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相约-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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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阻拦。
山脚坐着一个小男孩。男孩面前铺着一张旧布,布上摆着大小不规则的水晶石头,大的有小拳头那么大,小的有拇指大小。我们在男孩面前站住,语言自然是不通的。打着手势也没弄明白意思。只好请一个小学生模样的藏族男孩充当翻译,才算成交。五块钱买了一块水晶石。一个小柱子样的透明水晶。上面粘着泥土。我想回内地以后,刻成章子。章子自然是给龙达的。但当时没告诉他,等他接受礼物时,自然会想起鹿腿上的城堡,想起西藏的日子,想起我们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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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西藏归来(6)
时间真的很奇特,才几天时间。从雍布拉康到拉萨,从拉萨到成都,水晶还是水晶,上面依然粘着泥土,粘着雅鲁藏布江河谷新鲜的泥土,粘着喜马拉雅山古老的泥土。水晶却不是原来的水晶,泥土也不是原来的泥土。原来的水晶打算要送龙达的,送给最亲爱的人。现在的水晶还卧在背包里,安安宁宁地卧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水晶却变味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有了一种不送人的想法。这个想法同样突如其来,势不可挡。对,不送人,我把它留着。留着,留给自己。为什么总要送人呢。
我在杜少陵纪念碑前坐了很久。把头抵在膝盖上,双手环住胳臂。草堂的人多极了。只听见脚步声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甘心,不舒心。一个把真心托付出去的人得到的确是另一样东西——委屈。委屈可以取代爱情吗。
在我走出草堂的那一刻,仰了仰脖子,几粒黄色的颗粒飘然而下。我以为下雨了。千里迢迢赶往拉萨,拉萨下着雨,打着雷。西藏以雷雨交加迎接我们。显然,西藏是不欢迎我们的。西藏不喜欢不明不白的恋人,西藏有神灵,西藏的神灵惩罚了我们。杜甫同样也不欢迎我。杜甫同样不喜欢不光彩的角色。一个可耻的第三者!
可谁能明白我的心情,我的感受。谁能给我安慰,谁能替我说一句话。谁能给我证明——我是真心的,我不虚假,我爱龙达。我把头仰得很高,让雨好好冲刷我,击打我。我看见了太阳,看见了阳光。阳光从草堂高大的树枝透射下来。太阳的光辉和布达拉宫金顶的光辉一样祥和,一样温暖,一样眩目。阳光和桂花一起洒落下来,散落到我的衣服上,睫毛上,嘴唇上。杜甫草堂的桂花开了,我沐浴在亮丽的桂花雨中。草堂桂花雨沁进我的肌肤,我的心思,我的忧郁。伴随着我,缭绕着我。
草堂本身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惟独桂花雨一直伴随着我。
我把自己藏在候车室最里面。几乎挨着了卫生间门口。我把身子佝偻着,把背包高高地竖起。候车的旅客和行李把我围住,像一个活动的碉堡。我在碉堡里稳稳坐着。我期盼着什么,又躲避着什么。我在剥一只石榴。成都的石榴饱满又红润。我把石榴一颗颗送进嘴里。两天前,在拉萨,刚买好机票,我们去了拉萨的夜市。那是一个庞大而繁荣的地方。内地有的鸡鸭鱼肉这儿也有,内地没有的青稞酒酥油茶藏红花这儿更有。我们相对而坐。我们吃着烤羊肉,喝着青稞啤酒。我们不大习惯喝酥油茶,不习惯喝砖茶,习惯喝啤酒。我们把桌位上的布帘拉上。两个人便有了一个空间。我们说着感兴趣的话。最多的还是相互鼓励,相互祝福。我们不谈各自的家庭,虽然我还没有自己的小家,还没把自己嫁出去。但我们像约定好了一样,只谈我们知道的熟人和与之相关的事情。他说,觉萨,你会成功,你会唱出很好的歌,你的嗓音天生丽质,原始淳朴,远比刻意雕琢修饰的歌喉成功几率高,祝你早日成功!
