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魂梦与君同-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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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和“拚”这个字,将作者和读者都逼入了绝地。在绝地之中,非得展开反击不可。
古龙说过,“爱”的确是奇妙的,有时很甜蜜,有时很痛苦,也有时很可怕——它不但能令人变成呆子,也能令人变成瞎子。这种极端状态很少在中国文人的笔下出现。小山一反此前词人儒雅悠闲之形象,他的作品可谓百无顾忌、纵情恣肆、激情满纸。
小山之前,婉约词不乏错彩缕金者,作者通常自觉地避用“拚”和“狂”这类“有伤斯文”之字眼。小山却情不自禁地使用“拚”和“狂”等字,既颇得庄子、屈骚及太白精神之真髓,又像是在写古龙笔下刀光剑影的武林故事。
爱情如同行走江湖,身不由己。正如《无间道》中说,出来混,欠的账,总要还的。生活在江湖中的人,就像这暮春时节漫天纷飞的柳絮,只要你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古龙说,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这位无名的歌女,因心中还有爱,所以挣扎着活了下来。
不知道这曲歌将会唱给谁听,不知道这支舞将会跳给谁看,不知道今晚的约会他是否能如约而至。但爱情还得持续下去,直到被时光和谎言所侵蚀得面目全非。
清代的诗人郑板桥,便有过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爱情。
郑板桥应南闱乡试,路过扬州。穷困潦倒中,他只得靠卖画为生。还好,扬州是附庸风雅的盐商们的聚居之地,他还勉强可以维持下去。
这不,刚画好的一幅墨竹,便被当地一名富商买走。
没有想到,这名大商人,正是他多年失去音讯的表妹的丈夫。
各自的人生轨道本来不会再有交错的时刻。可命运偏偏安排这一次意料之外的重逢。
板桥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艳艳红烛的照耀下,眼前这位丰腴的盛装丽人,就是当年胭脂点额,惯作男孩儿装束的表妹。视线所及,没有一样略微熟悉的东西,可以为他唤起比较生动清晰的回忆。
回忆,回忆如刀锋。二十年前,他们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每次他闯了什么祸,表妹总是在母亲面前帮他圆缓。而谁要欺负表妹,他体格虽弱,却次次都会挺身而出。
他们本该有如花似玉的好因缘。然而,表妹家贫,父亲欠下赌债,便将女儿嫁给了富商。不久,表妹的父亲失足落水而死,两家再无往来。表妹的夫家,亦搬家去了繁华的扬州。
板桥家中更穷,全家上下都寄托希望于他能够科场得意。然而,他已经步入中年,却屡试屡试败。在年复一年凄风苦雨的旅途中,他已经鬓角星星。
这一次,他本来寄居在郊外的寺庙里。热情的妹夫却将他单薄的行李全部取来,安排他住在自己家中,锦衣玉食,好好准备考试。
他如何能够安下心来?
他如何才能够忘却那如梦幻般的往事?
像陆游的沈园,错误已经不可挽回。
在见到表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爱情并没有逝去,他无法欺骗自己。那道伤口,表面上愈合了,却还在深处溃疡。
而表妹呢,看得出来,她深得丈夫的宠爱,但她的眼神里仍然有那么多的寂寞与空洞。从这双眼睛中便可以看出,在她的心灵深处,也仍然在摇曳着表哥那清瘦的影子。
弗洛伊德说:“痛苦,是一句隐语。”比信中的隐语还要难以索解。
痛苦与我们的出生一起降临,与生俱来,无法拒绝。
那么,痛苦是什么颜色呢?
与我们眼睛的颜色一样。
夜已经深了。板桥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趁着残余的酒兴,剔亮了油灯,铺开花笺,打出墨盒,从二十年前想起,句随意到,一气呵成了《金缕曲》:
竹马相过日,还记汝云鬟覆颈,胭脂点额,阿母扶携翁负背,幻作儿郎妆束。小则小寸心怜惜,放学归来犹未晚,向红楼存问春消息,问我索,画眉笔。
二十年湖海长为客,都付与风吹梦杳,雨荒云隔。今日重逢深院里,一种温存犹昔,添多少周旋形迹。回首当年娇小态,但片言微忤容颜赤,只此意,最难得!
