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醉不归 by 水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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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那个雨夜,那个遥远的雨夜,我挥拳砸在铁门上的回音。
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拼命拍打一扇注定不会开启的门,我呼唤、哭喊,在心底奢望着奇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自己的贱命一条——只有它而已!
但现在,我好像连它也保不住了……
好•;不•;甘•;心!
指甲深深刺进掌心,我借着尖锐的疼痛睁开眼,利用有限的清醒寻求生路。
三种选择:齐晖,陈建豪,任无限。
思索片刻,我掏出手机,将它挪到眼底。平常再轻易不过的举动竟格外费力了,手指哆哆嗦嗦,一个劲儿打滑!可恶!愤恨的,我一口咬住不听使唤的拇指,直至舌尖尝到腥热的甜。趁着骤然的利索,赶忙,将一个号码发送出去。
接下来只等接通了。
“喂?”那边很快就有了回音。
“晖哥……”
“方老板啊!怎么,你已经想好答复啦?”他的声音掺和了愉悦以及饱含优越感的嘲讽。这个自然,他有高高在上的资本嘛!我提了提嘴角,有气无力地道:“想好了,不过,在那之前……您得帮我一把……”
“什么事?”
“呵呵,我肚子上挨了一刀,恐怕自个儿搞不定……”
“方潋,你开什么玩笑!”
“嗯……好像伤了静脉,这玩笑……忒大了些……”
“你在哪儿?我马上到。”
在哪儿?这问题还真难到了我。
抬眼四顾,迷蒙成一片的光影,迷宫似的小巷……头顶,天只一线,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没有星,没有月;昏暗、朦胧,既非昼亦非夜。它像画家的洗笔水,吞噬了各种颜色,到头来却沦为一色死气沉沉的灰。
这就是我一心向往的世界啊!初看五光十色、绚烂缤纷,等到眼花缭乱了,才惊觉视野里只剩下灰——混沌的灰、湮灭万物的灰。
死亡……正是这种颜色吧?
耳边齐晖不断地追问我的所在地,我嚅嚅嗫嗫,说不出个所以然。看样子老天是执意要我命丧与此了……
“方潋,你给我清醒点,睁眼看看四周有什么标志性建筑!”齐晖在电波的那一头冲我大吼。我被震得头晕,忙挪开手机。忽然,缥缥缈缈的,带油烟味的晚风捎来了一个奇妙的旋律——似乎源自小巷深处,又似乎来自高空……幻听?不,不对……它越来越清晰了……似歌非歌,似诗非诗。它澄澈轻盈,通体散发着纯净的光华;它婉转悠扬,仿佛一条长龙在城市上空游弋……
所以,当齐晖再度问我身在何处时,我自嘲地笑,对他说:“天堂吧?听——天使在唱歌呢!‘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哈,我这种人居然也上得了天堂!你相信吗,晖哥……”
齐老大自然不信。他冲旁边吼了句“胭脂路天主教堂”,再同我交谈已恢复一贯的沉稳:“别挂断、别乱动,我马上带人过来。”
命令的口吻听在耳里怪不爽的,可惜眼下我也没余力乱动了……
后来昏昏沉沉的似乎聊了许久。说了些什么我自己也弄不清,齐晖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但有个人聊聊天的确比一个人等死好太多了。再后来,手机突然断线,我正惶惑,两束刺眼的白光从巷口打进来——
“方潋!”
光线黯淡下去,车体模糊的轮廓显露。一个人摔门而出,其后跟班数名。
“总算找到你了。”齐晖没好气地道。
我强撑眼皮冲他笑笑,下一刻,意识被突如其来的昏眩席卷而去。
……
死里逃生。
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太阳——喷薄而出的朝阳。火似的一轮将周围的天空染得金红透亮。即便我这极度厌恶朝阳的人此时此刻也难免恶俗,由衷地在心底感叹了一句:“能活着见到早上的太阳,真好!”
