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6期-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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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林阴道上一边走，一边谈。不时有鸟的叫声传到郁磊的耳中。他并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鸟。他看见过它们的样子，比麻雀大，比鸽子小，栖在树枝上，身体一动都不动，脖子却是异常的灵活，像装了弹簧一样。郁磊一向把这鸟儿的鸣叫，视为一种吉祥的声音。每听到这鸟儿的啼鸣，他就会心情很好地想，或许有什么好事儿快要降临了。现在，他与储玲芳并肩走着，尽管她对他不理不睬，但他还是愿意相信，他们的关系，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谈着谈着，储玲芳几次都回头走了。郁磊就追上她，盯着她说个没完。储玲芳最后绝情地扬一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郁磊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上车。干什么！储玲芳说，干什么！她把他甩开了。她的动作非常激烈，简直是歇斯底里了，她的脸也扭曲了，看上去有些狰狞。她钻进车，嘭的一声关上车门。
学校的音乐教室，房子相当破旧，以前是老庵堂供奉观音的地方。镇上一个制柴油桶的企业家，是北垛中学的第一届毕业生，发财之后，回报母校，送来了一架钢琴。因为地面潮湿，学校请木工做了一个小型舞台一样的东西，把钢琴放在上面。郁磊有事没事，都呆在音乐教室里。他一个人，也不开灯，就在幽暗陈旧的石坊庵里，一边弹琴，一边唱一些古老而忧伤的歌曲。当然都是一些西洋古典情歌，或民间歌曲。《伦敦德里小调》、《安妮·罗莉》、《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那么美丽动人》、《夏天最后的玫瑰》，等等。这些歌曲，他反复地唱，不厌其烦：
我愿在玫瑰花丛中生长，向你亲吻，当你独自来往。低垂的枝头上小花儿在开放，那小花儿在开放惹你喜欢。你若不爱我，我不如在花园里，做幸福的雏菊开在小路旁。你轻轻漫步踏在我的身上，就让我在你的脚下埋葬……
忧伤的词儿，同样忧伤的曲调，从郁磊的嘴里吐出来，将他自己安慰，打动。他因此变得更忧伤了。他不再用标准的美声，声音也不再洪亮。他几乎只是叹息着，仿佛耳语，独自一个，唱这些古老的歌曲。从遥远的年代、遥远的地域而来的歌词和旋律，亲切地安抚着他的内心，使他的心泪，变得清澈，就像安妮·罗莉的脖子，以及花园里的露珠。他只有在歌声里，才能使自己的痛苦减弱，令失意悲伤的情绪升华。才能令痛苦、背叛和死亡闪发出诗的光晕，让它们不再像刀子一样绞剜着自己的心。
黑夜降临，音乐教室内外，都是漆黑一片。屋里不点灯，而屋子外面，则更是无边的黑暗。傍晚的时候就下起了雨，秋雨把黑暗缀联成浑然的一块。郁磊的歌声，伴随着他十指间淌出的琴声，像两个幽灵，在黑暗中徘徊。这个中秋节，不仅看不到月亮，而且秋雨连绵。郁磊一个人留在学校，钻进音乐教室，以歌唱排遣心中无边的郁闷和忧伤。皇甫卫星华觉民二位劝他振作起来，不要夸大自己的感情，谁没经历过失恋呢？他们说，这就像梦遗一样普遍。他们建议他，利用中秋节，正好回家看望双亲，买上月饼和烟酒，略尽孝心，同享天伦之乐，以亲情来淡化失恋的伤痛。与男女恋情相比，父母之爱，就要深沉博大得多了。两相比较，失恋什么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情小感啊。
