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戚顾)荷叶杯-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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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早在金风细雨楼苏梦枕苏公子与六分半堂雷损雷老总相争之时,两大帮派便以离亭为界限,划分了地盘,而离亭一带便成了谁也不能越雷池一步的地带,只有行商小贩平民百姓可以行走,帮派人士避之不及。
直到现在,金风细雨楼是王小石接手,六分半堂也成了雷纯当家,双方仍然默契的维持着这个约定。没有人知道这青莲小筑是什么时候建成的,风雨楼与六分半堂的人也不忿有人胆敢如此妄为,纷纷派了高手前去打探,到后来,王小石与雷纯反而约束下面的人,不要去打扰那个地方。
大家只知道,里面有位辈分极高的江湖前辈隐居,等闲是惹不得的。而去那小店喝酒打尖的行人大多是平头百姓,因此半年以来,竟能相安无事,武林人士们只得暗暗猜测,那里到底藏了什么样的高人。
然而去店里喝酒休息的旅人,却都对那两位年轻的掌柜印象极好。白衣的那个温文尔雅,俊美得如同仙人,青衣的那个如妖似魅,看一眼就是一眼的风情。
这个地方便是江上雪潜修之地,顺便,他收下了顾惜朝。
如果不是一袖白莲罩着,恐怕以顾惜朝激起的江湖公愤,绝对活不到现在。
自食其力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顾惜朝也曾懒洋洋的问起‘江公子可对他动手?’
江上雪的性子变得最是突然,本来那样孤芳自赏的人物,不知为何突然儒雅温和,对谁都客气了几分。江上雪也没有说自己的事,只道:“我仅一杯子夜,送了给你,自己又怎么动手。”
如果在几年前听到他这样说,顾惜朝肯定整死他,现在已经失去了那种兴致:“哦?原来顾某人是江公子的试验品么?”
江上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良久,终于笑了出来:“你啊你,若没有那杯酒……难道就下不了手么?”
顾惜朝本来就是没事找事,听到人家正经回答,反而有些尴尬,也只好笑了。他对自己选择的路坚持的简直固执,也只有现在,仕途失意,又遭满江湖追杀,才不得不放弃。除了江上雪的小筑,没有他活命的地方。
有时他也奇怪,以江上雪的性格、武功、江湖地位,为什么会收留自己,后来想不通干脆不想,毕竟揣测别人的私事并非自己的爱好。而江上雪似乎也无意提及,两人终日弹琴论剑,过的倒也逍遥。
江上雪有时候也会问他,“顾公子追求的是荣华权势,金坛拜将,如今已经绝无出头之日,活下去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顾惜朝本是绝不肯吃亏的人,这时却没意思跟他斗嘴,只淡淡的道:“天无绝人之路。”
只是心里补完一句:这生不如死的日子,根本就是自找的。
江上雪见他死不悔改,也不多说,居然附和的点头:“正是,顾公子还年轻,未必便没有机遇。”
他有时也真佩服顾惜朝,经历了这种事,看多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居然还没有死了心,换个别的人,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白莲公子境界极高,颇有隐士风范,自从反出随意听风阁隐居之后,更是无欲无求,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顾惜朝会如此热衷于当官拜将,而且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
不过好在白莲公子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这顾惜朝除了志向比较让人难以理解之外,其他的倒真是雅人,无论琴棋书画还是诗歌兵法,都能侃侃而谈,与他作伴,江上雪也觉得很对脾气,到后来两人身边银两都用完了,便商议着开了酒肆,不求赚钱,刚够生活。
