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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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创造了人的问题了。自然我也就不想再去仔细研究俄国小伙子们关
于这问题的时髦的原理,——那是完全从欧洲的假设中引伸出来的;因
为在欧洲还只是假设的东西,到了我们俄国小伙子的心目中就立刻成了
原理,不但小伙子们这样,也许连有些教授们也是这样,因为我们现在
俄国的教授们也往往和俄国的小伙子们完全是一回事。所以我把那些假
设一概略过不提。你我现在的任务究竟是什么?那就是让我尽快向你说
清楚我这个人的实质,也就是:我是什么样的人?信仰什么?抱着什么
样的期望?对不对?因此我现在声明:我直接而且简单地承认上帝。但
是应该注意到这一点:假如上帝存在,而且的确是他创造了大地,那么
我们完全知道,他也是照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创造大地和只是有三度空间
概念的人类头脑的。但是以前有过,甚至现在也还有一些几何学家和哲
学家,而且还是最出色的,他们怀疑整个宇宙,说得更大一些——整个
存在,是否真的只是照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创造的,他们甚至还敢幻想:
按欧几里得的原理是无论如何不会在地上相交的两条平行线,也许可以
在无穷远的什么地方相交。因此我决定,亲爱的,既然我连这一点都不
能理解,叫我怎么能理解上帝呢?我老老实实承认,我完全没有解决这
类问题的能力,我的头脑是欧几里得式的、世俗的头脑,因此我们怎么
能了解非世俗的事物呢。我也劝你永远不要想这类事情,好阿辽沙,尤
其是关于有没有上帝的问题。所有这些问题对于生来只具有三度空间概
念的脑子是完全不适合的。所以我不但十分乐意接受上帝,而且也接受
我们所完全不知道的他的智慧和他的目的,信仰秩序,信仰生命的意义,
信仰据说我们将来会在其中融合无间的永恒的和谐,信仰那整个宇宙所
向往的约言,它‘和上帝同在’,它本身就是上帝,诸如此类,不可胜
数。这方面想出来的说法太多了。我的说法好象也不错,对不对?但是
你要知道,归根结蒂,我还是不能接受上帝的世界,即使知道它是存在
的,我也完全不能接受它,你要明白,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
上帝所创造的世界,而且决不能答应去接受它。我还要附加一句:我象
婴儿一般深信,创伤终会愈合和平复,一切可气可笑的人间矛盾终将作
为可怜的海市蜃楼,作为无力的、原子般渺小的、欧几里得式的人类脑
筋里的无聊虚构而销声匿迹,在宇宙的最后终局,在永恒的和谐到来的
时刻,终将产生和出现某种极珍贵的东西,足以满足一切人心,慰藉一
切愤满,补偿人们所犯的一切罪恶和所流的一切鲜血,足以使我们不但
可以宽恕,还可以谅解人间所曾经发生的一切。就算所有、所有这样的
情景终会发生,会出现,但是我却仍旧不接受,也不愿意接受!甚至即
使平行线能以相交,而且我还亲眼目睹,看见而且承认说:确乎是相交
了,我还是不肯接受。这是我的本性,阿辽沙,这是我的信条。这话我
是一本正经地对你说的。我有意让我们这场谈话以最笨拙不过的开场白
