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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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于奎的批示是这样写的:这样的谈话不亢不卑,有理有力,能让这样的一个危险的要犯重犯在一次谈话中就有悔过的表示和深深的触动,是很不容易的,这说明只要能细致耐心地给犯人做思想工作,对我们的监狱管理工作是很有裨益的……
谈话的效果真像他说的这样吗?这个王国炎的悔过和触动又表现在哪里?其实是王国炎有好多要说的话,并没能说出来,都一次又一次地被指导员打断了。王国炎说的任何事情,都被斥责为胡说八道、瞎说乱道。如果说王国炎真有悔过和触动的表示,那也仅仅只是利诱和哄骗的结果。
而从当时谈话的情况来看,王国炎平时很可能经常在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他们也根本没有把这些“胡说八道”的情况放在心里,更没有认真地去进行分析和有所警觉……
但是,你能说这些人当时所说的都是错的吗?
当时的11中队指导员傅业高,现在已经是主管五中队的三大队教导员。
当时主管11中队的二大队教导员高元龙,现在已经成了省监狱管理局的副局长。
还有仍然在职的狱政科科长冯于奎。
你能说他们当时的判断都错了?
在别人,尤其是在那么多领导都认为王国炎是在胡说八道的情况下,却只有你一个人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莫非就你一个人是对的?莫非别人都被糊弄了,就你一个人是清醒的?
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无事生非,小题大作了?
第一个被叫来的囚犯大约50来岁,瘸腿,看上还算老实。问一句答一句,几乎没什么思考和停顿。
“姓名?”
“李正太。木子李,正确的正,太阳的太。”
“学历。”
“农中”
“捕前职业。”
“小学会计。”
“犯罪事实。”
“误杀。”他偷偷看了罗维民一眼,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因过失伤人致死。”
“刑期。”
“无期徒刑。”
“入狱时间。”罗维民板着的脸上,一直看不出任何表情。
“8年零5个月零9天。”李正太回答得机械而迅速,好像连想也没想。
罗维民的心突然有些软了下来,看来这个叫李正太的犯人几乎是无日无夜无时无刻地不在计算着他的刑期。对他来说,时间如此之慢,却又这样的遥遥无期。像他这样的犯人,会非常谨言慎行,是很难主动地讲出一些什么情况的。想了想,罗维民继续说道:
“个人表现。”
“我个人认为自己表现良好。入狱8年来,我改掉了一切恶习。从来不抽烟不喝酒,也从来没跟犯人打过架吵过嘴。我自觉服从改造,认真学习法规,劳动积极,尊重领导。8年来没有犯过一次错误,没有受到过一次处分,没有关过一次禁闭。操行评定每年都是高分,病了也坚持劳动……”
“好了,”罗维民打断了他的话,“表现这么好,为什么一直没减刑?”
“我正在努力,争取能早日减刑。”
“你们中队减刑的人并不少。”
“是,我一定会好好表现。”
“那些被减刑的人你都熟悉吗?”
“是,我都很熟悉。”
“他们都比你表现好吗?”
“是,他们都表现很好。我要继续向他们学习,争取早日宽大处理。”
“王国炎你熟悉吗?”
“……是,队长。”李正太明显地怔了一怔。在监狱里,犯人对监管人员一般都称呼为队长。因为大队有大队长,中队有中队长,分队有分队长。
“他是不是也表现很好?”
“……是。”李正太再次犹豫了一下。
“他比你表现还好吗?”罗维民有意识地开始施加压力:“他也从不喝酒,不抽烟,不打架,不闹事,不骂人,不违反规章制度?从来也像你一样改造自觉,学习认真,劳动积极,尊重领导,从未犯过一次错误,从未受过一次处分,也从未关过一次禁闭?而且操行评定向来都是高分?”
