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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千年一叹-余秋雨--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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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有人在问:如此朴实的雅典,连五星级宾馆镯时反难找到,能承受得了一次奥运会吗?我想是可以的,理由是,两千五百年前,许多国家还不知道在哪里,希腊已把大规模的体育比赛组织得井井有条。当时希腊的各个邦国心照不宜,任何战争都为体育竞赛让路。至今许多比赛规则,在当时已经制定。这种惊世骇俗的早期组织天才,不可能全烈黔民灭于这个人种、这块土地。



 



一九九九弃十月二日,希腊稚典,夜宿royal olympic 旅馆



 



雅典地震



 



希腊在今年九月七日发生过强烈地震,震过之后,星相学家宣布,十月一日至兰日仍有地震,政府对这种容易引起棍乱的预言有点恼火,于是在报纸上批驳,要大家不要相信。但这种事,要大家完全不信才员难,因此都等着这几天n



 



前些天我们曾到达芙妮(dafui )修道院叩门,不准进人,因为九月七日的地震对它有损坏,正在修理。我们一看围墙,果真塌了,现在正用铁栏围住。不甘心空来一趟,我们爬到后山从高处看,一看就难过,因为所有的修理人员和保卫人员者叼主在空地的蓝色帐篷里,可见损坏确实不轻。这是一个集罗马式、拜占庭式和哥特式建筑于一体的著名修道院,一九五四年大地震时受过严重毁坏,今年又是一次。我们担心星相学家汉寸l 一月初的预言的应验。今天是十月二日,正是预言中的日子,但一忙,都忘了。许戈辉住在我隔壁,今天的旅程使她很劳累,一回来就睡了。晚八时,我感到写字台在晃动,站起来发觉地也在动,还没作出判断,电话铃已经响起,是许戈辉:“秋雨老师,地震,逃不逃?〃



 



“逃!”我刚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她已经从屋子里蹿出来,站在走廊上了。



 



这时的许戈辉一身睡衣,冲出来时顺手抓起那件淡黄色的工作服裹在身上,只穿一双袜子,但手里却拎着一双运动鞋。她急速地向我解释:读过一本防震知识的书,说地震过后地上有很多碎玻璃,所以要拎一双鞋。我问:“那么我们下楼?



 



她说:“我这个模样怎么下?”



 



我说:“那就把衣服穿好吧。”



 



她说:“钥匙锁在.里边了。”



 



于是,只好到我房间,打电话给旅馆客房部,请他们送钥匙来开门。客房部的人员很客气,在电话里对许戈辉说:'; ‘没问题,你就到总台来取钥匙吧!”



 



许戈辉说:“现在地震啊,我下不来。”



 



“地震?”客房部的声幻好像根本没有感觉,但他们答应送钥匙来。



 



在等钥匙的空当里,我和许戈辉站到r 阳台上,讨论起奔逃的方案。这主要是受星相大师的影响,觉得大地震?



 



果然来了,刚才只是顶震而已。我的方案是:这家旅馆总共才五层楼,我们在顶层,阳台又大,站在阳台目立该没有问题。



 



许戈辉说不对,地震塌楼不可能让我们平衡下降,那是一种错乱的扭曲,我们得去找建筑中的一个牢固的小结构,躲在下面。



 



但这个‘; ; j 、结构”在哪里呢?谁也不知道。我们又都听到过,躲在厕所里比较好,结构小,又有水。正说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服务员拿着钥匙来了,满脸笑容,似乎在善意地嘲谑我们:“是啊,地震!〃 许戈辉伸头朝其他阳台一看,又朝楼下的街道望了望,发现整个雅典都不慌不忙,平安无事。她很生气,说,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感觉?



 



由此我想,只要不是直接造成伤害.大家所需要的安全,其实是安全感,而人的安全感多数是以他人的表情为依据的。



 



希腊未必给人安全,却永远给人安全感,原因是它年岁太大,经历太多,接受灾难的心理弹性超过灾难本身。与此相反,如果缺少心理弹性,给我们带来最大伤害的不是灾难本身,而是那种白我惊吓,就像听到警报踩死一片人刀肠样。



 



因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宁肯做街道上不慌不忙的路人,而不必去侧团仔个预言灾祸的星相学家。愚钝使人安定,小智使人慌乱,大智又使人安定。我们的文化,应该由小智走向大智。希腊人稍稍有这般气韵,但愿不要屏杂愚钝。



 



很快有广播,说刚才的地震不到五级。可见,并不是我们的过度敏感。戈辉还不服气,说:“唐山大地震时我已懂事,与刚才差不多。”



 



当然,不慌不忙也有危险,因为人世间毕竟还有真正的大灾难。不久前台湾大地震那个晚上,我正在台湾上空飞过,还拉起窗帘往下看了一会儿,对脚下的巨大灾难完全不知,后来回想竟产生一种罪孽感。



 



我的诸多台湾朋友们,你们现在还好吗?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日晚,希腊稚典,夜宿royd olympic 旅馆