① 法语:如果上帝不存在,就应该把他造出来。(伏尔泰的话。)
开头,但最后终于引出了我的自白,因为你所需要的正是我的自白。你
需要的不是讨论上帝,而只是需要知道你心爱的哥哥的全部精神寄托。
我现在都说出来了。”
伊凡突然以一种特别的、意料不到的激动情绪,结束了他的长篇大
论。
“可为什么你要用‘最笨拙不过的开场白’开头呢?”阿辽沙沉思
地看着他问。
“第一,至少是为了保持一点俄罗斯语言的本色:俄国人谈论这类
题目的话永远是说得很笨的。第二,越笨越近事实。越笨越明白。笨拙
就是简捷而朴质,聪明则是圆滑而又躲闪。聪明是下贱的,愚笨则直率
而且诚实。我的话已经说到了绝处,所以我越说得笨拙,对于我越加有
利。”
“请你对我解释,为什么‘你不接受世界’?? 。”阿辽沙说。
“自然要解释的,这并不是秘密,我原来就是要往这方面谈的。我
的小弟弟,我不想把你引坏,使你离开你的立脚点,我也许是想用你来
治疗我自己。”伊凡忽然微笑了,完全象一个温顺的小孩。阿辽沙还从
来没有看到他有过这样的微笑。
四 叛 逆
“我应该对你坦白一下,”伊凡开始说,“我一直想不通怎么能爱
自己的邻人。据我看来,恰恰对邻人是没法爱的,只有离远些的人还可
以爱。我有一回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关于圣徒‘慈悲的约翰’的故事:有
一个饥寒交迫的行路人,走到他的面前,请求给一点温暖,他竟和他同
睡一床,抱住他,朝他得了什么可怕的病而流浓发臭的嘴里吹气。我相
信他这样做是出于一种虚伪的自我折磨,一种由于义务而强做出来的
爱,出于硬给自己规定的赎罪苦行。要爱一个人,那个人必须隐藏起来,
只要一露面,爱就消失了。”
“这话佐西马长老讲过多次,”阿辽沙说,“他也说,一个人的脸
常常会妨碍许多对爱还没有经验的人去表示他们的爱。但是人类中间仍
然有许多爱,几乎和基督的爱相仿,这是我亲自有所体会的,伊凡? 。”
“我暂时还体会不到,无法体会,而且有无数的人也和我一样。问
题只在于:所以会这样,是由于人们的坏脾气,还是因为人们的本性就
是如此。据我看来,基督的爱人是一种地上不可能有的奇迹。自然他是
上帝。可是我们并不是上帝。比方说,假定我能够深深地忍受痛苦,但
是别人却永远不会明白我受苦到怎样的程度,因为他是别人,而不是我,
此外,也很少有人肯承认别人是受苦者,就好象这是一个什么官位似的。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肯承认吗?就因为,比如说,我身上有臭味,我的
脸长得蠢,我有一次踩了他的脚。并且痛苦和痛苦也不同:会使我有失
尊严的那种屈辱性的痛苦,例如饥饿,还可以蒙我的恩主承认,但只要
稍为高尚一点的痛苦,例如是为了一种理想,那就不成了,他很少能加
以承认,因为,比如说,他会看着我,突然看出,我的脸和照他想象为
了某种理想而受苦的人所应有的脸根本不一样。于是他就会立即把他给
我的恩惠夺走,甚至还完全并非由于心存恶意。乞丐,特别是品行端正
的乞丐,应该从来不在外面露面,而是通过报纸请求施舍。抽象地爱邻
人还可以,有时甚至还得离得远远的,离得近就几乎绝对不行了。如果
一切都象在舞台上,象舞剧中那样,乞丐出场的时候穿着绸缎的破衣,
披着撕裂的花边,优雅地跳着舞向人乞讨,那还可以欣赏他们。不过只
是欣赏而已,决不是爱。但这些话说得够了。我只是要让你明白我的观
