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义 杜纲-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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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一一领命,才出阁门,忽报大王仍复昏迷,口鼻流血。世子大惊,忙问医官:「父王究何病症?」对曰:「臣等昨日诊王之脉,外冷内热。今日诊之,又外热内寒,此系祟脉,必有妖魅作祟,所以日轻夜重。」世子闻之,甚加忧虑。明日,王病小可,恐众心不安,强乘步舆,出坐听政。堂上设金牀绣帐,旁列执事宫女十二人,皆典外内文书笺表之类。
王既升堂,乃召合府大小文武官员参谒。谒罢,略谕数语,尽皆命退,独召天文官,问之曰:「卿观天象有何变异?」天文官对曰:「天象亦无大异,但台辅星不明,邪气蒙蔽,主上有不测之灾。」王曰:「此气起於何时?」
对曰:「三月初三夜间已犯此气,近日或明或暗,未尝有定。疑下有伏屍鬼为祸,故大王不得安也。」王曰:「何为伏屍鬼?」对曰:「天上月孛、计都两星为灾,此所谓伏屍也。今大王所犯,必有怨王者在暗中作魇魅之术,以乱气相迷,使王精神日损。幸命中尚有吉耀相临,可无妨也。」
至酉时,王复升舆入内,因想:「内外左右莫敢作怨,止有恒山夫人素通妖术,未纳庄后时恩爱无间,今把他冷落,或生怨望,暗中害我,亦未可知。须召他到来,以夫妇之情动之,自然改心救我。」踌躇已定。其夜病发如故,明日往召桐花。桐花谓娄妃曰:「大王召妾,未识何意?」妃曰:「妹多才智,妹去我亦放心,宜即速往。」桐花至新府,王正高卧,庄后侍坐牀前。桐花入,与后见过,便揭帐一看,见王形容憔悴,不觉泪下。王携其手,谓之曰:「卿来,娄妃知否?」桐花曰:「是妃命我来,未识大王何以消瘦至此?」王曰:「我病无他,据觇象者言,有人怨我,暗里行魇魅之术,使病日增。至昏迷时,有黄巾人等前来相逼。卿素有灵术,欲卿作法驱之,以解吾厄。不然,恐成长别也。」桐花曰:「妾等全靠大王一人,苟急难有救,虽粉骨碎身,亦所不辞,妾何敢违命?但恐非妾之术所能制耳。」说罢,泪如雨下。高王见其意诚,亦泣,因言:「前日道人救解,要我贴肉衣服三件,用为法物,方得痛止。」桐花问:「道人何在?」王曰:「已去。」桐花道:「大王莫非被他误了?既已解救,何又病根缠绵?且要王衣服,大有可疑。」
王曰:「衣服已经交还,现在封固匣中,戒勿妄动,动则病发。」桐花曰:「既如此说,匣既未开,为何病发?妾意道人决非好人,必有欲害王者使来盗王衣服,以为魇魅之计。」王悟,遂命取匣开之,果破衣数件,并非王服。
王与后皆大惊。王谓桐花曰:「非卿多智,不能破其奸也。为之奈何?」桐花曰:「妾请试之。」遂入密室,仗剑念咒,取净水一杯,埋於寝门之前。
是夜,王方昏迷,逾时即醒,谓桐花曰:「顷睡去,见寝门前成一大河,无数黄巾隔河而望,不能过来,因此遂醒。此皆卿之功也。」
且说潘有璋在京日夜作法,不见高王魂魄摄到,乃召神使问之。神使道:「高王牀前有九真宫游击二将军,奉九真之命,差来卫护,不容近前。又有一妇人在彼作法,寝宫前有大河阻路,因此不能摄其魂魄。」於是有璋复加秘咒,禁绝牀前二曜,使不得救护。又书符数道,焚化炉中,使黄巾力士前无阻路。吩咐道:「刻期已到,速将生魂拘至,不得有违。」力士奉命而去。
