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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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帕特逊的本意并非挑衅性的,他只是想说那些情况是意味着当前的基本作战手段已发生了根本变化,军事医学也面临全新的保障要求,甚至面临全新的功能与作用要求,对军事医学的建设必须重新审视,美中在军事医学方面很有必要做朋友。兴许是“80年无大败”这层意思刺激了他,让他拿中国做假设列举了一些偏颇的例子,而他还自以为这些例子挺生动形象、具有针对性呢。
他安静而慈祥地微笑着,因大家在下面的声音都不是英文,他只能试图通过表情去了解大家的意思,而表情却是复杂的。大学就是大学,不同于研究所或是部队,没有什么人能够像大学生那样,享有那么多上帝赋予的生活与改变的权力。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后到过中国多次,充分体会到这片土地已不再是沉寂着的古老东方的童话世界,而他也不再是来自遥远西方的神话国度。这里已彻底地真实并活跃起来,所以就算此时有颗烂西红柿打到脸上,他也不会惊奇。
傅潮声从老帕讲到“80年不败”时,就注意到周围的窃窃私语了。帕特逊的讲话总是那么尖锐,也难免偏激,从整体上讲,他口口声声观念更新,但并未从“冷战”思维中解放出来,就像一支上了膛的狙击步枪,不瞄上个什么目标就无法生存。
但他的思维走向很有意思。偶尔的思想暴露,更能让大家看清军事世界及军事医学领域的多样性和危险性。
看到会场乱起来,傅潮声一度想站起来示意大家静一静,听帕特逊将观点充分表达出来,可还未动,旁边的莫主任低声说道:
“‘你可以不说话,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傅潮声立即注意到,前排几位领导和老专家似有不悦之态,讲演中的争论再怎么说也是暂时的,讲演后的争论可能会是长期的、更尖锐的。身为校长,他此时的表现很可能会被固化成为一种态度的反映,被挑剔地甚至是历史性地评说。
现在看来,老帕已经激起相当一部分专家的不满了,自己不宜给大家造成支持他的言论的假象。对老帕来说,尽管他在国外很难碰到这样听众满座的热闹场面,但更为激烈的争吵辩论他见得多了,尽可以让他自己去对付,也可以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中国再也不是世界军事医学的听者和观者。
于是他只是和莫主任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正在外面安排参谋们打电话联系未到专家的科研部长,闻声连忙进来,招呼大家静一静,也没收到什么效果。
这时,学术厅大屏幕上忽然切入了中央电视台的画面信号。
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帕特逊也从台上走下来,站在一边观看。
人们均不知道,这是监控室里的林副校长在挽救会场局势。
原来,中央电视台正在直播中美两国走钢丝高手同时竞技横跨长江天险。他们在险峻的夔门两岸山巅架起近一公里长的钢索,在这条离江面180米高的钢索上,新疆的达瓦孜演员和美国走钢丝艺人迎面而行。本来,迎着江风独自在钢索上行走已是险象环生,而两人行走又增添了更大的危险性,哪一方行走失误不仅自身难保,也势必给对方带来无法避免的灾难。也许他们俩此时更多祈求的是对方走好。
现在已到了让人最为提心吊胆的时刻:两人走到钢索的中心,必须一手操纵平衡杆,一手抱住对方,合成一体,双脚交换位置,完成世界上最难、也是最危险的“错车”。他们的技术和生命已不再是仅仅属于自己,而成了共同挑战人类极限、征服大自然的象征。
大家屏住呼吸,看到他们缓缓完成了位置交换。中国运动员拿过印有星条旗的横杆,美国运动员拿过印有五星红旗的横杆,向着各自的目标继续前行,且达瓦孜演员还迈出滑稽的“猿步”的时候,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第一章(3)
作者:郭继卫
科研部长不愿再让大家提出一些离题太远的问题,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上台正式介绍帕特逊教授,宣布演讲开始。
帕特逊被刚才电视屏幕上那意外的一幕感动得眼圈湿润了,他几步跨上讲台,说道:“很抱歉,也许我的假设是错的。我想说的是在一种全新的军事变革后的作战样式中,你们的军事医学有所准备了吗?准备得足够了吗?”
