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相约-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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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他吓得一抖。手上的书被吓掉了。我说,啥书呀,这么好看?
他捡起书递给我。我看见书皮上有四个大字。四个字中我只认识一个“大”字。我说,显啥摆,不就多识几个字吗?
他说,《金光大道》。
啥是金光大道?
金光大道就是很宽很直的公路,太阳照在上面,发出黄色的光。
是不是汽车能走的那种路?
是呀,火车也能走呢。
我啊了一声。问他哪来的。
他说,爸给的。
我说,可他啥也没给我,重男轻女,哼!
鼻子刚发出哼的一声,就想起女人们的话。我说,嗨!哥,我给你说,有人要给你说女娃子呢。
他继续看书,头都不抬。我撞一下他,重复道,有人给你送女娃子!
送女娃子干啥,奇了怪了?他不耐烦地说。
晚上,我爸给我洗手,我没让他洗。我觉得不好意思。以前我爸常给我洗手,把我袖子挽得高高的,给我手浇上水,搭上肥皂,不停地揉搓。一年时间,他成了另一个人,不再穿土布褂子,也不抽旱烟叶子,而抽纸烟,一种细细的,规则的白色纸烟。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有点生疏。
很快,我们把猪卖了,把剩余的柴草送给了邻居,把米缸水缸送给我叔。我叔和我堂哥把两只大缸平放在架子车上,周围用稻草和绳子固定住。他们先走,走的时候我哥哭了,我却没哭。我还在想县城的事。县城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去的也是一个县城。马上就是城里人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爸工作了,不修水库了,不种地了,不被人仇恨了,不躲躲藏藏了,可以过上光明正大的日子了。我哥上中学,我上小学,弟弟上幼儿园。幼儿园是什么样子,那是小孩子上的学校吧。假如以后我爸带我到人多的地方,我还是去,可我穿的不好,学习也不好,还是个黄毛丫头,他咋带我去哩。那些人肯定不是打夯的那种人,也不是挑土的人。他们一定和上次来我家的那几个人一样,又漂亮又讲究,上厕所还找专门的地方。晚上,我作了个梦。梦里,我穿了件橘黄色的毛衣,脚上穿了一双灯心绒花布鞋,几个女孩围住我,跟我唱歌,跟我跳舞。他们也唱我会唱的歌:
核桃开花絮絮长
荞麦开花逗蜂王
山歌不唱不开怀
磨子不推不转来
我跟着她们唱呀跳呀,唱到后来,只剩我一个人的声音,女孩全跑了,不跟我玩了。一急,梦就醒了。
我是被邻居用架子车拉走的。这与我的想象一点都不吻合。我想最起码也得有辆汽车的。虽然只一张桌子,两口棕木箱子,三袋大米。但总不能这样没面子地走吧。我在架子车上哭叫起来。邻居一个劲地说,不哭,不哭,长大了自己回来,你是个有良心的女娃。
我不听他的话,还是一个劲地哭。他不明白我的心思,我不是为离开老家而哭,而是其他原因。其他什么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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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10)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火车。从老家出发,火车走了半天时间,下了火车又转汽车。火车上,一个女人把一个小孩放在座位上,小孩披着红色的披风,毛茸茸的那种。女人坐在位子上,给躺在座位上的孩子吃糖果。我看呆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衣服,这么享福的小孩。他们坐着,我站着。小孩在吃糖果,我把嘴抿着,抿着抿着口水就出来了,往里吸一吸,用袖子摸一把。整个过程又自然又大方,没有一点害羞和遮掩。我一直看他们,从上火车一直到下火车。在我考上大学的那个假期,回了一趟老家,乘的也是这条线的火车,我知道,当年乘的那列车是成都开往上海的一列快车。那对母子大概是成都人,也可能是上海人。谁知道呢。
从老家到巴山深处的县城,走了两天时间。实际上根本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全是因为带东西上下车不方便。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秦岭和巴山只是一江之隔,唇齿相连。汉江以北是秦岭,汉江以南是大巴山。我们只是从汉江上游的秦岭边上搬到了汉江下游一点的地方,也就是从秦岭边上到了巴山深处。相距大概三百公里的样子。在路上,我不明白带那么多大米干什么,城里的米不是随便可以拿回家吗。到了县城,一切安顿下来,才明白父母的用心,幸亏那三袋大米,老家的大米好呀。
最初的兴奋还没消失,就发现了问题。不对头首先是从饭碗开始的,我们的碗里多了包谷米,少了大米。吃了几顿,就向我妈抗议。我妈说,我也想给你们煮米饭,可粮站只供应粗粮,现在还算好的……我妈的话很快得到了验证,她说得没错,几个月后,我们的碗里全是包谷糁子和小米。房子问题也成了我关注的事,这是在老家想都想不到的事。一家人住在一间租来的土坯房里,房顶上的瓦不是老家那种泥瓦,而是石头片子,当地人叫它石板瓦。
我爸在离县城十多里的地方上班,那是个畜牧站。平时不回家,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我和我妈睡一个床,我哥和弟弟睡一个床。两张床面对面,中间拉个布帘。一次,几个同学说,到你们家玩玩。我不知道咋办,眼睛睁得大大的,城里人也喜欢串门?
