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11黑山堡纲鉴-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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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来到了黄帝床。
月光白霜似的照下来,四面的松柏包围着一块很有风水的小缓坡。一块长宽几丈的大青石像一张大床平放在中央。刘广龙在这块大青石上坐下了,罗燕也在他一旁坐下了。他伸手摸了摸光滑冰冷的石头,想到广龙元年开元那一天,他曾和罗燕在这里顶着月光干了个热火朝天。这一刻,他突然有了迷信:是不是自己在黄帝床上胡搞,玷污了祖先,所以受到老天爷报应?
那一班民兵远远立在松柏树后面。松柏树的皮也被剥光了,一根根白光光的树干顶着黑乎乎的树脑袋立在那里,真让人有种身在坟地的气氛。小号兵牵着骡马也跟了过来,远远停在松柏树后面。罗燕说:下山吗?刘广龙摇了摇头,说道:不。罗燕问:你打算干什么?刘广龙说:天一亮,等祈雨的人群撤了,我再到悬钟寺看看。
月光照着他们身在的北山和一左一右的东山西山,也照着山下平原中央的黑山堡。寒冷清静的空气里隐隐传来声音,仔细谛听,似乎是刘老汉那拖长声音的祈祷。罗燕说:隔着几里地还能听见?刘广龙又听了听,说道:夜深人静,他用的心气又足,顺着山就传过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自言自语似地问道:都说四十年前那场大旱,刘红的爷爷带头求雨就求来了,这雨真能求来吗?
罗燕说: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向天求药能求来。
刘广龙转过头,好奇地问:怎么向天求药?
罗燕说:要是爹娘病了,没药治,做子女的顶个碗在头上,碗里盛半碗水,站在月亮底下向天求药。你要心诚,求上一段时间,你拿下碗来一看,水里边就有好多粒银丹一样的小药丸,有时还有几个小蝌蚪一样的小鱼苗。你就赶紧端回家去,让你的爹娘喝下去,病就好了。这我听好多人讲过。刘广龙眨着眼看着罗燕。罗燕说道:我小时候在黑山堡,村里好多人家都求过药。那时我奶奶还在,她告诉我,她小时候也求到过。
刘广龙在月光照明的大山上听到这种故事,不由得浑身一激灵。其实,他小时候在村里也听到过这类故事,只不过没往心里去。这时,他不由得慨叹道:这就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罗燕看着他说道:那你相信这雨也能求来?
刘广龙说道:不知道。
罗燕说:那你还让他们求雨吗?刘广龙眯着眼想着。罗燕说:你只要不出面反对,这求雨的人肯定是一晚上比一晚上多,最后你想禁都禁不住了。刘广龙在月光下挥了一下手,说道:明天开始坚决封山,这事绝不能动摇。
过了好一会儿,刘广龙问:现在家家户户都没粮了?罗燕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道:差不多米缸都见底了吧。刘广龙问:大队一共还有多少储备粮?罗燕说:这你得问罗元庆和禹永富去。
刘广龙又问:现在什么人有补贴粮?罗燕说:执勤的武装民兵,还有就是大小队干部。刘广龙问:补贴有几种?罗燕说:民兵按执勤任务的大小补贴,大队革委会常委是一级补贴,革委会一般委员是一级补贴,小队干部还有点补贴,不多。刘广龙说:民兵的补贴不能少,他们要保家卫国。大小队干部的补贴要往下减,特别是咱们革委会常委补贴最高,要往下减。罗燕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常委一共七个人,省不下多少粮食。