两人闲云野鹤逍遥了半年,这半年里,江上雪就算隐居,不知用什么方法,消息居然仍是无比灵通,一直将京城内的变动与大事隔三差五的说给顾惜朝听。比如某某的公子升了官,某某大人加了爵,边关战事又有什么动静,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再一次交锋……诸如此类,让顾惜朝都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在隐居。而这些大小事件里,多少都夹杂着戚少商的动静。
其实也不是江上雪故意的,戚少商如今是京城内炙手可热的大人物,那些‘大事’,多少都跟他沾了点边儿。
戚少商接替铁手成为名捕,也办了不少案子,声望日盛,江上雪一边说,一边笑道:“看这个情形,搞不好金风细雨楼的龙头,就轮到戚少商了。”
还真让他说对了,不久之后,王小石率众劫法场逃亡,金风细雨楼就扔给了戚少商。当时就算推测到了这一变动,江上雪与顾惜朝还是相对愕然了很久。江上雪是纯粹的愕然——他压根没想到凭着八竿子打不着(他自己认为)的关系,王小石居然真敢把这担子扔给戚少商。而顾惜朝的愕然就掺杂了很多感慨——当年,雷损对他说天下能容自己者,只有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苏公子,如今,苏公子也在争斗中逝去,居然坐在那红楼里的,是戚少商。
顾惜朝喝了忘情之酒,虽然往事历历在目,但听到戚少商的名字时,只有心底泛起一丝自己说不清的感觉,似乎已经没有了当日的情谊。但是明知自己与他曾是知交却偏偏没有该有的反应,这种感觉更是糟糕。
“金风细雨楼是京师白道龙头,与朝廷也有牵扯,动辄惊动圣听,已不单纯是江湖帮派,你后悔不后悔?如果当日不是投到傅宗书麾下,一早跟了戚少商走,或许如今你也可以在京师呼风唤雨。”
江上雪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顾惜朝猛然惊醒,并没有回答,却反问道:“听说自从九幽老怪死后,邪道大乱,江北青岚公子已是至尊,你若跟着他现在也是一方霸主,可如今却反了他过着这苦日子,后悔不后悔?”
“哈哈……”两人相视片刻,都是一声长笑。
他们都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知道这种问题是没有办法回答的。
后悔如何?不悔又如何?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对错之分,也不可能后悔。就算能够重来,他们恐怕亦不会选择比较好走的那一条岔路。两人的外形都并不强硬,性子却倔到了一起,也难怪此时此刻,一个曾经叱诧风云却落魄如此的高手,一个遭满江湖追杀却苟延残喘的坏蛋,却仍旧笑得出来了。
这时巴掌大的店里,已经冷清的没有一个客人,江上雪与顾惜朝收了笑声,看了看天色,正准备起身关门,却听见外面乱糟糟的脚步声,抬眼便是一行人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中间那个领头的,那人戴着斗笠,白袍上斑斑点点的满是血迹。江上雪秀眉微皱,心想这些人好不知规矩,这离亭一带向来是不允许武林人物走动的,这些人不知在哪里争斗吃了亏,竟然避祸避到了自己的店里,刚想出声赶人,却见对面顾惜朝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眼神再仔细看去,那受伤的江湖好汉分明就是一个大熟人。
这一瞬间,站起来的江上雪与顾惜朝愣住了,进来的几人也愣住了,双方尴尬到了极点,左边扶着那人的男子冷哼一声,微微抬了抬袖口,似乎立即就要动手。
江上雪不认得此人,却知道对方并不好惹,瞥了眼自己摆在柜台上的琴盒,料想此人在仇家地头必定有所顾忌,不慌不忙的绕过去背起琴盒,又护在了顾惜朝的身前,这才招呼了一声:“戚楼主,江某没有得罪你罢?如今江某与朋友只是在此地隐居,靠贩卖酒水度日,若是此行是来兴师问罪,说不得,只有冒犯了。”