对方见我不说话,就说,你咋这么小气,到底是乡下人!
我望了望她,以为在说别人。旁边没有其他人,才知道说的是我。脸马上烧起来。想辩解,没说出口。女孩说,这么冷的天,你咋不穿棉鞋。我看了看她的鞋子,那是一双花格子棉鞋。我不知道人们还穿棉鞋,鞋子怎么还分棉鞋单鞋皮鞋布鞋。在老家,冬天才穿鞋子,也只是浅口布鞋,夏天一般不穿鞋子。穿鞋子不舒服。
我就是这么说的。我说,穿鞋子不舒服!
女孩说,不是吧,是不是没钱买鞋?
我低了低头,拿脚踢了一下地面。这一踢,脚后跟上的冻疮立即疼痛起来,浓血顺着鞋帮流出来。我没有弯腰查看流血的冻疮,而是立即跑向一边。女孩在后面还在喊叫,嗨,你应该穿双袜子!
我爸和我妈终于吵架了。这是我记事后第一次看见他们吵架。我没地方躲,只好在一旁听着。我妈说,啥居民户,商品粮,吃没吃的,穿没穿的,房子还漏雨……我爸说,时间一长就好了……时间长了花费还大,一个人工资养活一大家人,你说这日子咋过,早知道这个样子……
我爸蹲在一边不再开腔。他依旧穿着那套劳动布衣服,这套衣服他从这儿穿到老家,又从老家穿到这里,从冬天到夏天都穿这一套衣服。这个时候,我才感到了什么。忽然,老师刚刚教过的一个词马上跳了出来——贫穷。是的,就是这个词——贫穷。
想起这个词,心忽地往下掉落。像坐在汽车上下坎子一样难受。
我哥没有继续上学,他应该上初中,可他去建筑工地给人搬砖头,帮人搅拌水泥。一次我给他送饭,走着走着,饭盒不知咋就碎了,包谷稀饭撒了一地。我妈把我骂了一顿,又让我去。提了篮子又去,老远见他斜靠在一堆砖头上,脸色有点发青。我叫了一声哥,他机灵了一下,眼睛有点湿润。赶快接过饭碗,呼噜呼噜喝起包谷稀饭。我朝别人望去,那都是些大人,他们已经吃完饭了。一个人对我说,女子,回去给你妈说,给你哥作点干饭,再缺也不能亏孩子。
我望了一眼我哥,我哥也正看我。我发现他在哭,边吃饭边哭,哭得端饭的碗都一抖一抖,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滴在饭碗里,我哥没看见,可能看见了,顾不上,我哥把它吃了,把自己的眼泪吃了,吃得呼噜呼噜直响。
看着他吃饭,想起了联合收割机的事。他说过,等他上了大学,发明了联合收割机就回去,把收割机往麦地一开,麦穗就变成了白面。他能上大学吗,家乡的人是不是还在等他,每年收割麦子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们家,想起我哥说过的那句话。
等他吃完饭,我说,哥,我们来了个新老师,他说我们这属于老少边穷地区,你说咱们这咋是边穷地区呢。
我哥说,当然是,咱们就穷。
我说,再穷也是城里人呀。
我哥哎了一声。
很快,我就发现我哥跟原来不一样,他没有玩耍的朋友,跟他来往的人都是一起干活的大人。他越来越像我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我想,幸亏王婶没把女儿送给他,要是送了。我们和老家就脱不了干系,和农村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样的话老家人就知道我们的穷酸相,要是让他们知道就糟糕了。远远地离开农村,来到城市,就得跟他们不一样。事实上,我们跟城里人不一样,跟农村人也不一样。我们是城里人眼中的乡下人,乡下人眼中的城里人。我们是穷人,是城市的穷人。老家人以为我们很富裕,很舒坦。在他们眼里,只要跟城市沾点边,日子就好过。我们要保持这种姿态,保持在家乡人心目中的贵人形象。可我清楚地知道,我们不属于城市,整个大巴山都不属于城市。大巴山没有繁荣,没有富足,多的只是平民。忙忙碌碌的平民,庸庸碌碌的平民。我们没有真正城里人的仪表仪态,气质谈吐,也没有农村人的自在随意,粗喉咙大嗓门。但我们必须保持,必须坚持。
城里的粮食和肉食都得拿钱换,没有钱就活不下去。农村不一样,只要有田地有劳力就不会饿肚子。有一次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哥跟他们一块干活的一个人给一个单位卸了一汽车煤,那个人分到了十块钱,我哥分到了五块。我哥把钱递给我妈,我妈把钱在手里搓了搓,没往怀里揣,直接递给我,同时递给我一个盆子。我们家只有这一个盆,洗脸和面装东西都用这个盆。我紧赶慢赶跑到粮站,还好,粮站没关门,我端了一盆白面往回走。路上遇见一个同学,同学说,装面得用面袋子,咋用脸盆,农村人咋这样!