他摘下头上的绿色贝雷帽,认真地在讲台右上角放好,掏出激光指示笔试了试,首先感谢傅潮声校长——他的老朋友对他的邀请,然后开始操纵笔记本电脑显示演讲提纲。
“关于美国陆军变革与军事医学发展这个问题,我将分作‘军事变革的牵引’、‘生物技术的推动’、‘信息、传感和材料科学对军事医学的影响趋势’、‘国际化的军事医学’、‘反恐中的军事医学任务’等方面奉献给大家。
“首先告诉大家的是一个出人意外的好消息。这个好消息就是,一些素来以办事马虎出名的政府雇员中,终于出现了世界一流的才干。这个部门就是美国军队。这里我们主要是指美国陆军。1991年2月,发生了一件美国历史上破天荒的事。美军第一次在战争中首战告捷,而且只遭受了最低限度的损失,这在美国军事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美国有一种由来已久的传统,就是战备松懈。这种积习可以追溯到美国独立战争以前,而且最惨痛的教训是在‘二战’后的韩战、越战,尤其是越战。从1972年到80年代,这种情况突然发生变化。到最近的伊拉克战争中,大家看到……”
那两场对伊之战,傅潮声曾给予高度关注。对美军的越战研究他也并不陌生,关于那场战争的书籍他已收集了两百多本,特别是在当年赴美工作的时候,正值美国争论反思越战的高峰,他不惜千金买了大量原版著述。同时,傅潮声对那场战争给美军建设带来的影响也格外重视。对于多数参加“沙漠风暴”行动的美军高级领导者而言,他们实际的军事经验均来自一场败仗——越南战争。
傅潮声此时想起了海湾战争中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威尔上将和联军总司令施瓦茨柯普夫上将的回忆:部队回国时,全国一片欢腾。在纽约百老汇大街,五彩缤纷的彩带和纸屑像雪片似的撒到汽车上,气球随风飘荡,成千上万的人向他热情欢呼……
而越战时的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所遇的是什么情况呢?他和妻子于圣诞节在阿斯彭山顶一个饭店吃午饭时,一位妇女来到桌边,高声尖叫道:杀人犯!你双手沾满了鲜血!他一家人在西雅图机场时,一个男人突然过来大喊:杀人犯!“他还动手打我。”这六个字赫然出现在号称“最优秀和最聪明”的国防部长的回忆录中,是何等触目惊心!
我们的军事医学专家是否能够借鉴一下两场不同结果的战争之后,当事者天壤之别的感受和背后的深刻含意呢?
这两种境遇相距实在太远了,而当中隔着的赫然只是“变革”两个大字。
傅潮声对此有切身体会,在人际交往乃至国际交往中,要赢得尊重除了实力,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观念。观念是一种无形的财富。现在傅潮声去美国,因为有了基因领域的独到研究,便可以得到将军级的国防部长卫生事务助理的会见,忙不完的学术交流、工作晚宴……而二十年前就在他刚到美国不久,正好研究所里举办一个多国参加的军事医学生物技术应用研讨会,会议组织者根本就没有给中国发出邀请,而参加这样的会议对百废待兴的我国军事医学是很有必要的。
傅潮声给校内打电话报告此事,回答是必须有举办方正式邀请信寄到、逐级报批,且要确定台湾方面不得参加,这显然是来不及的。他在美国以学者身份直接申请,又以中国为非合作成员组织被拒绝,他的申请报告上赫然被批复着“无关学者不得参加”几个冷冰冰的黑字。自己身为中国军医大学优中选优的赴美科研专家,在国际军事医学的学术大门前竟是“无关学者”,眼睁睁看着日、韩乃至美国对手苏联的人员进进出出,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回想起来;这类情况虽然在傅潮声身上只有这么一回;而在其他同事那里;特别是“留洋潮”初期那些靠别人施舍的自费留学人员那里,多次遭遇的便不在少数。
那时,帕特逊是新成立的生物技术研究所的年轻专家,他是正式代表,还有会议发言。后来,帕特逊将一本装潢精美的论文集借给傅潮声看看,两天后他吃惊地注意到傅潮声正在抄写那本30多万字的文集。那时复印机尚未普及,帕特逊主动提出将论文集送给傅潮声,作为两人间友谊的礼物,却被傅潮声谢绝了。年轻气盛的傅潮声在笔记本的那一页,用汉字写下“帕特逊先生执意将论文集赠送给我,但是我更愿意用我的手写下这个会议”。
他坚持一笔一画地抄完,连更方便的英文打字机也不用,从那刻开始令老帕对他肃然起敬。
美国人对什么都可以随意,对个人尊严是绝不随意的。
总共用了8个笔记本,连同那份“无关学者不得参加”的纸片,傅潮声始终保存着,既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左右。那可以称得上在美国上的刻骨铭心的一课,那时傅潮声还很年轻。
那冷冰冰的待遇就是因为我们两手空空,除了雄心壮志之外,拿不出任何硬邦邦的东西,哪怕是让人刮目相看的观念和思想。
演讲即将结束时,帕特逊停了停,两目炯炯地巡视会场一周,顽皮地说:“最后,我打算把我曾祖父——一个西部老牛仔——的名言,也可以说是谜语献给大家,看你们谁能猜懂他的意思:shoot:careful、farther;reach:fast、earlier;find:frequnt、higher。”
这些最简单的单词反而把大家问住了,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有人说出了几句,帕特逊未置可否。他把手臂伸向傅潮声,傅潮声打开面前的话筒,笑着说道:“要想打得准,瞄得细重要,看得远更重要;要想到得早,跑得快重要,起得早更重要;要想先发现,找得勤重要,站得高更重要。”
“OK!”帕特逊听了翻译之后高兴地说。
他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份包装精美的纸盒,郑重地交给科研部长,作为他送给学校的礼物。科研部长打开来展示给大家,是一只配着玻璃底的陶制杯子,造型和工艺都颇为别致。帕特逊解释说这是他亲手制作的,杯面上镀着他曾祖父的“名言”,透明的杯底使自己干杯的时候仍可以看到并招呼好朋友,而圣杯的外形正是和平与发展的象征。
演讲就要在友谊的气氛中结束了。
莫行健这时在笔记本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句话,并将笔记本移到傅潮声所能看到的位置:
“谁能看准下一轮军事变革将会发生在哪里?!”