江上雪是何等人物,他师承辈分极高,虽然年纪尚轻,但就算是一派掌门,见了他也不得不恭恭敬敬的唤一声‘前辈’,为人更是孤傲之极。如今改了性子,和和气气的说出这番话来,就算是金风细雨楼的高手,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他说出了戚少商的身份,方才本想动手的瘦削汉子只是冷哼一声,并没有一上来就开打的意思,只是这行人的眼光多少都绕过了江上雪,恶狠狠的盯着他身后的顾惜朝。
顾惜朝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戚少商,周围这些人也都是‘老朋友’,此情此景下,这些人的眼光几乎要化成刀子捅他十七八个窟窿,他却满不在乎的拱了拱手,一一将来人的名号报了出来:“好久不见,雷门主、息大娘、唐二娘、赫连公子……戚少商。”
9:掌中天下(中)
行藏既已暴露,戚少商干脆就掀了斗笠,一双眼望定了顾惜朝。快一年未见,姓顾的愈发形神潇洒起来,而顾惜朝看到他却吃了一惊,戚少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豪气任侠的大寨主,他憔悴了,也沧桑了,满面风尘,因为受了伤,连眼神都不再犀利。
左右扶着他的人自然是雷卷与唐晚词,雷卷城府极深,顾惜朝与戚少商一战之后武功废了大半不足为惧,但看江上雪是深藏不露的角色,此时与他交手真是徒增麻烦,也就压下了心火,只是冷笑。
息红泪却是压不住火气的女子。她眉毛一挑,唇角就翘了起来,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惜朝,冷嘲道:“原来这是顾公子的地头,真是冤家路窄。”
她身边的赫连春水却也看出来江上雪是不好惹的,不知江上雪与顾惜朝是什么关系,害怕大娘吃亏,忙挽枪护在了她身前。赫连公子一动,他带来的家丁死士便抢在了他前面,又形成了一道防护。看到这些人如此紧张的样子,江上雪也觉得好笑:“原来这位便是息红泪息大娘吗,还有赫连公子、雷卷门主、唐二娘,恩恩,都是有名的人物,不过离亭一带不许江湖人士涉足,不就是你金风细雨楼定下的规矩吗?我倒真不知道戚楼主何以大驾光临了。”他看出戚少商有伤在身,对方不会随便动手,而息大娘一上来说话就夹枪带棒,也犯了这白莲公子的忌讳,是以出口便带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若说言辞犀利,雷卷当仁不让。雷卷虽然好茶喜静,城府也深,却是睚眦必报的人物,听江上雪言语不善,好不容易压下的火便窜了起来,冷哼道:“我雷卷要去哪里,天下便都去得,就算是武林禁地,也得给上几分薄面,如今带朋友来坐坐,主人家可有怨言?”
江上雪也冷笑:“怨言倒是没有,江某人还没有跟死人生气的习惯。”
这时候赫连春水已经觉得不妙了——他是世家公子,见识极广,听这雪衣美公子背负琴盒,又口口声声自称‘江某’,更见他衣袖上莲花朵朵,当下心里叫了声苦。他自从和这些江湖人士打交道以来,就经常私自动用家兵帮着械斗,难免受到严父责罚,如今为了好友更是损兵折将,眼见江上雪脸如严霜,心知要糟,赫连春水是机灵人,忙暗中扯了扯雷卷,低声道:“卷哥,他好像是白莲公子。”
戚少商终于缓了口气,顾不得内伤纠结,也连忙低声道:“卷哥,他是江上雪。”
雷卷与息红泪听到江上雪的名字,忍不住也微微诧异。他们不知道怎么名动江湖的一袖白莲与顾惜朝交起了朋友,却知道这人绝对不是好惹的角色——如果非要算起交情来,就算雷卷贵为一门之主,年纪也比戚少商大了不少,却是他的晚辈,如今免不得面露尴尬之色,倒是顾惜朝神色自若,笑意盎然。
气氛一时僵在那里,戚少商勉强开口提醒了一句后,鲜血就顺着嘴角滑了下来,脸上也渐渐罩上一层青气。赫连春水心里着急,思来想去看江上雪再没有说话,此时动手肯定讨不了好,无论如何得先打破这个僵局,只得硬着头皮行礼道:“我等无意冒犯白莲公子雅居,只是附近只有这个地方歇脚,再加上公子也看到戚楼主他……”