刘广龙说道:这叫与民共苦,咱们多少都要挨点饿,才能理解老百姓。
天亮了,他骑上骡子领着人又返回了悬钟寺。
祈雨的人群已经离开,白花花的干河床里只剩下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踏着鹅卵石走过去,能够看见今年春天被他们踏碎的几百只碗的碎片还残存在石头缝里。刘广龙挥了挥手,便又领着人沿着峭壁上狭窄的石级路上到悬钟寺。
这是一座嵌在峭壁里的庙寺。每间庙堂都很矮小,迤迤逦逦相连着有十几间,有的里面供着如来佛,有的里面供着观音菩萨,还有的供着骑青牛的老子,还有的供着孔圣人和坐在那里手捋长须的关云长,前边立着手持大刀的周仓。这些佛儒道圣人的泥塑像早已残破,斑驳露着里面的泥胎。
刘广龙转过身,扶着寺前狭窄走廊的栏杆,俯瞰着下面祈雨人群坐过的干河床。罗燕说:还有人散步流言蜚语,说是因为咱们踩碎了饭碗,所以老天报应咱们,这也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应该追查。刘广龙望着下面没有说话。罗燕接着说道:干脆把悬钟寺一把火烧了,除个根。刘广龙哼了一声:多此一举。而后,就领人下山了。
一个秋冬,刘广龙都没有上过山,现在天大亮了,他看清楚,不仅山上的树皮全剥光了,凡是长草的土坡也都刨了个遍。草刨走了,草根可以充饥。原来毛茸茸的山坡现在坑洼不平地裸露着黄土。下到山脚下,看见只有一棵黑苍苍的古槐还全着黑树皮。
这就是黑山堡有名的留孟槐,传说两千多年前,孟老夫子在这棵树下坐过。
刘广龙骑着骡子来到树下,拍了拍两搂多粗的老槐树,黑苍干裂的树皮粗糙地磨着手。看来黑山堡人还知道留下这棵祖宗树。他感叹地对罗燕说:这就是标志呀。罗燕说:什么标志?刘广龙看了看远处的城堡,说道:老百姓还没有饿昏了头。罗燕说:要不要派民兵把这棵树守卫起来?刘广龙说:老百姓真要剥这棵树的皮,你守也守不住了。
刘广龙眯着眼骑骡子继续往山下走。他指了指山上山下对罗燕说:我要是古代的皇帝,遇这样的天灾,就该下罪己诏了。说着,他一拍骡子的屁股,骡子跑了起来。小号兵奋勇当先地在前面牵着缰绳,一班民兵也都跑步跟上。
〖目〗回到大队革委会办公室,刘广龙召集了黑山堡革委会常委会。
他在会上明确提出:黑山堡上上下下要团结一致度难关,要让百姓休养生息。他提议,削减大队革委会常委和普通委员们的补贴粮。他又提议,成立黑山堡革委会休养生息总指挥部,由
鲁峰、禹永富分别担任总指挥、副总指挥。他对这两个人说:你们管生产有经验,这副重担就拜托你们两位担当起来。他的提议无一例外地被常委会一致通过。
【纲6】
广龙五年末至广龙六年初的冬季里,休养生息总指挥部正式成立,鲁峰任总指挥,禹永富任副总指挥。此后不久,刘广龙又指示成立了防敌破坏总指挥部,由罗燕任总指挥,钱爱孔、冯二苟任副总指挥。这个指挥部的成立和一个看来很偶然的事情有关。
此前不久,罗燕安排广播员白珊珊秘密去县城做人工流产手术。
白珊珊死于手术事故。
在收检白珊珊的遗物时,发现她的一个日记本,逐日的日记中记有大量刘广龙的言行。罗燕把日记本交给刘广龙看后,刘广龙脸色非常阴沉。他立刻指示罗燕组织成立防敌破坏总指挥部,由罗燕担任总指挥。
他在革委会常委会上特别说明,两个指挥部由革委会第一副主任罗元庆总牵头。为了防止敌人破坏黑山堡休养生息,刘广龙亲令将张力平反革命集团全部骨干分子集中到东山分队关押,交钱爱孔总监管。并指示南涧河大桥加强革命岗哨,确保没有通行证任何人不准出堡。黑山堡全部与外界公私来往信件都须先经防敌破坏总指挥部审查。