我们的杯子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浓郁的烟火和烧烤中相碰。我笑着说,你不提醒,我都忘了自己还有唱歌这档事,唱不唱歌对我并不重要,有碗饭吃,懒得费神,在剧团作个普通职员没什么不好。
龙达说,也好。不过一个人想唱红一首歌,最终成为一个明星得付出很多。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
我望一眼他。心想,不就是冲着你是中介人才与你打交道的吗。打了交道倒把原来的事抛一边去了。原来是要请你帮忙把自己推上明星之路的,还没往那条路上走,倒把自己先搭进去了。自己不就付出了吗,付出的难道不多吗。转而一想,龙达其实很善良,很温和,没有生意人的狡诈和虚假。我们没太细说这个话题,继续聊其他事。我知道我们已经是知心朋友了。所以,我情愿跟他走,也情愿他跟我走。可有一点不明白,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怎么会那么穷困。一个连生活都难维持的人算得上成功人士吗。西藏的羊肉很鲜嫩,青稞啤酒很合口味。我们喝得差不多了。
龙达说,觉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重视你吗?
我摇一下头。酒杯上弥漫着迷茫。
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拯救了我。我孤身一人在那个城市,开始给一个朋友打工,一个月几百块钱,白天忙碌,晚上就住在办公室。办公室是还没完工的一幢大楼底层一个房间,地面时常有积水。四匹砖支撑一个木板当床。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
他说着,倾诉着。手不停地在烟雾与酒香中挥舞。
我说,你不是作中介吗?
中介?我不知道什么是中介!
他把手挥得更起劲。我咕噜了一声。但没多少惊讶。对于他,我什么都能包容,哪怕现在有人告诉我龙达是个杀人犯,我也憎恨不起他。
他继续说着,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他说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他在那个地下室消磨着生命。没有电话,没有熟人,只有那个朋友。朋友有自己的事,也是个受雇者,帮不上什么忙。一次他实在熬不住了,就给一起打字的女孩打电话,约她出去走走。那是个衣衫廉价的城郊女孩。城郊女孩也不和他这种外来打工者约会。在朋友家里,他看见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看装束就知道是个有钱人。他说,他望着她,一直注意着她。他多想那个女人招呼他一声,哪怕一个眼神也行。示意一下他。让他跟她走。他就会匍匐在她身边。用他的身体温暖她,也使自己的身体得到温暖。他想用身体满足她,他穷困得只剩身体了!她想那种女人肯定缺少男人的温暖,也强烈地需要男人。想必她不会嫌弃他,会挽救他,将他救出苦海。如果那样,他会感激她,感恩她,会爱她,使她的身体享受到从未有过的境界。用身体感谢她,用身体温暖她,也温暖自己!