点。我本想谈一谈一般人类的痛苦,但不如先限于讲一讲小孩子的痛苦
吧。这会使我的论据缩小十倍,但还是只限于讲讲小孩子吧。自然这对
我是不太有利的。但首先,小孩子们在近处也可以爱,甚至是脏肮的,
形容丑陋的都可以爱(不过我觉得小孩子是从来没有形容丑陋的)。其
次,我所以不愿谈大人,是因为他们除去令人生厌,不值得爱以外,还
遭到了报应:他们偷吃了禁果,认识了善恶,开始变得‘象上帝’了。
而且他们现在还在继续吃。但是小孩们一点也没有吃,暂时还什么错处
也没有。你爱小孩么,阿辽沙?我知道你爱的,所以你会明白为什么我
现在只想谈他们。如果他们在地上也遭到极大的痛苦,那自然是受他们
的父辈们的连累,受吞食禁果的父辈们的连累而受到惩罚的。但是这种
议论是非现世的议论,是现世的人心所不能理解的。无辜的人不应该替
别人受苦,何况还是这样的一些无辜的人!你会觉得我很奇怪,阿辽沙,
我也会十分喜爱小孩。但你要知道,残忍的人,贪婪成性、欲火如焚的
卡拉马佐夫家的人,有时也很爱小孩。孩子们当他们还是孩子时,比如
说,在七岁以下的时候,是同大人们有天壤之别的:他们仿佛完全是另
一种生物,有着另一种天性。我认识一个在监狱里的强盗:他在于他的
营生的时候,有时夜间闯进别人家里抢劫,杀死全家,同时还杀死过好
几个小孩。但是在坐牢的时候,却竟然出奇地爱他们。他从监狱的窗里
成天望着在监狱院子里游戏的小孩子。他跟一个很小的男孩弄熟了,他
时常到他窗下来,结果竟和他十分要好。? 。你不知道我干吗说这些话,
是不是,阿辽沙?我的头有点痛。我觉得忧郁。”
“你说话的神色很奇怪,”阿辽沙不安地说,“好象有点神经失常
似的。”
“顺便说起,不久前在莫斯科有一个保加利亚人告诉过我,”伊凡?费
多罗维奇继续说下去,好象没有听到他弟弟的话,“土耳其人和契尔克
斯人因为害怕斯拉夫人大规模起来造反,如何在他们保加利亚境内到处
行凶,烧杀淫掠,凌辱妇孺,把囚犯耳朵用铁钉钉在围墙上面,一直到
第二天早晨,然后再把他们绞死,还有其它种种的情形,简直没法描写。
有时常听见形容人‘野兽般’地残忍,其实这对野兽很不公平,也很委
屈:野兽从来不会象人那样残忍,那样巧妙地、艺术化地残忍。老虎只
是啃,撕,只会做这些事。它决想不到去用钉子把人们的耳朵整夜地钉
住,即使它能够这样做的话。而这些土耳其人却津津有味地折磨孩子,
包括用匕首从母亲的肚子里剖出婴孩,一直到当着做母亲的面把吃奶的
幼儿抛向空中,再用刺刀接住。他们最感到甜蜜有味的就是当着母亲们
的面。但还有这样一个使我十分感到兴趣的场面。你可以想象一下:一
个吃奶的孩子抱在浑身哆嗦的母亲手里,四周围着一群闯进来的土耳其
人。他们想出一个寻开心的主意:他们逗弄婴孩,笑着,引他发笑,他
们成功了,婴孩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一个土耳其人在离孩子的脸四
俄寸的地方举起手枪朝他瞄准,男孩快乐地笑着,伸出两只小手,想抓
手枪,忽然那个艺术家对准他的脸扣了扳机,把他的小脑袋打了个粉
碎。? 。很有艺术性,不是么?顺便说起,听说土耳其人是很爱吃甜东
西的。”
“哥哥,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阿辽沙问。
“我是想,假如魔鬼并不存在,实际上是人创造了它,那么人准是
完全照着自己的模子创造它的。”
“那么说,这也就跟创造上帝一样喽!”