但郁磊没有回家。他非常不耐烦皇甫卫星华觉民二位的劝慰。他让他们快走，回家去做孝子，要走就赶快走，一分钟也不要再打扰他。他说，我很好，我比谁都好，我喜欢一个人呆着，我有钢琴和音乐，就什么都不再需要了。
这个中秋之夜，他就这样在黑暗的音乐教室里自弹自唱了半夜。琴声和他的歌声，像两条藤蔓，于黑暗中爬来爬去，彼此交缠。他弹着，唱着，仿佛听到一声轻微的笑声，在他面前泉水一样冒出来。他看到教室下面的座位上，坐着储玲芳，她额发齐眉，目如秋水，正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有了心碎的感觉。他看到她的脸在黑暗中浮现，虽然微笑着，却有晶莹的眼泪淌下，闪烁如同星星。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但他手不停，歌声也没有停下来。他要唱给她听，让她听一听绝望和忧伤浇灌出来的歌声，是怎样的令人心碎。他就这样对她唱着，为她一个人而唱。直到音乐教室外有了一点异常的响动，他才停止歌唱。
他的手也停了下来，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时候黑暗中悬浮着的储玲芳的脸，也消失了。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就像自己的眼睛一样，出了什么问题。他叹息了一声，接着又弹唱起来，清瘦的十指重新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柔情地起伏。
有两个黑影，从窗子里跳了进去，他们落地的声音将郁磊惊醒。他的眼睛，因为早已经适应了黑暗，所以能在黑暗中看见这是两个人。他发现，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持有一根木棍，他们站稳之后，就向他扑过来。这真像是一场噩梦！他们对着他乱抡一气。木棍打在琴键上，钢琴发出了浑浊的轰鸣。轰鸣声中，尖锐的是郁磊的惨叫，显然他也像钢琴一样，被木棍击中了。他叫得比钢琴还响。他赤手空拳，无法还击，只有夺路而逃。他因为熟悉地形，终于破门而出，跑到了教室外头。但两条黑影，也紧追出来。可怜石坊庵古老的地面，满是青苔，郁磊不幸滑倒了，他摔得很响，当然也很疼。他大声嚷嚷着，好像喊着救命。结果，一根木棍打上了他的后腰，他就哑口无声了。
永结同心
元旦以后，下了一场大雪。这在江南，实属罕见。这场雪，比若干年前冬至夜的雪还要大。雪片大如鹅毛，而且是干雪。一两个小时下来，大地就白茫茫一片了。而在江南，通常都是下湿雪。雪和雨混杂在一起下来，一到地上，就化了，不见了踪影。
这场突降的大雪，着实令卢小丽犯愁。她两套新娘服装，都是那么单薄：一套粉红色羊绒紧身套装，胸腰都窄，里面想多衬一件羊毛衫都不行。而那件紫酱红的真丝晚礼服，更是难以抵御如此大寒。至于白色婚纱，卢小丽想到穿它，就禁不住浑身哆嗦起来。
婚期居然是伴随着这么一场少见的大雪来临。皇甫卫星安慰她说，也不用急，到时候心里一团火，就不会觉得冷了。
新娘子说，又不冻在你身上，你倒说风凉话。你心里有一团火，到时候你光膀子给我看看！
新郎倌说，不是为了漂亮嘛！要是你不在乎，就穿羽绒衫。
卢小丽赌气道，什么漂亮不漂亮，要是不在乎，又何必举行这个婚礼呢？
皇甫卫星赶紧解释，说自己其实是挺在乎，新娘子漂亮，就是他无上的荣光嘛！