这句话的下面还重重地画了两条线,是两条像基因结构的那种双螺旋线。
活动结束了,大家开始退场。
这时,一个健壮的大个子逆着人流匆匆向前挤来。因为前面人多,他干脆以跨越障碍的动作手撑桌面,一连越过几排桌椅,跃进中身体的姿态舒展而优美。
尽管正在散场,而且为了放多媒体报告,厅内灯光较暗,但是他这一个个过分的表演还是令全场出现了不大不小的哗然,人们纷纷驻足。
帕特逊也愣住了,他仔细一看,竟也认识:是傅潮声的另一个高徒——医工结合的游峡克。他也曾在美国学习过,不过不在美军生物技术研究所,但是他曾经与几个中国朋友一道,出席过帕特逊的家宴。
他匆忙收拾东西,走下讲台与游峡克握了握手。
“你总是有些惊人之举,但我还是要感谢你总算把我的演讲听到结束。”帕特逊玩笑着说。
“我的确是来晚了,不过是在你讲到‘蚊子’的时候。我坐在后面能够连接笔记本电脑的角落里,现在挤到前面是要找一个机会提问。”游峡克说。
帕特逊忙说欢迎就报告的内容,提出各种问题来共同探讨。
“据说博士先生昨天一到,就听到了我校计划兴建军事医学城的设想。我想问的是你对这一计划感兴趣吗?对它的建设怎么看?”
“我很感兴趣,也很震惊。这是一个天才的、有气魄的想法,而且贵军有较好的条件。世界上没哪支军队有贵军这样强大的军医大学力量,这种优势谁也无法比拟。可以设想,在年底将召开的雅加达国际军事医学大会上,这将成为一个令各国感兴趣的话题。从战略条件来说,也没有比这里更优越的了。这里是国际超大型城市,地处远东大陆腹地,在战略纵深内地理条件安全,水陆空三便,群山环抱,更兼云雾丰沛,是美国卫星这个性急的小伙子最难揭开的新娘面纱……”
“那些你已说过了,我要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流动的会场似乎又开始回潮,有些已出了门的人也掉头又挤进来。由于帕特逊还戴着无线话筒,全场听得到他的声音,却听不见游峡克的提问,于是有人递过话筒。游峡克毫不客气地拿过话筒,并且像歌星那样在前排走来走去,说话拿腔拿调的。
“从官方立场看,美国愿意看到这个军事医学城的建设,或者说看到中国军事医学的发展吗?你刚才说到卫星的事,这里似乎具有一种立场的含义。”
帕特逊怔了一下。不知是谁的话筒“嗡”地响了一声,把他吓了一跳。那一瞬间,他突然联想到越战中的支奴干救护直升机,机内的军医舱位送话器就经常出现这种刺耳的电流声,而且越是紧张危险,这电流声越尖锐频繁,军医们戏称为“魔鬼尖叫”(devil′s cry)。当然,海湾战争中是再没有这种情况了。他经历过会前提问、会上提问,就是没遇到在人流涌动中的会后提问,周围环境一切都是移动和混乱的,就连游峡克也在变换着位置,帕特逊两眼不知往哪里看才好。
江之湄的那一赌顷刻注入心头,他察觉游峡克貌似漫不经心的提问,包藏着一连串陷阱,他能代表官方立场吗?他的来访仅仅是以一位军方学者的身份;但如果与官方无关,那他刚才谈到的“美军变革”又是纯粹的官方行为。而他个人的立场是赞同吗?刚才无意中已表达出军事医学城的建设,可能造成了两军间的某种竞争和对立;如果是不赞同,则不仅不符合自己的本意,同时也难以游离于中美关系基本态势之外,讲出令大家满意的观点。
他发现他的此行,甚至他的观念本身就隐藏着矛盾,不禁暗中欣赏游峡克的犀利。
“应该说,任何一支军队都希望在尽可能多的方面强大,任何一国人民都希望享受尽可能多的优越与和平。刚才我谈到认识傅将军是一种荣幸,”傅潮声又在哪里?“那是因为认识他之前,我更多的是想通过阻止他人强大而保持自己的优势,而受到他的影响,我懂得鼓励他人强大从而更能促进自己的优势。也许官方的观念和我一样在转变。”他注意到傅潮声哪儿也没动,仍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偏着头在看他。
这时,游峡克已打开一罐可乐,边一口一口品着可乐,边盯着站在面前的老帕,慢悠悠地说:“上个月,在美国国会专门小组听取21世纪初二十年国防科技计划研制报告时,您作为国外军事医学发展问题专家作过一个陈述。其中对中国的军事医学,您有一番评价和预测,那些观点与您今天的言论大相径庭。”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