“……我一定继续努力,老实改造,重新作人。”李正太的头越来越低,再也不敢看罗维民一眼。
“你觉得你老实吗?”罗维民提高了自己说话的声调,“不要这么给我支支吾吾的,我要你给我说实话。”
“……是!我一定说实话。决不隐瞒,决不欺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他们都说了,我这个人就是太老实……”李正太的额头上已分明地冒出汗来。
“好了,那你就给我说说王国炎的情况。有什么就说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王国炎……平时的表现,其实我们并不在一个监舍,他的情况我了解得并不太多……”
“李正太”罗维民突然感到有些愤怒,止不住地吼了一声。“你给我老实点!像你这样子,还能表现好了!还能减了刑!王国炎自己都交待了,你还替他隐瞒什么!你这不叫老实,而是滑头……”
“队长!我不是不老实,我不是不老实,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我实在是不敢说,真的是不敢说呀……”李正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然后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罗维民眼前。“我家里有76岁老母,老婆跟我离婚,孩子离家出走,我的身体也不好,腿也有毛玻他们都说我胆子小,说我太老实,我是真的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呀!可我真的想减刑,真的想好好表现,真的想早点出去呀!管教领导,我是害怕呀……”
“起来”罗维民话音依旧很硬,但心里早已软了下来。他根本没想到这么一个王国炎,竟能把李正太这样的犯人吓成这样!而像李正太这样一个没背景,没关系,又没钱没势没力气的在押犯,面对像王国炎那样的一个抢劫杀人犯,他又如何能没有顾虑,如何能不战战兢兢?末了,他缓和了口气说道:
“好了,站起来咱们再慢慢说。”
李正太一边使劲爬了起来,一边用衣服袖子擦着脸上的泪水和汗珠。
“我告诉你,”罗维民接着说道,“今天我叫你来只是了解情况。第一不会让你写检举材料,第二也不会让你出来作证,第三咱们的话到此为止,我绝不会把你的话给什么人反映,所以你根本不必有什么顾虑,何况我今天要找许多人谈话,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人怀疑你什么。我还要告诉你的是,王国炎的问题非常严重,他现在的一些问题并不是一般问题,如果这些问题一一落实了,就算他想报复你,他也绝不会再有什么机会了。第一,你要相信组织,第二,请你相信我。”
“队长,我相信你,绝对相信你。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李正太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副豁出去的劲头。“你只管问就是,凡是我知道的,全都给你说出来。”
“好。”罗维民顿了顿,脸色随即也严肃了起来。“我先问你,在十一中队的那些日了里,你看王国炎精神上是不是有些不正常?也就是说,他是不是经常瞎说八道,胡作非为?”
“是,他经常就那样。”
三
“经常那样吗?”罗维民抑制着自己的震惊,轻声地问道。”
“是,经常那样,根本就没人管得了他。”李正太说得斩钉截铁。“几乎天天喝酒,一喝酒就那样。监舍里的人没有不怕他的,连犯人头儿都让他打得头破血流,磕头求饶。他不只打人,还有更狠的,要是他看上哪个不顺眼了,趁你不注意,或等你晚上睡着了,就把你的衣服全都塞进茅坑里,让整个监舍里的人都看你的笑话。”
“犯人们为什么都那么怕他?”
“他一来了就给我们说,老子可是十几条人命在身,多一个少一个横竖也是个死。你们要是有哪个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还想让老子多赚一个,不怕死的那就过来试试。然后噌一声便把一个削尖了的牙刷把插进了光溜溜的大腿里,那血登时溅得满脸满身都是,一下子就把一监舍的人全都治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
“他给你们说过那些抢劫杀人的事吗?”
“几乎天天说,只要一没事了,只要一有犯人围在身旁,他就开始大讲特讲他的那些杀人的事情。时间,地点,杀了几个,伤了几个,抢了多少钱,偷了几支枪,开的什么车,穿的什么衣服,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头头是道。谁要是听的不耐烦了,或者有些怀疑他说的那些,他登时就能翻了脸,抓住你便往死里打。还有一次,他喝得醉醺醺的,对着好多犯人骂,妈了个x的,原想讲几个余案,给你们一个半个向政府立功的机会,现在看来,你们他妈的实在太让人失望,简直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个机会就不给你们了,老子宁可带到阎王殿里也不留给你们”
“你觉得他的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思维是不是有点不大正常?”
“反正他一来就那样,从来不把别人当人,也从来不把自己当人。你要让我说,我可是觉得他那脑子没什么问题?鹂此徊桓咝肆司腿鲆埃涫邓虻穆畹亩际撬醋挪凰逞鄣娜耍际悄切├鲜蛋徒坏娜耍彩前徒崴模焓碌呐芡鹊模低蹈途坪人脱坛榈模永炊疾淮虿宦睢;褂校鹂此绞甭唤怖恚薹ㄎ尢斓难樱涫抵灰嘤椭卸拥牧斓祭戳耍⒖叹捅涞美侠鲜凳担乘沉锪锏摹K钩3H梅溉嗣且桓鲆桓龅刂鞫卸雍图嘤斓挤从澈突惚ㄇ榭觯盟且桓龈龅囟荚诹斓几拔拦Π诤茫渌行凰硌锼透飧龇溉艘槐是S谑欠溉嗣嵌颊耪饷锤桑斓家焕戳耍绕涫巧弦患兜牧斓祭矗庑┤司头从车酶鹁ⅰD闼邓担庋釉趺茨芩邓窬徽#宰佑忻。俊?
“王国炎是不是很有钱?”
“我们也都纳闷儿,王国炎平时怎么那么大方?他什么时候也不缺钱花,一出手就是几百块。那一次他减了刑,中队里的犯人几乎每个人都给了钱,少的一二百,多的三五百,听说有的还给了上千块!他在监狱里几乎天天喝酒,酒量也大得很,一次几乎能喝一瓶。酒量这么大,喝的又全都是上好的酒,茅台、汾酒、五粮液、酒鬼酒……喝得高兴了,就让他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也跟着他一块儿喝。这些酒,有的一瓶子好几百块呀!要是没钱,谁舍得这么喝?”