果然妖术利害,高王那夜血涌如泉,昏迷欲死。后及桐花守至半夜,渐渐气息将绝,惊惶无计,相对泣下。忙召世子进来,世子见王危急,悲痛欲绝,只得跪在庭前,对天祷告。时三月十五子时也。良久,口中渐有气出,血亦止,两眼微开微闭,渐能言语,见世子在前,谓曰:「我几不返人世矣。顷我冥目昏沉之际,见黄巾复来,各仗一剑飞渡大河。牀前向有二将挡住,至此不见,遂被黄巾相逼,不得自主,只得随之而去。其行如飞,我亦自料必死。行至半途,忽有一队人从到来,马上坐一贵人,冠服俨如王者,当前喝住,赶散黄巾。牵过一骑,教我乘坐,送我归来,言:「我是晋王,庙在城西,闻王有难,特来救护。明日有人在我西廊下,其事便见分晓。自后黄巾不敢来扰矣。』行至寝宫门口,把我一推,我便醒转。明日,你早去庙中行香,即带子如同往,细加察访。」众皆大喜。又谓世子道:「汝母处可令知之,以安其心。」世子道:「儿见父王危急已遣人去报。今幸得安,又遣人去矣。」时娄妃在北府,初闻王信,与众夫人相对哭泣,及后使至,言王可保无事,心下稍安。
世子坐至天明,召子如至,诉以王言,便同乘马到庙,只带亲随数人。
道士接进,先向殿上焚香,参谒神像,世子跪下祷谢。拜毕起身,道士进茶,便同子如步入西廊。只见一人急急走避,子如视其人颇觉面善,忽然想着:「乃是斛斯椿家人张苟儿,为何在此?必有缘故。」即唤众人拿住,将他带到府中。世子不解,子如曰:「少顷便知。」遂同往子如府中密室坐定。带进鞫问道:「你姓甚名谁,来此何干?」那人道:「小人石方,到此买马。因有同伴二人住在庙中,故到庙相寻。」子如道:「你认得我么?」对曰:「不认得。」子如笑道:「你不识我,我却识你。你是斛斯椿家人张苟儿,何得瞒我。」那人听了失色,叩头道:「小人实是斛斯家人,因奉主命到此,下书於东陉关张信甫。」子如道:「皆是谎语。你是侍中亲信家人,差你到此,必有别故。快快招出,免你一死。」世子喝令左右:「拔刀侍候,倘有支吾,即行斩首!」苟儿坚口不承。子如吩咐锁禁,遣人到庙,押同庙主,拿他伴当二人。未几拿到。不令与苟儿相见,在内厅排列刀斧,将他绑缚跪下,喝道:「你们是斛斯椿家人,你主人情事张苟儿已经招承。你二人也细细供来,倘有一言不符,立时死在刀下。」那二人吓得面如土色,算来苟儿已供,难以抵赖,遂将斛斯椿留道人在家魇魅高王情事一一供出。然后带上苟儿问曰:「你家主暗行魇魅之术,欲害高王,我已尽知。你还敢隐否?」
喝叫:「用刑!」苟儿见事已败露,受刑无益,只得吐实。世子问:「妖道何名?」苟儿说:「一名黄平信,一名潘有璋,一即来盗衣服之李虚无也。」
又问:「所行何法?」苟儿曰:「闻说是伏屍之法,将王衣服穿在草人身上,埋压地下,云在三月十五子时王必命绝,故差小人来此打听。此皆主人之命,事不由己,伏乞饶死。」世子听罢,大怒道:「含沙射影,小人伎俩!堂堂天朝而暗行毒害,宁不愧死!」子如曰:「若非大王有福,险遭毒手。」遂命将三人监下。世子急归新府,走进寝门,遇见桐花问:「王安否?」桐花曰:「大安。」遂同至帐前见王。遂将到庙拿获苟儿、审出朝廷暗行魇魅情事一一告知。王歎曰:「我何负朝廷,而必置我於死地?我今不得不自为计矣。」吩咐将苟儿等好行监守,勿令其死,以为异日对证。世子出,门吏进报恒州术士高荣祖、山东术士李业兴至。盖王病重时召来禳解者也。世子见之,细述其故。二人曰:「此二妖道,吾等皆识之。平信法力有限;有璋善持符咒伏屍之术,实足害人性命。今幸法已破,除却此术,余法皆可禳解,不足虑也。」世子大喜,启知高王,将二人留住府中。王自此气体平复,精神渐强,事无大小皆专行之,不复禀命於帝矣。但未识平信、有璋在斛斯椿家再行何术,且听下卷分解。
第三十卷 宇文定计敌高王 侯莫变心害贺拔