然后才有余力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素雅、整洁,米色系装潢,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若非还有一点睛之笔,这房间简直就像没有任何特色的宾馆套房。
点睛之笔是一扇窗,一扇占据了整个东面墙壁的巨幅落地窗!窗框如画框,晨曦中的湖光山色田园风光由此尽纳眼底——好一幅挂饰!好大的手笔!
可是——这里……是哪儿?
我皱起眉努力回想,谁料脑海里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醒了?”
一道低醇的嗓音忽熨贴着耳膜淡淡拂过。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就好像它本该在这儿似的。所以我仅仅半睁着眼吭了一声,整个人仍专注于没有头绪的思考。
“醒了就放手,OK?”
“嗯?”
还是没反应过来。不过已经有人抬腕将我的右手递到我眼前。呃,确切地说,将我紧扣他手腕不放的“魔爪”递到我眼前。
“啊?抱歉、抱歉!”我忙松手,可惜为时已晚,五道暗红发紫的淤痕已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手腕上。及至我转身,更糟——原来周身温暖惬意的感觉并非全来自毛毯,而是至少有一半来自某人温热的胸膛!
至于那个“某人”是谁……一时我实在拿不准应该兴奋得尖叫还是惶恐得晕倒——
身侧,齐晖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他身上就裹了件黑色真丝睡袍,伴随起身的动作,睡袍前襟大开,一大片结实紧致的肌肤就这么给暴露在阳光里,大剌剌地炫耀着它们诱人的麦色光泽——看得我好生嫉妒。
不得不承认齐晖生了副好相貌,和我不同,那是一种纯阳刚的俊美。尤其此时此刻,晨起的慵懒犹在,恣意舒展肢体沐浴朝晖的男人宛如林中黑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无不散发致命的魅惑。
我竟失神。
齐晖自然知道我在看他,睥睨的一笑勾在嘴角,随手解了睡袍蓦地朝我当头一抛!我反应不及,视野立马陷入一片微温的黑色,伴随若有若无的男性体香。等到手忙脚乱地挣脱出来,只赶上一扇疑似属于浴室的门砰然闭合。
淋浴流水哗啦啦。
呆卧原地的我活像个大傻瓜。
这……这个未免——心脏不由怦怦狂跳。哪位好心人给我说明一下情况好吗?为什么一觉醒来反而更像在梦里了?
???
疑问自顾在脑中延续。十来分钟后,浴室门“咔”一声打开,齐晖顶着头半湿不干的短发走出来。这次倒穿得整齐,衬衫长裤,不该露的都没露。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吹风,自若得好似屋里根本没我这个人。
嗯,减去几分成熟冷峻,添上几分随性悠闲,同一个男人轻易地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如果再算上晨起之际危险撩人的极度性感……谁说善变的只有女人而已?
大约终于从镜子里留意到我的呆样,他轻轻一勾嘴角,关掉吹风机,折身走了过来。俯身,两手沉在我耳畔,呼吸的热气若即若离,连同那蓬松的、散发阵阵清香的发丝一道挑逗我的感官……
镇定、镇定、镇定!心脏你没事跳那么快干嘛?很丢脸知道不!咳咳,话说回来,我是不是——闭上眼睛比较好?
修长结实的臂膀绕过我的肩,柔和而不失强硬的,一把将我揽入胸膛。不由自主,我微合两眼,贪婪地汲取他沐浴后湿漉漉的体香,同时抬手,以饱含情欲的节律抚摸他的背部。指掌所及之处尽是坚实而不乏柔韧的肌理,手感顺滑,弹性极佳——这身材,啧啧,简直棒得没话说!
——对象是齐晖的话,就算美人计我也认了!
然而——
“方潋,你干嘛?”
冷冽如冰的嗓音骤然入耳。我一哆嗦、回魂,正对上齐晖暗沉的双眸。然后才看清他一系列暧昧动作的实质:拽过枕头,扶我靠在上面。
想歪了……
“恢复得挺快嘛,正好,我有话问你。”令人迷醉的气息倏地远去,他拖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下,手腕翻转,变魔术般亮出一把枪来。
一把泛着铁青色金属光泽的手枪。
“昨晚从你怀里掉出来的,有印象吗?”