这时候，皇甫卫星已经离开了北垛中学，应聘到县报社当上了一名记者。卢小丽呢，比他更早去了县城。她因为参加一次县团委举办的“我与改革开放”演讲比赛，颇受人瞩目，中学一毕业，就被借去县团委当了打字员。可以这么说，皇甫卫星就是为了卢小丽，才去考记者的。他捧了一大摞发表他作品的报刊，从众多应聘者中脱颖而出。他们的恋爱，几乎就是从那时候正式开始的。这基本是事实。但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因为卢小丽是皇甫卫星的学生，是他一向器重的高足，人们可以肯定，他们之间的师生之恋，应该从卢小丽的学生时代算起。但皇甫卫星坚决否认。皇甫卫星说，那时候，她在我眼里，绝对只是一个孩子，我对她绝对没有半点想法。那么卢小丽呢？有人就提出质疑，你皇甫卫星对她没有邪念，那么她对你呢，女学生暗恋男老师，这可并不少见啊！
卢小丽笑笑，说，我哪敢暗恋他。他呀，那时候，心里只有我的表姐朱滢滢。我算什么东西？我是他的邮差，他的信使。我要暗恋他，我就不会帮他们来来回回地送信了。
表姐朱滢滢的名字，卢小丽是经常挂在嘴边的。在他们恋爱期间，她经常拿表姐来开皇甫卫星的玩笑。他第一次抱她，她对他说，你别胡来，我又不是朱滢滢，你看清楚了，我是卢小丽啊！皇甫卫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胡乱地亲吻她，说，我知道你是卢小丽，你这个坏蛋！卢小丽就咯咯咯地一阵乱笑。他们第一次上床，卢小丽调侃他说，你真厉害，你说，是不是把我当成表姐了？皇甫卫星被她说得很窘，脸色沉下来，责怪她道，你怎么这么无聊！见他真的生气了，卢小丽笑得更开心了。她喜欢看到他的窘态。她每次说起表姐，说他其实是把她当做她的表姐，他都会显出窘态。卢小丽觉得有趣极了，这成了她一个喜欢玩的游戏。
卢小丽相信，皇甫卫星确实有时候是把她当成朱滢滢的。他们的相爱，绝对无法将朱滢滢排斥在外。要不是因为当年他疯狂地爱上朱滢滢，她会和他结合么？皇甫卫星对卢小丽的感情，肯定是有着爱屋及乌的成分的。虽然不能简单地认为，皇甫卫星是求朱滢滢不得，而降格以求，娶了她的表妹。有时候，卢小丽也为此嫉妒，心里感到酸酸的。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是用这个来拿他开心。她甚至会说得很具体，比如在皇甫卫星抚摸她的时候，问他，表姐的皮肤比我白比我细是不是？或者对他说，表姐的屁股比我大，但乳房比我小，是不是？她总要说得他停下来，很扫兴的样子。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窘样、傻样，卢小丽开心极了，咯咯咯笑个不停。这时候，她心里的嫉妒，心里的酸，也没有了。卢小丽爱她的表姐，她一向认为她的表姐是一个少见的美人。与表姐相比，她真是长得太一般了，甚至有点丑。有时候她甚至愿意皇甫卫星把她当做是表姐朱滢滢。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要是换了一个人，那是绝对不行的。要是皇甫卫星把她当做其他女人来爱，比方七红，比方叶青，甚至那些不着边的电影明星，卢小丽都是不能容忍的。但表姐就不同。皇甫卫星把对表姐的爱，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她觉得这样也不错。她甚至暗暗地下决心，她一定要对他好，一定要代替表姐来好好爱这个男人。对于皇甫卫星，卢小丽的内心，一直是有着一份歉疚的。其实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她所以觉得对不起他，都是因为表姐朱滢滢。是朱滢滢有负于他。那么这份情感债，就由表妹我来偿还吧。卢小丽想，一份是表姐的，一份是我的。她决心要以双份的爱，来爱这个男人，让他一辈子都幸福。