我愣了愣。不知道装东西还用专用工具。可我们家没有更多的用具。包括柜子箱子桌椅板凳。我们的墙上到处钉着钉子,挂衣服,挂书包,挂篮子,挂簸箕。好在土坯房墙上好钉钉子,房主也睁只眼闭只眼,装着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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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11)
我们家又喂起了猪,这是不可思议的,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猪就养在我和我妈的床底下,白天晚上猪都卧在床底下,拉屎拉尿的时候我和我妈把猪拉出去,猪脖子上始终套着一根绳子,平时拴在床腿上。跟家乡的牛套缰绳一样。可家乡的猪脖子上不套缰绳,永远都自由自在。在这一点上,城里的猪没有农村猪的命好。拉猪出去撒尿的时候,总是害怕同学看见。他们对我的好多行为提出质疑。问我吃桃子为啥总吧唧着嘴,上课总喜欢把鞋子踢到课桌底下,光脚踩在地上。吐了口水为啥不用脚擦一擦。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们,久而久之,他们玩耍不叫我,下课后扎堆子说话也没我的份。我只好坐在教室边上,拿眼睛瞅他们,瞅得久了,就恨起他们。跟他们究竟哪儿不同,我不也是城里人吗。可我不敢这样说,在任何人面前,我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城里人。
因为我明白一点,在玉泉水渠捞水草的时候就知道,城里人不喂猪,城里人吃肉都到集市上割,吃多少,割多少。而我们家不但喂猪,还瞒不过同学。每天放学后,提只篮子满街跑,去城边的地头打猪草,去菜市场拣烂菜叶子。房子后面有一个大大的粪坑,冬天还强点,夏天蚊虫四处飞扬,躺在床上不但有猪的哼叫声,还有臭气相伴。
渐渐地,我就和我哥一样了,没有玩耍的伙伴,没有说知心话的人。后来,我哥住到工地去了,我们都长大了,不可能什么话都说。他有点像大人,总是沉默,和小时候砍柴打猪草的时候完全不同。除过吃饭碰个面,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也听不见他说话。一个晚上,他忽然跑回家,我正在作作业,他说,你给我看看地图。
我顺手把地图册扔给他。他把地图册翻得哗哗直响。
我说,找魂呀,咋这么麻缠?
找不到。他的声音很急。
哪个地方?我给你找,这么笨!
我一把抢过地图册,望着他,等他告诉我要找的地名。他低低地说,巴山。
我哈哈大笑。我说,天老爷,真是好玩,咱们不就在巴山吗?找什么找!
他没笑,诺诺地说,别人说我们这是巴山,可我不知道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
我翻到了陕西那一页,把手指指向地图的最下方。我说,就是这个地方。看,这列山叫大巴山,北边的山叫秦岭,两列山之间的蓝线线就是汉江。
他说,那老家离咱们不远呀。
我说,是不远,你看,就在这个地方。我把手往汉江上游一点的地方指了指。
他说,还是老家好。
我说,可老家在农村,咱们这不是城里吗?
我哥没说什么。一转身走了。当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有点弯,嘴角长出了黑色的胡须。我一笑,我哥长成大人了。王婶家女儿的孩子该半拉高了吧。
我在猪的哼唧声和猪粪的气味中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我已经出落成一个少女了。当我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胳臂上还挎着打猪草的篮子。
我哥送我去学校报道的。他给我背了一床盖被子一床垫被子。我背着零碎的东西。在火车上,邻坐一个人问我们是哪里人。我哥说了。没想到那个人一惊一炸,他连连说,怎么,你们是那个地方的,那个地方好穷呀!
我哥脸红了。我把头侧向窗外。
那人又说,全国的贫困县,满地都是文盲,你们是不是一年四季都吃浆巴?扳了包谷磨成浆巴,装到木桶里,一吃一年。上面的浆巴结成绿霉盖子,还吃下面的,酸酸的臭臭的,是不是?
我哥没理他,我也没说话。一路上,那个人唠叨个没完。从头天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还是那几句。你说,你们那儿怎么那么穷呀,人在那个地方咋生存呀,听说还有人饿死,你们还算好,能上大学。
我本来想说,你说的那是农村,跟我们城里不一样。忍了忍没说。
那个人说,你们在县城吧?县城也不咋样,没听说你们县城的一个段子吧,远看是县城,近看猪粪坑。
我看了看他,想抡起胳臂给他一下。我望了一眼我哥,他一直望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亮亮的,黑黑的。我叫了声,哥——
我哥望了望我。他说,我知道巴山在哪了,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望着他,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后来乘坐这列火车,总会想起那个讨厌的男人和我哥的沉默。可我记不清他到底说没说过那句话。
生活总是无奈的。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呆在巴山,在一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地方度着日月。山是秦岭和大巴山,水是汉江。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换了好几个单位,从行政单位到企业单位,再到现在的事业单位。经过十多年的摸爬滚打,事实证明,现在的工作很对我的胃口。我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作岗位——档案局永久档案卷宗管理员。
由于我工作出色,不断得到各种称号和荣誉,因此还到首都北京领过奖。领奖的地方就在人民大会堂。尽管工作干得轰轰烈烈,还是有不尽人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