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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妻子与情人-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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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明月算什么?不就是一个普通得一点也不起眼的姑娘么?不是她几次三番主
动来找自己诉说委屈的么?我又欠了她什么呢?什么也不欠!

  ……我邀请她今晚来,不是被她软弱的眼泪感动的么?那个自作聪明的丑小鸭,
难道把我想象成另外一种人,以为我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么?

  姚江河觉得自己简直受了侮辱!

  这么一来,他干净利落地抖去了缠绕在心头的万千情思,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一样,笔挺地站了起来,哼着歌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把那些过于凌乱的东西收拾了
一下,从床底拿出布满灰尘的鞋刷,把脚上至少三个月没喂过油的皮鞋刷得银亮,
带着一股豪气关了灯,昂首挺胸地走出门去。

  夜色宁静而美好,视线尽头的大山,在朦胧淡雅的月光中显出黑乎乎的轮廓。
姚江河长久地站在宿舍外一棵冬青树下,透过树叶的缝隙看那起伏的连山。他知道
那山的一点历史,本世纪三十年代初,红四方面军曾在那里与四川军阀刘湘展开过
长达八十多天的,激战,直战得焦土累累,尸骨森森,山脚周围的百姓,由战前的
二十多万骤减为六万,紧接着,霍乱病发,饥冻生病而死又是两万。战斗的结果,
英勇的红军战士取得了胜利,巩固并扩大了根据地,建成了被毛泽东深情赞誉的除
中央苏区之外的第二大苏区,有力地策应了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对中国革命的
胜利作出了巨大贡献。

  那山被称为“红军山”,在月光下稳稳矗立的,是后人修建的“红军亭”。半
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的烽火早已熄灭,血流成河的悲壮景象被青山绿水映照出的
宁静祥和所替代。当年坐镇这里的苏维埃最高领导人却成了党的叛徒,罪大恶极的
敌寇元勋刘湘却在病重期间出征上海抗击外辱,杀灭日寇,为自己残破罪恶的一生
打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历史啊,就是这么复杂,这么多变,这样难以捉摸的么?

  姚江河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春江花月夜》的诗句来;春江潮水边海平,海
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有明!

  江流宛转绕花甸,月照花林皆似农。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姚江河被诗中朦胧深邃的意境笼罩着,被博大渊深的哲理启悟着,他心中的寂
寞完全消遁了。

  他觉得半个小时前产生的爱与恨,期待与失望,都是渺小而可笑的。

  姚江河是不愿意通过食堂外面的阅报栏,走下那条笔直的大道的,他知道在槐
树丛的那边,是一片热闹的天地。然而此刻,他藐视那种浅薄的热闹,希望自己沉
静于月光赋予他的神秘启示之中。

  他在冬青树的林荫之中慢慢地行走着,在夜色之中变得细腻的情感,潺潺地浸
入脚下的土地。他与这土地变得亲近起来。是的,这校园毕竟是属于我的,曾经是,
现在依然是。不仅如此,我正以自己的智慧,征服着整个校园。在这一届先秦文学
研究生班中,夏兄虽然像老牛一般勤奋,可他是不足畏的,这还不是因为他仅仅是
一个自费生,在牌子上没有自己过硬,而是他的骨子里就缺乏一种天赋,没有天赋
的学者是不会有自己的声音的。真正的对手是明月,她飞扬的灵气,随时都可能冒
出一个吓倒权威的思想。她是敢于叛逆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力量
。然而,肤浅的阅历使她缺少了一种后蓄的力量,这注定了她的叛逆仅仅是一种新
鲜的冒险,不会形成一种持久而强大的冲击力。她的那些灵气,只有在受到呵护的
情形下才会闪烁出炫人眼目的光辉,否则,就会如一枝嫩弱的小花,小试风雨就要
凋零。而且,她太多情了。这一点,姚江河从她不定的眼神里早已感觉出来。多情
必伤智,和所有的人都一样。

  也就是说,三人之中,姚江河即使不作过多的努力,也会成为其中的饺使者。

  不知道这是值得庆幸还是应该悲哀的事情。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卖部。姚江河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原来,他晚饭也忘了吃!

  他径直向小卖部走去,准备买一袋饼干什么的。

  小卖部里很冷清,只有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学生站在柜台前买东西。

  女学生长得很漂亮,一米六以上的个头,苗条而又丰满,由于穿上了半高跟鞋
使她的前胸和后臀向相反的方向挺去,优美畅达的曲线,如风拂杨柳一般动人。她
正挑选一支笔,面前放了七八支,一支一支地旋开笔帽检视。姚江河站在旁边,耐
心地等着她。女学生反复检视了两三遍,总也拿不定主意,姚江河便凑过去,准确
地选定一支,对女学生说:“这支较好。”

  女学生抬眼望了姚江河一下,没加理会,依然自顾自地挑眩姚江河讨了没趣,
心里窝着一团火,将笔重重地放在玻璃板上。

  老板也不耐烦了,就转脸问姚江河道:

  “研究生,你要啥?”