话说斛斯椿自行魇魅之后,屡遣人到并州打听高王消息,闻王有病不能出理军政,深信法术有灵,暗暗奏帝,不胜欣喜。道士有璋尤日夕作法,摄其三魂六魄,等待三月十五功满,高王一定身亡。那知时刻已到,杳无动静,有璋惶急,谓椿曰:「此人福命非常,暗中已得救护,事不济矣。」椿大惊失色曰:「此人不死,吾辈终无葬身之地。为之奈何?」次日,帝召问,椿以实奏。帝不悦曰:「为之无益,徒成画饼。倘为所知,益增仇恨矣。」椿曰:「此事甚秘,欢何从知?但其耳目甚广,恐在京勋贵有泄漏者。」帝曰:「司空高乾前与朕立盟不负,今复贰心於欢,泄漏机密。欢奏之为侍中,朕不许。又求为徐州刺史,其意叵测。朕欲诛之何如?」椿曰:「乾与欢乃同起事之人,往来常密,其泄漏朝廷机密无疑。今亦发其私盟事,告之於欢,则欢亦必疑有贰心,乾乃可诛矣。」帝从其计,乃下诏於欢曰:「高乾尝与朕盟,数言王短。今在王前,复作何说?王可直奏,以执离间之口。」高王见诏,以乾与帝盟,亦恶之。即取乾前后数启,遣使封上。帝乃召乾至殿,对欢使责之。乾曰:「陛下自立异图,乃谓臣为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辞乎?」
遂赐死。帝又密敕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杀其弟敖曹。敖曹闻其兄死,知祸必及己,先伏壮士於路,执绍业,得敕书於袍领,遂将十余骑奔晋阳。王闻乾死,深悔负之,见敖曹,抱其首哭曰:「天子枉杀司空,令我心恻。」悲不自胜。
敖曹兄仲密为光州刺史。帝敕青州刺史断其归路,仲密亦间行奔晋阳。王皆任之为将。王病癒,犹未至北府与娄妃相见。一日,桐花先归,妃见之,问王起居。桐花曰:「大王容颜如旧,当即来也。」俄而王至,执妃手,深谢不安。众夫人及儿女皆来拜贺。王曰:「幸邀天佑,复得与卿等相见。然天下事尚未可知,我断不学尔朱天宝,受其屠割也。」妃曰:「天下谅无他变,王静守并州,且图安乐可耳。」是夜,王宿娄妃宫,私语妃曰:「吾纳孝庄后,谅卿已知,卿度量宽宏,定不怨我。但彼此各不相见,究非常理。今后怀孕将产,如得生男,欲屈卿往贺,彼此便可会面,未识卿意允否?」妃曰:「木已成舟,见之何害?临期妾自来贺也。」王大喜,作揖谢之。隔数日,后果生子,名浟,字子深,王第五子也。三朝,娄妃备礼往贺,与孝庄后相见,平叙宾主之礼而还。自此两府往来无间。今且按下慢表。
且说关西贺拔岳受帝密诏,共图晋阳,然惧高王之强,怀疑不安,乃与宇文泰议之。泰曰:「近闻高王有病,不能理政,未识信否。公当通使晋阳,一探消息,审其强弱何如,然后可以为计。」岳乃遣行台郎冯景诣并州。王闻岳使至大喜,曰:「贺拔公讵忆我耶?」乃即召景入见。景至殿下再拜,呈上岳书。王览毕,召上赐坐,谓之曰:「孤蒙行台不弃,烦卿至此。但破胡出镇荆州,何无一使相通?行台处曾有使至乎?」景曰:「无之。」遂命设宴外庭。宴罢,送归驿舍安歇。三日后,景辞归。王复召至殿上,与景歃血,约岳为兄弟。景归,言欢礼意慇懃,欲申盟好,相期行台甚厚,究未识其真假。宇文泰曰:「欢奸诈有余,未可遽信。」泰请自往观之。岳曰:「左丞去可得其真心,但使者亟往,恐动其疑,奈何?」泰曰:「欢纳尔朱后为妾,近闻生子,内外百官皆贺。今备礼仪数事,托言往贺,彼不疑矣。」岳曰:「善。」乃以泰充贺使而遣之。泰至晋阳,投馆驿安歇。明日,叩辕求见,将贺启礼仪先行呈进。王接启,知来使是宇文泰,即传进见。泰至阶下再拜,王见其相貌非常,眼光如曙,召上问曰:「君即宇文黑獭耶?虽未谋面,闻名久矣。」命坐,赐茶。泰曰:「前使回,贺拔行台知王有添子之喜,遣泰前来拜贺。薄具土宜,乞王赐纳。」王曰:「此何足贺,劳卿跋涉,足感行台之念,我不忘耳。」遂命设宴堂上,亲自陪饮。暗忖:「黑獭形貌决非凡物,不若留之晋阳,庶免后患。」酒半酣,谓之曰:「卿北人也,宗族坟墓皆在於此,卿事贺拔公,何不事我?卿能屈志於此,定以高官相授。」