有——想忘也没这么快。
“哪来的?”
“怎么……这把枪有什么问题?”我问,开口被干涩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齐晖手里摆弄着枪,目光却停在我身上,探照灯似的来回扫视,道:“这是国产货,目前还处于研发阶段。别说黑市,一般军警想见到都难。你从哪儿弄来这玩意的?”
我垂下眼睫,不答反问:“晖哥您又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他拒绝回答。我于是顺理成章地保持沉默,陪他耗。这圈子自然兜得有失厚道:我早料到他的内幕消息源自蓝二少,他要推测我这把枪的来历却是千头万绪玄之又玄。所以,没过一会儿他便拧起两道剑眉打破僵局:“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争风吃醋啰,捡回一条小命就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视线在半空交汇,宛如武林高手过招时的内力比拼,较量于无声无形:他波澜不兴,深不可测;我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总之这时候谁先调转视线算谁输。
不幸的是没多久我就因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晖哥,我有一点小小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厉雷那批货您别查了,反正是些不干不净的玩意儿,就当点子低在牌桌上花销了吧!厉老板的处境还是您指点我的,您又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何苦定要在这节骨眼上自寻晦气?”
齐晖眸光半敛,沉吟不语。
有这么难以抉择吗?咽下已经到口的叹息,我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晖哥,我一直以为道上只有你才是块干大事的料。你素来拿得起、放得下的,所以兄弟们服你、死心塌地跟你,哪怕寻常老百姓听了你的名号也都敬上三分。可这次……恕我冒昧,实在有违您的一贯作风。”
“够了!我是来等你答复的,不是来听你鬼扯的!”齐晖沉声道。
噢~答复——是该给他“答复”了。
我慢吞吞伸个大懒腰,斯斯文文打了个大哈欠,清清嗓子,郑重其事,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音节:“不•;知•;道。”
“这就是你的答复?”齐晖眼中火光一闪。
我点头微笑,旋即,笑容冻僵在嘴角——一把枪抵住了我的眉心。“咯”,保险开启,阴冷如毒蛇吐信。
“对于耍我的人,我从来不让他们完完整整地离开,你信不信?”他问。语气平淡如同聊天,嘴角甚至浮泛着一缕笑意,但那双眼……他有一双很适合隐藏秘密的眼睛:漆黑、深邃,明明那么清亮,却又一眼望不到底。仿佛凝着薄冰的深潭,若执意窥探,溺毙的人绝对是你。
面对这么一双眼睛,我竟无法判断其中真实的杀气有几成。
未知,所以恐怖。本能促使寒意沿脊柱攀升,忽然觉得冷——浑身发冷,冷得牙关都在颤抖!幸而理智尚存,拳在薄被下攥拢,将示弱的苗头硬生生扼杀。力求不着形迹,我调息,近乎轻快地笑出声来:“信——您的话谁敢不信!不过,我更相信您不会杀我。”
他挑眉:“何以见得?”
我笑开了,轻佻之中掺杂几分妩媚,手抬起,壮着胆压上额前杀气腾腾的枪,一个眼波渡过去,吐气如丝:“您舍得?”
齐晖面部线条蓦地硬化,同时紧绷的还有臂部肌肉,我几乎以为他要扣动扳机!但是没有。下一刻,他垂下枪口,朗声长笑。
“——舍得?舍得!好你个方潋,莫怪人人都称你为‘九尾狐狸’,你他妈一句‘舍得’还真叫我左右为难!”说到这里,笑意仍渗在眼角,而狠戾之色骤现。“要说杀你吧,实在舍不得;有心留你呢,却也万万不可——”话音未落,枪口再次举起!
“慢着!”紧急关头我一声断喝,连珠炮一般道:“以您的实力大可逐鹿问鼎,何必屈身做他人鹰犬!”