  姚江河感到诧异,自己并不常到这里买东西,他怎么知道我是研究生呢?然而,
他对老板的称呼是感到高兴的。

  “拿一袋饼干吧。”

  “要哪种?”

  “随便。”

  老板给了他一袋芝麻饼。

  “读书连饭都忘了吃,太亏待自己了。”老板笑笑地说。

  “哪里哪里,只不过看点闲书。”

  “我晓得你们这些大学问家是不会看闲书的。我听人说,你还是个才子呢!”

  姚江河的脸上有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表情,不知该不该应承自己是“才子”,若
说是,实在是找不到有力的实绩来应证。但是,在这个只知道赚钱的小卖部老板面
前他是自信的,便索性漫不经心地应道:“咳,一个人被称为才子并不是想象的那
么困难。”

  姚江河与老板的对答,明显地引起了女学生的注意。她冰冷的脸上有了盈盈的
笑意,因涂了黑色眼影而在灯光下显得如深潭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姚江河。姚江河
做出全不在意的样子,付了钱,并不急于离开,看见老板的凳子上放着一本卷过来
的书,兴致勃勃地问道:“老板看什么书呢?”“咳,我们看的书么,下三流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姚江河却执意要翻一翻。

  老板拗不过,只得把封面在姚江河眼前晃了一下。是一个几乎全裸的女人,双
手托住自己的乳房,跪在一个青筋暴露的男人面前。

  老板发出“嘿嘿”笑声。

  姚江河自然没翻,他宽容地笑了一笑,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

  这时候,女学生慌忙拿起姚江河推荐的那支笔,对老板说:“我要这支!”

  姚江河暗自觉得好笑,没再看女学生一眼,跨出小卖部的门,进入了冬青树成
行的林荫道,沿来路往回走。

  他的心情却禁不住激动着。看来,虽然社会上不少人鄙薄文化,但文化本身的
价值和它内在的力量比较是无法抗拒的。在他读大学的时候,淹没于数干学生当中,
除了班上的同学,又有谁认识他呢?现在,他是研究生了,连小卖部的人也知道他
的身份,以一种卑下的口吻与他说话,这不正是文化的力量么?最可笑的是那女学
生,当她不明面前人来历的时候,人家好心好意地帮她选笔,却遭到白眼,一听说
面前的人是研究生,眉眼儿也笑了,声气儿也变了。

  从内心说,姚江河是小看这种女性的,她们关注的不是男人的心地与智慧,而
是他们的身份,这种女性是浅薄的。浅薄的女性遭到嘲弄,受到报复,是活该!姚
江河想象着那女学生此时此刻的心情,她一定在后悔吧……姚江河觉得更加惬意起
来。

  可这种惬意是短暂的,他立刻发现自己其实比那女学生还要浅保你不过就是研
究生嘛,又比人家高出多少呢?有什么资格嘲弄人家呢?而且,世间绝大部分人是
平庸的,包括自己在内,平庸的人总免不了趋炎附势,总除不掉市侩的劣根性。比
较起来,女人比男人表现得更加率直,不像男人,一脸的正义感,一肚子的狗闻哲
学,把自己调剂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姚江河觉得自己不但浅薄,而且,以男人的方式报复女人,手段也太过残忍。

  再说,他也完全没必要因为小卖部的老板知道自己是研究生而沾沾自喜。姚江
河曾经从教的清溪区中学,也有一个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六旬老抠,却能
准确地说出学校一千多号学生的名字!并不是她的记忆力超群,实在是出于赚钱的
需要。

  这么一想,姚江河就觉得无聊起来,同时,对那女学生也怜悯起来。她是无辜
的。

  姚江河一路思考着,走到宿舍门口,守门的老太婆告诉他:有人找。

  “什么时候?”

  “刚才还来了一趟,已经来好几趟了。”

  姚江河忙转过身去,匆匆到大路上望,来来往往的都是些陌生的人影,他又转
回来,向老太婆道:“说没说还来?”

  “没说。”

  姚江河本想再问问找的人是男是女,但见老太婆那一副冷漠神态,便住了口。

  他心事重重地往寝室走,看见走廊尽头厕所的旁边,从窗口亮出一束顽强的灯
光。夏兄还在看书呢!他进了屋,重重地坐在藤椅上,深悔自己不该出门,不该到
小卖部去做那无聊透顶的游戏。

  不会是别的人,一定是她!

  此时此刻,在姚江河的心里,因月光引起的沧桑感早已烟消云散,小卖部里泛
出的肤浅的优越感也早已荡然无存。他轻轻松松地缴械投降了,承认自己的洒脱和
忘却都是装出来的,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想明月的到来。

  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姚江河的心轻柔地、偷偷地跳动着,他仔细揣摩这
种心跳,与读大学时害单相思的心跳几乎是同一个节拍。姚江河本能地捂住胸口,
不禁害怕起来。

  这实在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他想起了他的妻子。此时此刻,她一定孤独地躺在竹树环绕的、冷冷清清的屋
子里,做她当母亲的梦吧?