蓓蓓又被调回广播室,以妇联第一副主任的身份兼任广播站广播员。
【纲7】
广龙六年春,黑山堡的饥荒更严重了。南河涧大桥企图外出逃难的人群被民兵开枪打伤。两千多年的留孟槐被饿昏头的人剥去了树皮。剥树皮的人被游街。黑山堡大队的粮库日夜重兵把守。人畜饮用水越来越紧缺,东山西山和山下多次发生争水纠纷。担任休养生息总指挥部总指挥的鲁峰在应付方方面面的老谋深算的活动中,逐渐发展了自己的权力。
罗元庆对他做出了带有政变性质的秘密试探。
〖目〗又一个干透的春天像被火烧过一样来到了黑山堡,山上山下都是走一步就起烟的干土。早已饿得皮包骨的黑山堡人躲在各自的窝穴里熬着生命的最后几口气。
现在,一切革命活动都停止了,只有精简下来的武装民兵营在日夜守卫着黑山堡王国的秩序。黑山堡大队最后一点库存粮食储备在补助这支民兵队伍,他们成了这个王国的顶梁柱。当他们巡逻在堡内堡外,抖出声色俱厉的威风时,他们已经和全堡老百姓完全对立了。黑山堡王国现存的象征是,由这支民兵队伍守卫的南河涧大桥,还有由他们守卫的黑山堡城堡,还有由他们重兵把守的黑山堡大队粮库,还有由他们值班的山上山下的瞭望塔,每日按时升换着信号旗。再有的象征就是早晚一次的金喇叭响彻山上山下,广播站还在广播革命委员会的各种通告。倘若这些没有了,山上山下就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偶尔有瘦骨嶙峋的人群爬到山上去,将已刨遍的山坡再刨一遍,寻觅残存的草根。大小树木早已被剥光了皮,剥光皮的树又被连根剜掉,树根也被饿狼一样的人群扑上去分抢一光,剁剁碎塞到嘴里嚼着,划破喉咙咽下去。村里一家又一家人脸瘦得像骷髅,肚子却像牛皮袋一样肿着,那是吃树皮吃墙皮吃草席,吃下去拉不出来,胀起来的。
村里已经开始死人。
鲁峰这个肥胖的老家伙已然饿瘦了,穿着过去紧身现在肥松的衣服,在城堡中走东走西。现在,他是黑山堡休养生息总指挥部的总指挥。他一如既往地应付着方方面面,用他的话讲就是兼顾方方面面,这似乎是他的行为原则。
鲁峰要应付的第一方面,自然是刘广龙。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首领政治上很猜忌,面对他,永远不要露出权力欲望,绝不争任何地位,要被动地接受他的分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要应付的第二个方面,现在是罗元庆。这是革委会第一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他对罗元庆的基本原则是,绝不绕开他直接去向刘广龙汇报工作,除非刘广龙主动叫他。他早就看清罗元庆心狭量窄,嫉妒心大,绝不能刺激他,凡事多给他戴高帽子,他就笑眯眯地不知东南西北了。
鲁峰现在要应付的第三个方面,是禹永富。两个人共同负责休养生息总指挥部,刘广龙把鲁峰排在了禹永富的前面,鲁峰对这点很谨慎。他绝不用总指挥的地位凌驾禹永富副总指挥,凡事和禹永富商量着干,竭力让禹永富觉得他们两个人是一事。
他要面对的第四个方面,就是罗燕了。这个小女人鬼主意大得很,又善于播弄是非迷惑刘广龙,对她绝不可轻视。要永远笑眯眯地看着她,不得罪她,经常露着点对她的赞叹和欣赏,愿意听她参谋,这个小女人就会眉飞色舞说个不停。凡事你好像在听她的建议办,她就想不到在刘广龙那里坏你了。
再往下两个方面,一个是钱爱孔,一个是冯二苟,一个管着东山,一个管着西山。钱爱孔是刘广龙的妹夫,冯二苟是刘广龙的看家狗,对他们也要一脸和气,切不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之间有矛盾,你和他们不能有矛盾。这个革委会常委内部人人之间有矛盾,像是六七只螃蟹互相掐住,谁也不能动。你不和任何一方面对着掐,躲在他们的缝里,你就稳妥。