泰下席再拜曰:「大王重念小臣,曷敢违命。但臣奉行台之命而来,若贪富贵留此不返,则失事人之道。臣失事人之道,王亦何取於臣?愿还关西,复命后来事大王,俾臣去就有礼。」王见其言直,遂许之。宴罢,泰拜退,不回馆驿,带了从人,飞马出城逃去。王次日复欲执而留之,报言已去。差轻骑往追,泰已逃进关中。不及而返,王深悔之。泰回长安,复命贺拔岳曰:「高欢状貌举止,决不终守臣节,其所以未篡者,正惮公家兄弟耳。侯莫陈悦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潜为之备,图之不难。今费也头控弦之骑不下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有胜兵三千余人,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各拥部众,未有所属。公若移军近陇,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怀之以惠,可收其士马,以资吾军。西辑氐羌,北抚沙塞,还军长安,匡辅魏室,此桓、文之功也。」岳闻其言大悦,复遣泰诣洛阳见帝,密陈其状。帝大悦,加泰武卫将军,使回报岳,许以便宜行事。八月,帝以岳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之血,遣使者齎以赐之。岳受诏,遂引兵西屯平凉,以牧马为名。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以及费也头、万俟受洛乾、铁勒、斛律沙门等,皆附於岳。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会平凉,受岳节度。唯灵州曹泥素附晋阳,不从岳命。岳自是威名大振,兵势日强。又以夏州为边要重地,必得良刺史以镇之。非其人不可任,众皆举泰。岳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离也。」沉吟累日,无一能胜此任者,不得已,卒表用之。
且说高王闻岳屯兵平凉,招抚边郡诸部落,乃使长史侯景往招纥豆陵伊利,使归顺晋阳。伊利新受关西之命,不从。景还报,王大怒,乃引兵三万,亲率诸将袭之。伊利拒战於河西,大败。生擒伊利以归,遂迁其部落於河东。
帝闻,让之曰:「伊利不侵不叛,为国纯臣,讵有一介行人先请之乎?」王奏曰:「伊利外顺天朝,内实包藏祸心。及今不除,必为后患,臣所以不待上告而伐之也。专命之罪,臣何敢辞?」又欲探帝旨意,托言天下已定,表辞王爵,解军权。帝亦知其诈,不允所请,下诏慰谕。又请所封食邑十万户分授诸将佐,以酬建义讨贼之勋。帝乃从之,减其国邑十万户。
再说贺拔岳闻知伊利被擒大怒,谓诸将曰:「伊利新降於我,欢竟灭之,是使我不得有归附之徒也。今曹泥附彼,我亦起兵灭之,以报伊利之役何如?」众不欲行。乃使都督赵贵往夏州,与宇文泰谋之。泰曰:「曹泥孤城阻远,未足为忧。侯莫陈悦贪而无信,宜先图之。」贵归,以泰之言告岳。
岳曰:「陈悦新受帝旨,许我同心为国,岂有他意?若不灭曹泥,是使人皆惧欢而不畏我,何以威众?」遂起师,召悦会於高平,共讨曹泥。
先是高王患贺拔岳、侯莫陈悦之强,右丞翟嵩曰:「嵩乞凭三寸之舌间之,使其自相屠灭。」王大喜,遣其潜入关西。嵩至渭州,假作江湖相士,赂门者求见陈悦。悦见嵩一表非俗,应答如流,深敬异之,遂留府内,与之日夕谈论,甚相得。因问嵩游历四方,所识贵人有几,而极贵者为谁。嵩曰:「吾相人多矣,莫如高晋阳是一代伟人,非目前王侯辈所及。且相不徒在形貌间也,其人深沉有度,求贤若渴,有功必赏,故能纠合智勇,芟除寇乱。以尔朱百万之众取之如拉朽,所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此其人也。」
悦闻心动,因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