“你真会抠字眼,就象《哈姆雷特》中的波罗尼亚斯①所说的那样,”
伊凡笑着说,“你把我这句话给抓住了;好吧,我很高兴。既然人是照
了自己的模子创造出上帝来的,那么你的上帝还能好到哪里去?你刚才
问我,为什么我说这些话。你知道么,我是某一类事件的爱好者和收集
者。你信不信,我从各种报纸上、小说上,不管什么地方,只要碰到,
便把某一些故事摘记下来,收集在一起。现在已经收集了不少了。土耳
其人的事自然也在收集之列,但是他们全是外国人,我还有本国人的例
子,甚至比土耳其人的还要精采。你知道,我们这里更多的是鞭打,是
树条和鞭子,这是具有民族特色的,因为用钉子钉耳朵的事在我们这里
① Polonius,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人物。
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到底是欧洲人,但是树条和鞭子却是我们的,别人
无法掠美。在外国现在似乎已经完全不打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风俗变好
了,或是立了一种似乎不准许人打人的法律,但是他们用另外一种也和
我们一样纯粹民族化的东西给自己找到了补偿,而且这种东西民族化到
了似乎在我们这里也是不可想象的程度,不过从宗教运动时代起,好象
我们这里也开始风行了起来,特别是在我们的上等社会里。我有一本有
趣的小册子,从法文翻译的,里面说离今天不远,大约不过五年以前,
在日内瓦曾经处决了一个名叫理查的坏蛋和凶手,好象还是个二十三岁
的小伙子,他在临上断头台以前忏悔了自己的罪恶,信奉了基督教。这
个理查是私生子,还在六岁上就被父母送给了瑞士山地上的一家牧人,
由他们抚养他,预备养大了拿他当人手使。他在他们家象只小野兽似的
长大,牧人们什么也不教他,相反地从七岁起就叫他看牲畜,天寒雨雪
时也几乎不给他衣裳穿,不给他东西吃。不用说,他们这样做的时候谁
也没有感到犹豫和自责,相反地,还认为自己完全有权这样,因为理查
是被当作物件似的赠送给他们的,他们甚至并不觉得有养育他的必要。
理查自己供出:他在那些年里象福音书里的浪子,哪怕拿给喂肥了卖钱
的母猪吃的猪食他也想吃极了,但是连这也不给他吃,当他到猪群中去
偷吃的时候,就要挨打,就这样度过了他整个的童年时代,一直到完全
长大,有了力气,自己出去行窃为止。这野人到了日内瓦靠做零工赚钱,
赚到钱就喝酒,生活得象一只畜生,结果是图财害命,杀死了一个老人。
他被捉住,经过审理,判了死刑。那里是不讲什么温情主义的。在监狱
里,牧师们,各种基督教团体的会员们,还有些慈善的贵妇人等等立刻
把他包围了起来。他们在监狱里教他读书写字,开始给他讲解福音,感
化他,说服他,纠缠不休,唠叨指责,软欺硬压,最后终于使他自己庄
严地认了罪。他受了洗礼。他自己上书法院,说他做了恶徒,但终于是
幸蒙上帝对他也赐给了光明,赐予了天福。这事轰动了日内瓦,所有日
内瓦的慈善人士、虔诚教徒都骚动了。所有高尚的、有教养的人全跑到
狱中,吻着理查,拥抱他:‘你是我们的兄弟,天福降到你身上来了!’
理查自己唯有感动得哭泣:‘是的,天福降到我身上来了!早先我在童
年的时代,一直为能吃到猪食而高兴,现在天福降到我的身上,我将在
主的怀里死去!’‘是的,是的,理查,你应该在主的怀里死去,你流
了别人的血,应该在主的怀里死去。你羡慕猪食,因为偷吃而被人痛打
(你这样做很不好,因为偷窃是不容许的),那时候你完全不知道上帝,
你并没有罪,——但是你杀了人就应该偿命。’到了最后的一天,身体
衰弱异常的理查不断地哭,不住地反复说:‘这是我最好的一天,我要
到上帝那里去了!’‘是的,’牧师们,法官们和慈善的贵妇们叫道,
‘这是你最幸福的一天,因为你正要到上帝那里去!’所有这班人全跟
在载着理查的刑车后面,向断头台走去,有的坐着马车,有的步行。他
们到了断头台那里以后,对理查叫道:‘死吧,我们的兄弟,死在主的
怀里,因为天福也降到了你的身上!’于是理查兄弟在饱受了一番兄弟
般的亲吻之后,就被拉上断头台,放在断头刀下,最后又兄弟般地砍下
了他的脑袋,就为了天福也降到了他的身上。是的,这真是一件很有特
色的事。这本小册子由俄国上等社会里路德教派的慈善家们译成了俄
文,免费分送,供在报纸和其他出版物上刊载,以便教化俄国农民。理
查这件事的好处在于它具有民族性。我们这里对于只是因为他成了我们
兄弟,因为天福降到了他身上就砍去他的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