龙达就是这样说的,就是这样在拉萨的夜晚向我倾诉的。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内容全在他的书信中,是他三十万言情书的一个章节。我被他苦难的生活打动,被他娓娓的述说感激。他的讲述是真实的,沉重的,是不会轻易讲给别人听的。他反复地重复着那句话……我只剩身体了,我要用身体感谢她,那个时候太寒冷了。可没人注意我,我连吸引一个五十岁女人的能力都没有了。繁华城市的背后有许多寒冷的地方,那座楼房的底层寒冷异常,那种冷彻骨彻肺。楼上是进进出出的白领显贵,底层就是我们这种人。他们在楼上香车宝马,衣衫华贵,我们在底层饥寒交迫,孤独难熬。那种寒冷,那种压抑。一生一世都难忘怀。
他的讲述平缓适度。我认真地倾听。我给他续上啤酒。随着他的讲述忽然寒冷,忽然发热。
拉萨的夜晚就是这样。我这么认为。他押一口啤酒。继续诉说……记得有一次,我到旧货市场买了一个手机。我把它包在一个信封里,随意放在朋友家的桌子上。朋友的妻子看见了,问我手机多钱买的。我诺诺地不敢说出口。我怕他们笑话。我曾经成功地作过几笔中介生意,曾经在圈内也是叫得上名字的人,可现在却落到这步田地。朋友的妻子猜了几次都没猜对,我窘得无地自容。贫穷,贫穷是个可怕的家伙,也是个强大的东西。我害怕,害怕,觉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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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西藏归来(7)
我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上,我们的手紧紧相握。烤羊肉早凉了。我的眼里饱含着泪水。我收敛住泪水,不让她们流淌。如果那样,就会被他发现,他就会给我擦拭泪水,从而停止他的讲述。不能打断他的讲述,不能。我被他的过去深深吸引。他握住我的手,继续他的讲述……觉萨,知道为什么感激你了吧。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现了,虽然相识的动机和现在南辕北辙,但我们居然走到一起了。你给了我生的勇气,给了我激情,你让我看到了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辉。知道吗,觉萨,在你身边,我第一次感到生活如此放松,如此舒心。生活原来可以这样不操心的……觉萨,这都是你给我的,你将我从黑暗中拯救出来。从寒冷中拯救出来。是你给了我温暖,给了我身体和心灵的慰藉。你是我的救星,是我的天使,是我心中永远的太阳。觉萨,你大概感受不到这些,如果你跟我一样。跟我一样漂泊在外,一样贫穷,一样寒冷,一样没有朋友,一样没有性,没有正常人的性生活。你就会体会到,就会明白我说的全是真话。
我说,你有她,她可以满足你。
他知道我在说她的妻子。他摇了一下头。他说,我的信上不是说了吗?那个时候我们的感情出现了危机,我一个人离家出走,就与她有关。得不到家庭温暖,一个人孤身在外,没有金钱,没有女人。全是因为贫穷,贫穷可以把一个人毁灭,把人性毁灭。白天太劳累,顾不上想寒冷的事,晚上冷得睡不着,卷缩在木板床上,没有办法。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没有厚一点的被子,甚至连一只暖水袋都没有。我只能揉搓自己的身体,用手揉搓那个部位,我感觉不到羞耻,我感到的只有愤怒。楼上的白领们亭亭玉立,香腮红唇,什么人都可以拥抱她们,只要跟我不同的男人都可以走近她们,拥她们入怀。而我呢,我在一张薄薄的水泥板下,在寒冷潮湿的房子里揉搓自己的身体。觉萨,你不会笑话我吧,我知道,你不会,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是我的天使,是上天专门派来拯救我的,你是圣母玛利亚……今生今世,你是我最要感激的人之一。所以,我把信写给你。我要让你因为拥有这封信而自豪,我不能给你带来财富,可我给你精神。那封信,觉萨,你把她放在哪呀,能一直保存吗?