赫连春水地位极高,武功也好,再加上彬彬有礼的态度很对江上雪的胃口,他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便冲赫连春水点了点头:“你们就在这里歇息,小店简陋,没什么可以招待,你们将就一下,若有不满,敬请自便。”
雷卷这时也顾不上跟他生气,忙扶着戚少商坐了下来,一行人面色严峻,不知在担忧什么,而江上雪与顾惜朝坐在隔壁一桌,两人也无心招待,这种气氛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顾惜朝连连冲着江上雪使眼色,江上雪只当没看见,说到底他的脸皮真不算厚,到最后的确急了,桌子底下忍不住踹了一脚,江上雪只是摇头,让他少安毋躁。顾惜朝知道有江上雪在这里,满屋子人都没法拿自己怎么样,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一面不知为什么总忍不住去瞥戚少商的伤势,一面又感到雷卷等人的目光冷冷的射来,虽然他笑得婉转风流,脸上也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心里却也难免有些尴尬。
——这一行人哪个不是和我有仇的?就这样和他们共处一室,实在是……我到后面去避一避……
顾惜朝的眼神传达着这个意思,江上雪却道:“顾公子,给他们上酒,算是我请的。”
顾惜朝瞠目结舌,再也笑不出来,完全不知道江上雪是什么意思。平日里这厮就算转性,也是不太合群的,如今居然主动请酒,谁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赫连春水忙道:“不必,不必,我等只借贵地休息片刻,不用白莲公子招待。”
江上雪心下感慨,江湖上都说这赫连春水为人傲慢无礼,行事邪气,是为‘小妖’,如今一见,却很有世家子弟的风度。那边赫连春水心里也叫苦不迭,平日里他威风八面,少有对手,如今戚少商伤重,又撞到了顾惜朝的地盘,最可怕的是武功深不可测的江上雪居然是顾惜朝的朋友,这一行人里居然算下来自己的脾气最好,若让雷卷说话,绝对是开打的局面,他只有小心翼翼的收敛了傲气,只求不要惹了这一袖白莲。
其实雷卷知道对方是江上雪后也不再打算开口,这人年纪不大,名头却极响,尽管自己这些人放到江湖上都是一方宗师,比起一袖白莲却仍不够看,平时也就算了,雷卷并非怕事之人,如今戚少商却伤势严重,人在屋檐下,就算是雷卷也不得不忍了。
说话间,顾惜朝抱了两个酒坛放在雷卷他们的桌上,虽然雷卷他们打定主意不再找事,看到顾惜朝还是忍不住的哼了一声——在座的都与他有血海深仇,实在难以摆出好脸色看。
顾惜朝脸皮再厚也有些难堪,不发一言的走回坐下,将头转向另一边。雷卷哼了一声开始用内力为戚少商疗伤,赫连春水与息红泪在一旁护法。江上雪也不说话,只在一边‘嘿嘿’冷笑。
戚少商的额头上布满汗珠,雷卷也将功力源源不断的送了过去。息大娘实在听不下去江上雪的冷笑声,忍不住横了一眼:“有什么好笑的!看到少商痛苦,你就这么幸灾乐祸?”
就连顾惜朝心里都有点赞同息大娘的话——江上雪明火执仗的笑声,实在是刻薄了一点。
江上雪跟这些人没有旧怨,他身为邪道人物,与这些名门正派、世家公子向来不是一路人,但他秉性并不算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是率性之极。不管顾惜朝做了什么,他已经说了是自己朋友,却仍有人冷嘲热讽,心中便不痛快,如今听大娘怒斥,也不与一介女流生气,只淡淡的道:“哦,你觉得我落井下石么?我只是在笑,那个病夫再这么搞下去,戚楼主一个活人很快就要被你们医死了,这岂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不仅雷卷惊的赶紧收了功力,顾惜朝也猛的转过头来盯着他,压低了声音道:“当真?”
江上雪见顾惜朝问自己,忍不住心里笑了笑。息大娘却是真着了急,一改方才的态度,连忙上前抱拳鞠躬,依足了江湖礼数:“方才是红泪无礼,白莲公子若有办法救他一命,毁诺城上下都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