见到表姐的时候，卢小丽也会经常跟她开玩笑。她会对她说，表姐，他最近瘦了，老是在外头采访，辛苦得不得了，你心疼么？这个“他”，当然是指皇甫卫星。朱滢滢就说，你这个小妖怪，他瘦啊胖啊关我什么事啊？瘦都是被你折腾的！朱滢滢说是这样说，但还是心有所动。她的内心，反倒生出了一丝醋意。这个男人，爱的是她，他是那么爱她。可现在他和表妹卢小丽相亲相爱，他也许已经把她忘记了吧？朱滢滢有时会不着边际地想，要是她现在能够与他相爱，他还会不会来到她身边呢？他会舍得撇下表妹而重新选择她么？看表妹那一副天真顽皮，又满脸幸福的样子，她相信皇甫卫星一定不会再选择她了。和表妹比起来，朱滢滢毕竟已经开始有些显老了，生了孩子，髋骨也松开了，乳房也有些下垂了。这个小妖怪，虽然长得不如自己，但她年轻、可爱、有活力。朱滢滢拿自己和表妹比，非常自卑地觉得自己是绝对比不上她的。
甚至在婚礼上，在至亲的这一桌上，皇甫卫星卢小丽夫妇过来敬烟敬酒，新娘子还很没正经地过来搂着表姐，要大家看看，是不是表姐比我漂亮多了？她快人快嘴地说，表姐呀，你真漂亮呀，要是我是男人，我也会为你害相思病的，怪不得人家当年那么追你呀！说完，又对皇甫卫星说，老公，你说，你是不是还爱着表姐呀？你看她那么漂亮！又对朱滢滢说，表姐，你要肯嫁给他，我就让你。说着，还假装要脱下嫁衣来给表姐穿。闹得大家都乐不可支。卢小丽的父亲卢厂长，则假装很生气地训斥女儿说，你闹得太过分了吧？你都嫁人了，是大人了，还这么不懂事！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卢小丽撒娇道，爸，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替表姐照顾好新郎倌的！又对朱滢滢说，表姐，你有空就来，一来让新郎倌经常见见你，二来呢，你多教教我，说话啦，走路啦，好让我变得更像你，这样我老公就会更开心啦！
朱滢滢说，表妹，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我以后再也不要来你家了？
郁磊因为去辽宁治疗下身瘫痪，没能来参加皇甫卫星的婚礼。他被打瘫以后，治了好几年，还一直在治。上海杭州南京许多大地方都去过了，没治好。后来听说辽宁鞍山有一民间郎中，擅长治这个，医好了许多大医院都治不好的半瘫。郁磊家里就带他去了，据说在那儿已经住了几个月，还在治。
华觉民已经和叶青结了婚，但他是一个人来参加皇甫卫星和卢小丽的婚礼的。本来他也不想来，因为怕见到新娘子的父亲卢厂长。但因为和皇甫卫星的友谊，还是硬着头皮来了。叶青呢，则死活不肯来。她也确实不来为好，她要是来了，会很难堪。因为曾经风传她与卢厂长有一腿。而且这消息，还是卢厂长自己说出来的。卢厂长喝了点酒，总爱在酒桌上吹嘘自己的风流韵事。他说叶青是“白虎”，说她如何旺盛，如何如何，说得有鼻子有眼。于是就传开了。为此叶青气得要吃安眠药，说姓卢的根本就是吃不到她这颗葡萄，就说葡萄没毛。她向华觉民坦陈，姓卢的确实想搞她，但她没同意，他就怀恨在心，放风败坏她的名声。而她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华觉民听，是因为怕他听了不高兴。她伤心地痛哭，还告诉他，她以前确实年幼无知，上了蒋志冲的当，被他玩弄了。蒋志冲就把她没毛的特点说了出来，搞得北垛人都知道她是白虎。她希望华觉民在她死了之后，不要悲伤，重新去找一个人，但她提出要求，要他一定要找一个比她好的。只能更好，不能不好，她说。
华觉民他们坐的那一桌，皇甫卫星作了特别的安排，离卢小丽父母这桌远远的。因此整个婚礼，华觉民都没与卢厂长照面。所以没有发生大家所担心出现的尴尬场面。婚礼进行得非常完满，虽然也有一些人喝醉，但都是些“文醉”，喝多了，胡说几句，就找个地方死猪一样睡了。并没有发生非礼新娘，或者砸烂餐具、乱掷酒瓶，甚至掀翻酒桌之类不文明的事。
昔日北垛中学的同事，也请了一桌。因为既是新郎的同事，又是新娘的老师，所以与主桌并排，地位显赫。体育老师谢阿坤，刚由民办转为公办，自然喜气洋洋，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