神殿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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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起了个大早,去德尔斐(d el6 )。那地方在雅典西北方向的一百七十公里,是希腊除奥林匹亚之外的第二个圣地。



 



在古代一段很长的时间内,希腊各邦国相信,小亚细亚的人相信,连西西里岛的人也相信,德尔斐是世界的中心,而且是世界精神文化的中』 口。那儿硬是有一块石头,被看成是“地球的肚脐,'; ( omphalo 。)。



 



这个在今天并不为世.人熟知的地名,为什么会取得如此高的地位?到了那里就明白了。德尔斐在山上,背景是更高的山壁,面对科林斯海湾,从气势看,在古代必然成为某种原始宗教的据点。



 



在我们说到过的迈锡尼时代,色是大地女神吉斯(ci 。)的奉礼地。公元前十二世纪末,从克里特岛传过来另一位更强大的神灵,那就是大家者肠知道的太阳神阿波罗。阿波罗英俊而雄健,很快取代了大地女神,德尔斐也就成了他的圣地。从此以后,远近执政者凡要决定一件大事,总要到这里来向阿波罗求讨神谕,连一场大战要不要爆发,也由这里决定。既然阿波罗如此重要,各邦国也就尽力以金、银、象牙等等珍贵财物来供奉,结果,德尔斐的财力一时称雄。



 



讨神谕的手续是这样的:在特定的时节,选出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祭司,先到圣泉沐浴,再让她吸入殿中熏烧的月桂树的蒸气,她就能让阿波罗附身,用韵文写出神谕。



 



神谕大多是模棱两可的,史载,西亚的里底亚王不知该不该与波斯交战,米间神谕,神谕说,一旦交战,一个大帝国将亡。里底亚王大喜,随即用兵,结果大败,便来责问祭司,祭司解释说:“当初神谕所说的大帝国,正是您的国家。”



 



占卜问事,几乎是一切古.人类群落的共同文化生态,我们华夏民族把这一过程清楚地镌刻在甲骨上,但像德尔斐这样一个欧亚广阔地区的公用祭坛,在世界上却绝无仅有。



 



我想看看“地球的肚脐”,一问,搬到博物馆里去了。赶紧追到博物馆,进门就是它,一个不高的石墩,鼓形,上刻菱形花纹,但这已是公元之.后的复制品。又想看看祭司沐浴的圣泉,回答说因被碎石堵塞,早已干涸。



 



其实,我知道,德尔斐在精神上很早就已干捆。当理性的雅典文明开始发出光芒,它的黯淡已经注定。它的最后湮灭是在罗马帝国禁止“异教”时期,但在公元前六世纪至五世纪,希腊的精神文化中心,已毋庸置疑地移到了雅典。



 



在德尔斐也有明显迹象。就在阿波罗神殿的州则,刻有七位智者的铭言,其中一位叫塔列斯,他的铭言是:“人啊,认识你自己!〃



 



这句话看似一般,但刻在神殿上,具有明显的挑战性质。它至少表明,已经有人对神消时是不信任。



 



该信任谁呢?照过去的惯例,换一个神。但这次要换的,居然是人。也不是神化的人,而是人自身。那么,这句铭言就成了一个路标,指点着通向雅典的另一种文明。



 



原先以为这样的路标早已成为世间通用路标,但经过多年观察才发现,很多文明并没有从它们的“德尔斐”走出,找到自己的“雅典”。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希腊德尔斐,夜宿稚典royal olym 西c 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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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怯巴特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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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林匹亚和德尔斐都被列为希腊最重要的圣地,我猜想一切略知希腊的人都会提出质疑:“那么,巴特农神殿呢?〃



 



是啊,一个国家历史太悠久,排列各个遗址的座次就成了一个大难题,这在我们中国也经常遇到。巴特农神殿的重要性在于:全世界介绍希腊的图片,如果只有一幅,那一定是它;如果有一本,那封面也必然是它。至少在形态上,它是希腊文明的第一象征。



 



这些天来,我们不管是早上出发还是晚上回来,都能看到它,屹立在市中心的阿克洛波里斯(^肠pol 司山丘上,被旭日托着,被夕阳染着,被月亮星星伴着,但我们总不敢上去,想把它留后,这里存在着一种审美上的畏怯。



 



审美畏怯是一种奇特的心绪,大多产生于将见未见那些从小知名的物象之时。年轻时会欢天喜地地直奔而去,年长后便懂得人世间这种物象并不很多,看掉一个就少一个,因此愈加珍惜起来。不怕没看到,只怕看到时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把一种隆重的机遇浪费了。



 



一个国家首都的市中心居然有一个陡峭的山丘,山丘顶部是一个宽大的神殿,除了山丘下面有一些绿树,整个山丘与神殿全部都是象牙色,此外再也没有一丝杂色;神殿只以粗壮挺拔的石柱环绕成长方形,人们抬头仰望,只见一柱柱直入苍弯,苍弯间,白云雪亮;石柱残迹斑驳,还断了一些,但骨架未散,有形有款地把神殿支撑了两千五百多年,到今天竟然没有一丝衰态。



