其一生都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造反,是只有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做的事。
陆小凤收到了一张英雄帖,花满楼也收到了。当然还有剑神西门吹雪,修罗双刀客花无羡,侠女花玥凝,甚至,还有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每张英雄贴上所写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花满楼的帖子上,多了一些突起的痕迹。
乔健的确是个细心的人,可是他还是忘记了一些事情。
当初紫禁之巅决战的那一夜,是陆小凤在皇宫中揭穿了叶孤城的阴谋,是西门吹雪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皇上一命,是花满楼在最危急的时刻款步走入缓解了僵持。他们,都是皇上的兄弟,他们无论如何不会造反,但江湖同道已然愤极,这令陆小凤愁眉不展。可坐在身旁的西门吹雪与花满楼却并无为难之色,仿佛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陆小凤越来越感觉到,西门吹雪和花满楼,有太多的事情在瞒着他,又或者,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以为了解他们了。神一般的两个人,本就深不可测,而自己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他们了呢?想到此时,陆小凤的心中竟隐隐有些失落。
朋友再好,也终究不敌情人。陆小凤不知所以的愠怒了起来,关念仪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渐渐因愤懑而绷紧的身躯,脸上亦不免露出了担忧之色。
“我要去参加武林大会。”陆小凤突然道。他本来十分不想去,可人在赌气的时候却偏偏爱说一些和自己的心意相反的话。
花满楼似乎听出了陆小凤语气中的不悦,正欲开口,却被西门吹雪抢先了一步:“莫非你也想当皇帝?”冷冰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习惯性的讥诮。
“皇帝?”陆小凤冷哼了一声道,“我陆小凤无根的浪子一个,哪里当得了那么累人的差事?”
花满楼听出陆小凤心中的怨气还是未消,便无奈的笑着摇摇头道:“小凤,我们当然知道你不会想去做皇帝,毕竟做皇帝哪有行走江湖逍遥自在?”
未及陆小凤答话,西门吹雪便说道:“逍遥自在,又怎比得上生死之交!”
陆小凤僵住。
试问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情谊能够比得上生死之交?而自己,竟卑劣到会去怀疑,去猜忌这种情谊!陆小凤已感无地自容。面对这两个如雪如花的纯洁的灵魂,他实在觉得自己是个大混蛋,他大号的大混蛋!情人归情人,可他们却早已经是值得相互信任甚至可以交托性命的兄弟!这便够了!陆小凤紧紧地盯住西门吹雪,似是想把他琥珀色的眼眸后冰封多年的内心看透。他能够看到一簇烈火。
西门吹雪本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表面上他对什么都一样的漠然,讥诮,满是蔑视与不在乎,可在他的内心当中,却充斥着和所有的热血男儿一样的豪情意气。神亦有情,神亦知义,除了花满楼和他的剑,他的心中,还容得下许多的东西和人。只是,别人不愿去看,也不敢去看而已。而在花满楼的心中,朋友的地位,也从未低于情人一丝一毫过,只是,他也不懂得去表达而已。
陆小凤饮着茶,心情顿时十分畅快。人在心情畅快的时候,喝茶时不时也会和喝酒一样的开心?以陆小凤现在的样子看来,答案是肯定的。
“其实西门早已经知道血洗武当山的人不是东厂锦衣卫。”花满楼也拿起了一杯茶,悠悠说道。
“哦?”陆小凤将脸转向了西门吹雪,“你是怎么知道的?”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了一丝讥讽:“能在一瞬间杀死十八精剑手并重创乔健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而且乔健说那个剑客是身着红衣。”
“令狐踏雪?!”陆小凤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令狐踏雪,那个一剑重伤西门吹雪,并吸走他几乎全部内力的千秀剑客!若不是西门吹雪有混元真气护体,怕是早已死在了他的剑下!
西门吹雪微微点了点头。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团死亡一样的鲜红。
“既是误会,小凤,你还会参加那个所谓的武林大会吗?”花满楼微笑着问道。
“会!”陆小凤的回答很坚决。
花满楼不由笑得更深,这个答案自然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既是误会,陆小凤当然义不容辞的要去解开这个误会,因为此时,就连乔健也是当局者迷,被兄弟被杀之仇冲昏了头脑,若是无人来解,武林与朝廷之间的怨气,怕是会真的结下了。
武林大会如期举行。
十月初三,各路英雄已齐聚杭州栖霞山,其场面之壮阔,豪侠之咸集,气氛之热烈,意气之风发绝不逊色于当初剿灭青衣楼之时,在百花洲所举行的英雄大会。众豪杰早已隐气焰于胸,只等乔健登高一望,振臂一呼,他们便齐心协力直入京师,先灭东厂,再捣皇权。这般人中之龙,俗世之凤若是真的愤极而起,怕是会让这刚刚稳定下来的大明江山旦夕之间土崩瓦解。
这不是陆小凤想看到的,没有人把维护江山安定的责任交给陆小凤,可他却偏偏喜欢把不是自己责任的事变成是自己的责任。陆小凤的名字仿佛天生就是和麻烦两个字联系在一起的。这是一种宿命,可这也是一种信仰,一种侠义,一种追求,一种支持,一种供奉。虽有短暂的疲惫和厌倦,可陆小凤在大多数的时候却仍旧乐此不疲。所以,在告别西门吹雪与花满楼后,陆小凤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神剑门。他只希望,不要去的太迟,以致无能为力。
栖霞山上一片喧闹。
乔健身着一袭淡蓝薄衫,手握银光璀璨的秋水剑,凌然立在那碌碌的人群之中,身形虽极苍劲有力,可远远观之,他却与这喧闹的景象十分的格格不入,那一份刻意隐藏的凄然此刻也竟毫不留情的尽数展露。迎着初冬十月微微有些凛冽的寒风,乔健疲惫的身躯更显得单薄,哀婉。
他默然望着远方,眼神深邃,渺远,仿佛正是望着天边。天际那一片彩云,可是自东方飘来?载着乔健亲手埋葬的十八精剑手的灵魂?乔健轻轻叹了口气,举步走向了神剑门的最高处,荣耀石。
上一次踏上荣耀石,还是在与方绿绮争夺掌门之位时。时光如水,转瞬即逝,想不到自己再次将登上这荣耀石竟是在这样的悲过于喜的时刻。望着石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乔健的心中依旧满是沉抑。他何尝没有怀疑过自己判断的真实性?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他人有心策划而嫁祸东厂?可他实在想不到会是谁,出于何种目的不惜血洗武当山也要嫁祸给东厂锦衣卫。
不懂,又何必去想。乔健不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他只知道他的兄弟们死了,武林同道死了,他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要报仇,他一定要报仇!
看着乔健的身影一步一步的从人群之中显露出来,石下的豪杰也渐渐静了下来。说是豪杰,实则多半都是些乌合之众,不足以成什么气候,能够撑得起场面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那几个人,也正是最沉寂,话最少的几个人。十二连环总坞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正抱臂而立,一个时辰都没有讲一句话;古松居士抬眼望天,不置一词;流云居士自来到此处便四处闲走,未停止片刻;唐二先生闭目而立,一副深思之状直到道乔健开口讲话才缓缓睁开双眼。他们来到此处,目的根本就不是参加什么武林大会,而是为了要见一个人。一个人人见了都会头疼,可偏偏谁都躲不掉的人。
陆小凤。
自陆小凤从幽若山谷跑到倾城山庄之后便了无声息,害得他的这些朋友担心的要命,所以今日才不约而同的赶到了这里,否则就凭乔健那么个毛头小伙子无论如何也是请不动这些在武林中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