  论长相,明月实际上是大大地逊色于顾莲的,顾莲像大多数清溪姑娘一样,个
头窈窕,肤色白嫩,有颀长的纤细的腰。一张瓜子脸上是柔和的线条,把对生活的
满足和幸福的感觉毫不掩饰地刻写上去。结婚之后,顾莲的胸脯和臀部,无所顾忌
地发育起来,发育得让她自己常常害羞,不得不用了布带,将挺拔饱满的乳房紧紧
兜祝明月除了那双眼睛,几乎没有哪一处可与顾莲相比,如果让她们两人站在一起,
明月只不过是一朵色彩黯淡的野花。

  这比喻把姚江河吓了一跳。野花,不就是自由自在摇曳于山涧野崖的精灵么?
她们没有家,没有主人,如果说有,便是苍苍天之下,茫茫地之上,广阔的空间,
使她们畅达舒展。清风明月,更使她们柔情万种。明月不正是如此么?

  但是,野花是不能采摘的,因为她们的本性不喜欢归属,如果违拗其本性而将
其据为己有,不是野花凋零残败,就是野花蜕变成为家花。那情形是十分可悲而又
可怕的。

  姚江河的心里,涌起一种猎奇冲动而又退缩远引互相驳斥的力量。他不灭的理
智开始与冒失的欲望展开艰难的对话,对话的结果,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毕竟是有妻子的,而且,妻子是那么美丽,为了我的学术付出了巨大代价,
我是不能做出半点有愧于她的事情的。”

  姚江河最后对自己这样说,他以此来平衡自己的情绪。

  “来不来又怎么样呢?最好是不来!”他的心跳再一次猛烈起来。

  来人确实是找他,但不是明月,而是一对男女。

  男的名叫李新,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个子,身体单薄,却很精干。李新是
姚江河读大学时就认识的,那时候,通州大学文学社设了一个诗歌社团,名叫“月
光曲”。姚江河是不写诗的,却被拉进了这个团体,原因是他的字画具有视觉冲击
力,古风之中透露出一种现代的流韵,为他们做宣传广告恰可达到“内容与形式”
的统一。

  有一次,他们接到通州百货商嘲语蕊诗社”一封郑重其事的来信,邀请“月光
曲”的大诗人们到他们那里作客,他们将以上好的咖啡和精致的点心接待他们,并
切磋诗艺,共谋发展。姚江河对现代诗没有多少感情,认为那只不过是呀呀学语的
儿童对语言的胡乱堆砌。因此,他对这样的场合是不感兴趣的,甚至有些厌烦——
看一群根本就不懂诗歌的精神却故作高深的人坐在那里谈诗,难道不是一件让人厌
烦的事情么?因此他坚持不去。但是,他的那一群朋友觉得他是一个可以调节气氛
的人物,平常不多言语,偶尔说出一句来,却语惊四座,技压群芳。姚江河拗不过,
便去了,但他深知社团内大家都对他友好的根本原因在于:他不写诗,因而对谁都
不构成威胁。去了才知道,所谓“语蕊诗社”,是热爱诗的工人组成的,总共只有
三人,领头的就是李新。……姚江河一眼就认出他来,稀而短的头发和长在右边眉
骨上的一颗痣作了标记。

  李新一看见姚江河,冲过来就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伙计,你终于
来了!自你们毕业之后,月光曲诗社就散架了,我们的语蕊诗社也跟着垮了,但我
时时刻刻都在想你们,尤其是你!你来这里差不多一年了,也不到我那里走走,打
个电话也好嘛!我是前两天才偶然听说你回来读研究生的,几次来找你,都不凑巧,
今晚又差点落空了!”说过这一长串话,李新的脸都红了。

  李新的到来,姚江河是高兴的。以前,他给姚江河的印象是质朴而真诚,为人
谦逊,很讲义气。他刚才的话如果换了人来说,听起来恐怕有些虚伪,可李新说出
来是不会让姚江河有这种感觉的。

  “快坐快坐。”姚江河说。

  李新傍床沿坐了,顺手把一直含着微笑听他们说话的女人拉在身边坐下,对姚
江河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名叫谭A弦,很好记,也很好听的名字。”

  女人脸上有了红晕。

  姚江河笑笑,对她说:“我叫姚江河,李新的朋友。”

  “知道,他常常说起你。”

  女人依然含着微笑,声音出奇的温柔。看上去她最多二十岁左右,清瘦的脸上
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姚江河不确切地知道李新结没结婚,但对他有如此年轻的女
友还是感到吃惊。

  “最近有新作吗?”姚江河问道。

  “咳,早就不弄那劳什子了!说穿了,现在的诗歌是没有内容的,绝不像艾青
他们那等人,把心呕出来写诗,而完完全全是从形式上玩花样。可是,玩形式我们
远远不是年轻人的对手。哎,老了,不行了。现在,我是通州商场的副经理,收入
高了,也比以前清闲了,精神却空虚了。因此,我特别想你们。”

  姚江河深有感触地说:

  “我们的精神不见得就很充实。”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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