他握着我的手。我们的手紧紧相握。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脸上,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脸上。我吻一下他的手,他吻一下我的手。我说,我把她存在这——我抽出一只手,指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悲壮。
他摇了一下头,又把我的手握在手里。他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要你读到真实的文字。只有一点可惜,是电脑打的,而不是手写的。
我说,电脑打的,我也喜欢,我会好好保存。一直到老,像弗朗西丝卡保存罗伯特•;金凯的书信和照相机一样。
龙达说,谢谢,觉萨,你是我生命的女神,是上天派来的救星,你真的拯救了我。
我们已经很和谐了。自从在他破烂不堪的房间里读到那封信,看见那么多文字在电脑屏幕上滚动。我们的心就走近了,身体也走近了。我们像少男少女一样活跃,像老年夫妻一样平和。惟独一点,我们不谈以后的生活,不谈以后两人的感情走向。我们谈的最多的是那封信,所以他一再提到信的归宿。他知道我不会作他的妻子,就像我明白他不是我最终的归宿。我们心知肚明,但我们无法分离。我们被强大的引力吸引,被巨大的磁场包围。我——觉萨,他——龙达。觉萨和龙达相爱着。那一刻,那一时,我们是真的。
在拉萨的夜晚,我们的心紧紧相连。我们的身体紧紧相依。我们的情感是纯粹的。我们的倾诉和倾听是真实的。在西藏,我们是相知的。在拉萨,我们是信赖的。在高原的白天和夜晚,觉萨和龙达是和谐的。龙达和觉萨是相爱的,觉萨和龙达是相通的。
吃着石榴,想着龙达。上高原以前的龙达是若隐若现的,不确定的。因为我们在不同的城市,相聚的时间很少,最长也不过一个整天。除开热烈的对话和缠绵的相依,几乎没涉及到其他。在西藏的日子是两人呆在一起最长的一段时间。几天里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徜徉在拉萨的大街小巷,行进在雅鲁藏布江宽广的河谷,静坐在纳木错圣山圣湖的怀抱中,仰望着念青唐古拉和喜马拉雅山皑皑雪峰。我们张扬着,放松着,释放着。在异域高原,我们走得很近,缺点和遗憾看得不大真切,既是有,也一闪而过。
是否再和他在一起?原本要利用他帮忙的,通过中介尽快走向成功。我明白自己在剧团的斤两。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演员,连领唱独唱领舞独舞都担当不了人,心血来潮一跃想成为歌星,想一想都觉得可笑。但以前的我并不是这样想的。以前的我考虑的是,只要有人包装,只要有人捧场,成功就十拿九稳。通过介绍,走近龙达,龙达便走近我,我将龙达视为救命稻草。在拉萨的那个晚上,龙达一再说感谢我,感谢我拯救了他,我就有点难受。本来是要他救我的,现在倒成了我救他。而且救助的方法滑稽而荒诞。
这种方式算得上拯救吗?拯救充满了庄严和神圣。我与龙达算得上神圣吗?
我把一只石榴扳开,一点一点地吃。吃得很仔细,很抑郁,同时又很自信。因为我感到与龙达之间,他处在被动位置,我处在主动位置。是他对不起我,而不是我对不起他。我可以随时离开他,而他肯定难以割舍。这一点是我感到的,不是他说出来的。
一个人影过来了,把闪光的石榴籽映得黯淡了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龙达。
我在心里叫了一声,但没叫出口。我把一半石榴递给他。他摇了一下头。我把背包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座位。他没坐。他站着。他背着背包。我知道他的背包并不重。除开几本书,几串手链就是两件换洗衣服。他把它背着。我不理他。低头剥着石榴。一种奇怪的陌生感油然而生。他不是我的恋人,不是肌肤相亲过的爱人,他是个陌路人,一个和嘈杂的火车站候车室很匹配的人——一个普通的旅客。
我们没有经历过,没有从前的故事,我们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他在我面前,和其他旅客一模一样。既激不起我的厌恶,也激不起我的好感。我们是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把背包往我跟前推了推,说一声,我去买张地图。
他朝报亭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咽了一口吐沫。顺便把口腔中的石榴籽也咽了进去。我把石榴皮和碎渣往随身带的塑料袋里一装,一弯腰,一伸胳臂,背上了我的背包。望一眼他的背包,毫不犹豫,依然走了。我往一边挤去。挤到旅客最多的地方,把自己隐蔽起来。为了防止他再次找到,拈起地上一张报纸,把报纸举到脸上,并拿眼角瞅着他的行踪和那只孤独的背包。还好,他走到了自己的背包跟前。他环顾了一下。把包背上肩。那是上青藏线前他到批发市场花十五元钱买的。我曾笑他,你的进藏装备可真简单呀。他笑笑,不作答。我的背包一直装在他的背包里。他背着,一人背着两只背包。从内地背上青藏高原,又从青藏高原背到成都。如今,我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