现在,他分管着休养生息总指挥部,一个水、一个粮两个要命的东西归他管。东山上钱爱孔伸手要水,西山上冯二苟伸手要水,罗元庆在山下,替山下想得多。黑山堡旱成这样,大多数机井已经干了,剩下几眼井每天能抽的水越来越少,往东山西山上泵水也只能越来越少。到最后,鲁峰不得不让罗元庆张嘴提出来,东山西山不能靠山下送水了,还是把过去的老井用起来,摇辘辘能摇出多少水,算多少。天旱成这样,那些老井也是干得见底了。山上山下为争水闹了起来。
鲁峰将罗元庆推到前面,听任他去和钱爱孔、冯二苟争论,争到最后,罗元庆和钱爱孔、冯二苟几乎翻脸。鲁峰这时才一团和气地拿出一个劝解三方的折中方案,居然被三个人接受了。结果,他这躲在争论后面的和气老家伙反而有了一点点说话算数的意思。
鲁峰就这样不知不觉无形中扩大着自己的权力。
东山、西山、山下每日用水的份额定了,鲁峰就要来一个民兵排,直接归他指挥,日夜守卫机井。每日该往东山送多少水就送多少,该往西山送多少水就送多少,剩下的是山下的;然后再每隔三日一次,由各家各户担着水桶来,按人口分配。
现在,更要紧的是粮食,整个黑山堡已经快饿疯了。
每到需要动用黑山堡大队的储备粮时,鲁峰和罗元庆、禹永富三人同时到场,一人一把钥匙,同时打开三把锁,才能打开库房大院门。大院门打开了,门外有武装民兵守卫,院子里也守卫着武装民兵,然后,三个人又各自摸出第二把钥匙,打开库房门上的又三把大锁,沉重的铁门才算是拉开了。
空洞的大库房里堆着不多的小麦、玉米。闻到麦子、玉米的味道扑过来,他们都觉出了一种危险性。那一定是和银行金库的人面对成堆的钞票感觉是一样的。他们不由得回头看看跟着进来的民兵和院子里站着的民兵,还想到院门外把守的民兵。粮食对饥饿的强烈刺激,让他们觉得这些民兵都有可能扑上来抢。民兵虽然每人有一份补贴粮,然而那不过是支持他们比别人能多喘几口气多走几步路的数量。看见他们打量粮堆的目光,鲁峰就能想到,对这支武装队伍如果不是一直特殊关照,黑山堡王国早就崩溃了。一想到黑山堡饥荒的人群,他们站在粮堆旁,既觉出自己的权力,也觉出身在孤岛般的危险。
刘广龙指示,动用储备粮,给全堡每人发一斤粮,度过这个春天。
这几乎成了一个难题。
鲁峰看着罗元庆和禹永富说:这不太好发。罗元庆说:广播通知,家家户户来人领。鲁峰说:几千人要是在粮库前排上队,肯定要出大事了。罗元庆立刻意识到这一点,说道:通知各小队小队长把粮食领去,让他们往下发。鲁峰说:现在,你能相信各队小队长,老百姓是不是相信?罗元庆又皱眉了。现在人们早都饿疯了,这粮食发不好,要发出人命来。罗元庆说:派民兵一家一户按人口送去。鲁峰看了看站在罗元庆身后不远处的民兵,说道:你把粮食交到他们手里,就稳妥了吗?罗元庆不由得回头望了一下,又转过头来说:不行,让民兵用车推着粮食,咱们几个常委挨家挨户送去。鲁峰说:那你得发几天?保不住你这儿发着,堡里就乱起来了。
禹永富也点着头说道:这事要商量好,要不,真发出事来。
正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枪声。罗元庆一下激灵了,说道:出事了,大概是南河涧大桥那里。
几个人带着民兵匆匆出了粮库,将库门锁上,又出了粮库大院,将大院门锁上。他们赶到南河涧大桥。
一群准备逃荒要饭的黑山堡百姓黑压压地堵住了路。那边桥头一个排的武装民兵拿着枪支棍棒森严壁垒地守卫着。他们刚才朝天开了枪,也朝人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