“你们就一点儿也没觉察到,他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罗维民越来越感到惊诧不已,他根本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情况。“还有,他的酒又都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也闹不清楚,这又不是一回两回的,就算是有犯人在外劳动时给他偷偷地买回来,也不可能这么经常地喝呀。我们当时也私下悄悄议论过,说不定是监狱里或者中队里有了内线……”
“……内线”
“队长,我们这可都是暗里瞎猜的呀?确剿担裎颐钦庑┓溉耍绞奔沂粢纯赐嵌际呛苎细竦摹J奔洌氐悖际怯醒细裣拗频摹3酥毕登资簦鸬娜耸蔷圆荒芩姹憷纯赐摹?扇思彝豕祝缍苄置堑模统3@纯础S惺焙颍颐且蚕乓惶思业母缍牵笠〈蟀诘鼐徒郊喾坷锢戳恕0此担饪啥际蔷圆辉市淼难健?
罗维民不禁一震。“什么时候?”
“经常就这样呀,来的时候都大包小包的,我们看也不敢看。队长,我们对监狱里的领导们,队长科员们可是很信任,很拥护的呀!从来都没有二心的呀……”看到罗维民勃然变色的样子,李正太顿时又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这些情况你们就没有给监管干部反映过?”
“刚开始好些人都反映过,我们还在中队的犯人材料上记录过,可后来中队干部就批评我们,说有些犯人为争功邀功,没有根据地瞎反映,不负责任地乱说一气,影响很不好。”
第二个叫来的是一个名叫王典明的犯人。60多岁,身体气色看上去都挺不错,尤其是嗓音洪亮,底气十足。他十六年前因杀人判了死缓,而后改为无期,这以后便再也没有减过刑。他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没老婆没儿女,也没有什么家产,赤条条地了无牵挂,看他那样子,就是想给他减刑让他回去他也不一定愿意。只要瞧他那一副浑浑噩噩、自自在在的劲头,就会知道他已经是什么也不在乎了。几乎没怎么做工作,就哗哗的把有关王国炎的所见所闻全都倒了出来。
“……王国炎?嗨,像他那样的要是没后台,没硬根子,你就把咱的眼珠子抠下来当泡踩!说他狠,说他毒,说他杀的人多,屁!比他狠比他毒比他杀人多的人有的是!又有几个敢像他这么张狂?刀快还怕你脖子粗?共产党攥着刀把子,像你这样的有多少收拾不了?蒋介石比你怎么样?800万呀!你王国炎那脑袋算个甚?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再大的势力也怕窝里坏哇。就像你这么个人,不管你多有气力,多有本事,怕就怕你自个身上有了玻用不着别人再怎么你,你自个就垮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国炎刚来的那一天,我就看出来了,这人肯定不是个善茬。平时来个新犯人,随便派个人把他弄进来就算了,哪有那么多领导操心安排的?赶来的时候,中队里就有人做工作了,有个管教竟当着犯人的面说,马上要来个新犯人,跟咱们监狱里的某个领导有亲戚关系,你们小心着,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谁也别想有好结果。你看你看,还能这样说话么?新来的犯人都说了,如今外面的风气简直不能提了,只要你有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可让我说,国家就是再有问题,还会让监狱劳教这样的地方出问题?为啥?要是连这地方也出了问题,那还有什么去处能让那些坏人恶人心惊肉跳,规规矩矩的?这地方也出了问题,那这个国家还不就彻底完了?你比如他们差不多都给领导说了假话,说这个王国炎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有功,我就从来也没说过。咱可不能昧了良心,让坏人横行霸道,让国家受害吃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国炎自己喝酒那算什么?我见过至少不下三次,他还跟监狱和中队的头头们在一起喝酒呢。你说这蹊跷不蹊跷,可怕不可怕?犯人跟管犯人的都成了一伙了,这还不等于是变了天了?后来我就说了,完了完了,这社会可真是没救了。监狱里都成这样了,监狱外面你就可想而知了。你知道王国炎在监狱里能张狂到什么样子?他竟敢在监舍里给他过生日!一下子能摆出十几个菜,好几瓶子酒!谁要是不吃不喝,揪住耳朵就往死里灌。只要他一喝了酒,逢人就说,老子顶多在这个鬼地方呆三四年,说不定两年后就能保外就医。妈的谁要是不信,敢不敢给老子打打赌?老子要是三四年后出不去,就把老子的眼珠子抠下来!果然后来没多少天王国炎就被减了刑,一下子还真的就减了那么多。犯人们也都见怪不怪了,没一个人敢吱声,更没一个人敢反映。你说说,像王国炎这样的人,这样的表现,刚进来没几天就被减成了十五年有期徒刑,这在整个古城监狱里头,在我知道的减了刑的犯人里头,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呀!知根知底的人说,在整个中国的监狱里,这大概也算得上是头一份。死缓减刑,一般都是先减成无期,减得最多的,也就是那些有重大立功表现的犯人,比如像舍己救人呀,检举出特大犯罪团伙呀,有了什么大的发明创造呀等等,减到二十年,十九年,撑死减到十八年也就到顶了,你说说这个王国炎究竟算个什么?咋就能一下子减了多么多?你想别的犯人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就算日后减刑出去了心里也不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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