!!!
“以您的实力大可逐鹿问鼎,何必屈身做他人鹰犬!”不顾一切吼出这句话之后,只觉耳边余音绕梁,咽喉如同火烧。
齐晖……齐晖根本就没有表情,抵住我前额的枪口不颤不移,蛰伏的蛇一般悄无声息。
静。
不安。
静寂中酝酿着不安。
抛出了甘甜的饵,以目光为线,我展露了媲美鱼钩的含蓄笑容。这是孤注一掷,用我仅有的一条命去赌齐晖的野心。
缓缓的,冷汗浃背。
猎鹰盟苍鹰忠心护主、一诺千金,忠义狠辣使他扬名江湖。纵有诛杀风雷帮老大、踏平小洪拳、歼灭常青帮等一系列丰功伟绩在前,他仍不居功、不自傲,面对帮内有心人士的恶意刁难也仅仅是默默化解,安之若素——距今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有僭越之心。
然而,桀骜的苍鹰真的被驯化为忠诚的猎鹰了吗?
我赌的,无非是他胸中还残存多少搏击长空之志。
“你太抬举我了,方老板。”良久,齐晖敛容坐直了身子。枪口悄然垂落。
有谱!
我亦正襟危坐:“晖哥您过谦了。从古至今功高者必震主,与其为盛名所累身处不尴不尬、不上不下之境,不如借盛名之利反客为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小子胆子倒不小!”齐晖往椅背上一靠,环臂道:“不怕我立刻把你送到义父面前?”
“区区季怀德何足为惧?放眼猎鹰盟,能让方潋视作敌手的唯有齐晖一人而已。”我不急不徐地回答。
他仅仅微笑,摇头。
“方潋,想活命的话,你得给我更充分的理由。”
“比如——?”
“叮铃铃……”电话突然唱响。清脆的铃声阻断了齐晖即将出口的回答。他看了我一眼,提起听筒,却未发一语就将它挂断。
“好吧,这个问题稍后再讨论,我现在得出去一趟。”说着踢开靠椅长身而起,用手背拍拍我完好无损的右半边脸,道,“乖乖等我回来,少耍花招。嗯?”
“晖哥,等……”
“嘭!”
房门甩上,轻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齐晖离开没多久,有人轻轻叩门,却不等我应答就推门而入。
“小方,大哥让我给你端了些饭菜,趁热吃吧。”
“汪大哥?!”我失声惊呼。
“怎么,嫌伙食寒伧哪!”来人一面张罗着布上几碟清粥小菜,一面玩笑道,“医生说了,你这几天得吃清淡的,等伤好了哥们再给你摆酒压惊。”
我只是愕然地接过他塞到我手里的碗筷。
来人姓汪,名来富,生得短小精悍,小鼻子小眼的,逢人一副笑模样。他打从出道就跟着齐晖,可以说是在他身边呆得最长久的。不过汪来富始终不大受重视的样子,常年累月只干些开车跑腿的杂活。有人因此戏谑他,说他活似齐晖脚边一条哈巴狗,美其名曰“来福”。他听了笑笑,说:“我不仅是大哥脚边一条狗,而且是只好狗、忠狗!”此言一出,大家索性都叫他“来福”了。
我这一区的保护费正是由来福负责。不同于齐晖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在夜市落脚的第一天来福就跑来表示关切了,以后更是成了店里熟客。我俩的交情算是挺铁的。
没想到齐晖对我虽视若无睹,这些细节却一一看在眼里。
“发啥愣呢?吃啊!”
“喔……”经来福一提,肚子还真有点饿。暂时把思绪抛到一边,我大快朵颐。可没吃几口,忽觉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搁下筷子,问:“汪大哥,你干嘛一个劲盯着我?”
来福“嘿嘿”的,笑得很奸邪:“我在想……小方你不愧是‘旋舞’有史以来最红的头牌呢,这张脸果真比女人还有味道!”
“过去的事提它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