 



巴特农神殿的魅力,在于神话,在于历史,还是在于建筑技术?我认为,一切审美对象给人的第一震撼必然是外显形态,因此巴特农的力量,也首先在于无与伦比的造型美。单色何以变成了华丽?方正何以变成了丰腆?断残何以变成了整伤?正是这些问号,组成了一个传世经典。



 



从神殿正面的悬崖口我弯腰俯视,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下面正是狄奥尼索斯剧场(t heat ? dionyssou )的废墟,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它。二十年前研究和讲授世界戏剧史,总是从它开始,曾反复地看过它的照片,又无数次地想象过它。这个剧场建于公元前六世纪,开始上演的是祭神歌舞,到公元前五世纪初,埃斯库罗斯(ai ; ch 刃.)动用了“第二个演员”,使舞台上有了对峥性的情节,又让合唱队退到台外,戏剧真正产生。后来又出现了更杰出的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s 叩ho 。]e 。),与埃斯库罗斯一起在这里接受雅典市民的评选。



 



我当年在讲授这段历史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必须了解更宏大背景,因此终于离开戏剧领域去钻研人类的思想文化史f 。今天到这里一看,如见故人,而且还发现,这位故人居然正好站在巴特农神殿脚下,是’‘天匕”、“人间”的中间部位:,这又证明,戏剧艺术在希腊人心中,是天上人间的渡桥,神人之间的纽带。



 



如果要对这段历史作一个中国化的提醒,那么,埃斯库罗斯与孔子是同时代人,比孔子小二十几岁。当我背靠巴特农神殿俯视狄奥尼索斯剧场时,突然想到应该给妻子打一个电话,告诉她人类戏剧的第一个剧场就在巴特农神殿脚下。她已经睡了,一听巴特农立即清醒。她因演出合同在身,不能到希腊来一起考察,却可以赶到埃及,然后一起去寻访西奈沙漠和耶路撒冷。



 



一九九九年十月四日,希腊稚共,夜宿royal olympic 衣白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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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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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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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闹市一拐,立即进人一条树阴浓密的小街,才几十步之遥就安静得天老地荒,真让人惊奇。



 



我去访问雅典人文学院的比较哲学博士贝尼特( m 。 benetatou )女士,一进门就约好,她讲希腊语,我讲汉语,由尹亚力先生翻译,用两种古老的语言对话,不再动用第三种语言。



 



她现在主要在研究和讲授易经、孔子、老子、庄子,我问她何时何地开始学习中国占代哲学的,她说是十几年前,在意大利。学的是东方哲学,从印度起步,落脚于中国,这是多数同行的惯例。



 



她立足于希腊古典哲学,对中国哲学反而有一种旁观者的清醒眼光。她认为希腊哲学的研究重心是知识,中国哲学的研究重心是人生,一开始研习,怎么也对不上日径。等时间长了,慢慢发现,先秦智者中,最符合国际哲学标准的是老子,他有本体论的内核,而其他则比较具体和狭窄。



 



我感兴趣的是,希腊有多少人研究中国哲学,她说极少。我说中国研究希腊哲学的人却很多,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的学说在知识界是常识。她宝朝体是因为希腊哲学已成为整个西方哲学的基础,而中国哲学还是内向的;〕



 



我问她,在她的希腊学生中,对中国哲学感兴趣的多不多?她说越来越多,但又越来越趋向实用,学周易为了看风水,学道家为了练气功。



 



我说在中国也向来如此。兴盛的是术,寂寞的是道,因此就出现了学者的责任。但是弘道的学者也永远是少数,历来正是由少数人维持着上层文明。



 



她深表赞同,给我递过来一杯鸡尾酒。



 



她以希腊的立场热爱中国与中国文化,认为这是“同龄人的爱,再老也理所当然”。



 



书架上有很大一部分是有关中国的书,英文居多,也有中文。还有一些瓷器,瓶底上都标明是明代或清代的,但她说一定是假的,只是保存一种与中国有关的纪念。其实,依我的目光,女岭肠个标明万历年间出品,写有《 岳阳楼记》 全文的瓷瓶,倒大半是真品,内此劝她不要随手送掉。她的书架上还供奉着几片从北京天坛、地坛检的碎琉璃瓦,侍候得像国宝。



 



“真是捡的?”我间。



 



“真是检的。”她回答得牙良诚恳。



 



让我一时难于接受的是,她养着两只小龟,一雌一雄,雌的一只居然取名“女蜗”,雄的一只取名“伏羲”。她说自己特.别喜欢它们,因此赐予最尊贵的名字。她把女蜗小心翼翼地托在手掌上,爱冷万分地给我看,又认真地向我道歉:伏羲睡了。



 



问她女蜗和伏羲是不是一对,她说:它们还小,等长大了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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