写完之后,他重新读了一遍,却不甚满意,觉得近乎隔靴挠痒。凝神细想,自己还是不敢说出那埋在心底的情愫。既然是写给自己看的词,何必还要遮遮掩掩呢?于是,他重新写了一首直抒胸臆的《踏莎行》:
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不须燕子引入画,画堂到得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哭!分明一见怕消魂,却愁不到消魂处。
错、错、错,一错再错;误、误、误,一误再误。
但是,倘若表妹真的嫁过来,如此清苦的生活,岂不辱没了她?一向眼睛长在额头上,清高如阮籍、嵇康的板桥,不禁摇头叹息起来。
一夜无眠。
那还没有说出来的话就不必说了吧。
明天,又将启程。
从今屈指春期近(1)
鹧鸪天
晓日迎长岁岁同,太平箫鼓间歌钟。云高未有村前雪,梅小初开昨夜风。
罗幕翠,锦筵红,钗头罗胜写宜冬。从今屈指春期近,莫使金尊空对月。
每当社会风气递嬗变革之际,士之沉浮即大受影响。其巧者奸者诈者往往能投机取巧,致身通显,其拙者贤者,则往往固守气节,沉沦不遇。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
这首词并非晏词中的一流佳作,我对它的兴趣乃是缘于其背后的一则小故事。
据王灼《碧鸡漫志》记载:叔原年未至乞身,退居京师赐第,不践诸贵之门。蔡京重九、冬至日,遣客求长短句。欣然为作两《鹧鸪天》“九日悲秋不到心”云云、“晓日迎长岁岁同”云云,竟无一语及蔡者。
当时,奸相蔡京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以为沉入下僚的晏几道可以任其摆布,让其献词两首岂不易如反掌?不料却碰了一个软钉子。
千载而下,我仍然可以想象出这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奸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尴尬。
这首写冬至,另一首《鹧鸪天》则写重阳,全词为:
九日悲秋不到心。凤城歌管有新音。风凋碧柳愁眉淡,露染黄花笑靥深。
初见雁,已闻砧。琦罗丛里胜登临。须交月户纤纤玉,细捧霞觞滟滟金。
从这两首词中可以看出,在宋代,重阳和冬至是两个相当重要的节气,宋人在重阳登高,在冬至时酒宴。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大雁南飞,明月皎皎。晚年的小山心情宁静如水。他走在那些重阳登高的百姓之中,他坐在那些冬至赏月的百姓之间。大隐隐于市,清水出芙蓉。他与他们一同欢笑。
那时候的登高,便是平日深居简出的贵妇们也能够抛头露面;那时候的酒宴,便是平日“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姐们也可以放荡形骸一番。
那时候的音乐,那时候的舞蹈,那时候的罗裙,那时候的醇酒,无不显示出中国历史上罕有的太平气象与平安喜乐。
乱哄哄的五代十国、“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杀戮终于过去了。“宁作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的中国的百姓,总算可以喜庆地过节、安稳地生活了。
这两首小词中,果然没有一句对蔡京的阿谀奉承。
晏几道不动声色地将这个权臣奸相拒之于门之外,这份勇气自然与他自小生长在钟鸣鼎食的相府有关。
什么样的大场面他没有见过呢?什么样的权势才能让他折腰呢?
“古来多被虚名误,宁负虚名身莫负”,只要先把一切都看透了,无所求了,便自由了,谁也拿你没辙了。
古代中国没有中世纪欧洲那种代代相传的贵族制度。宋代的官僚体制,既给达官家族以相当优厚的照顾,给予他们的子弟以大量的恩荫资格,又在使用上严格控制,防止形成唐代的那种尾大不掉、威胁朝政的“门阀世家”。达贵子弟如果不重新通过科举考试,就会始终被抑制在官僚阶级的下层。晏几道的生活道路便是最为典型的例证。
小山不是一名寻常之人,他作词仅仅是“自娱”。倘若不是“自娱”,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动笔。有的人就是那么迂腐,摆在眼前的种种好处皆视而不见。小山珍惜自己的笔墨,因为他知道笔墨一旦玷污败坏,便像江淹一样,永远地“江郎才尽”了。
王灼《碧鸡漫志》中说:“叔原如金陵王谢子弟,秀气胜韵,得之天然,将不可学。”这样一位“开张天岸马,俊逸人中龙”式的人物,又怎会像韩愈之流的伪君子那样,为了丰厚的润笔而热衷于写作“谀墓之文”呢?
“紫衣金带尽脱去,便是林间一野夫。”蔡京真是找错人了。
这两首平淡无奇的《鹧鸪天》,既是研究当时民风民俗的好材料,亦斩钉截铁地表明了小晏对权势的拒绝态度。
宋代有三大特征:一是重文轻武,二是经济文化中心南移,三是民间社会坐大。日本东洋史大师内藤虎次郎有唐宋社会变革期之说,法国汉学家白乐日也认为宋代的历史,一半属于中世纪,一般属于近代。
宋代亦是中国文化面临重大变局的时代,以及中国士大夫逐渐被整合、被体制化的时代。严复认为:“若研究人心政俗之变,则赵宋一代历史,最宜研究。”钱穆也说:“论中国古代社会之变,最要在宋代。”
幸运的是,小山恰好生活在这一整合和体制化完成的前夕,这才得以享受了最后一抹自由的余晖。
朝廷积弱,民间社会却生机勃勃。吴熊和教授指出,宋词中展示的两宋民俗,非常的丰富。有关妇女生活、婚丧喜庆、饮食服饰、百工伎艺、音乐歌舞、各地物产、市井游乐、宫廷庆典、神怪灵异、社会交际、佛道宗教,来自草木虫鱼、行话俗语、医卜星象,都有生动如实的记载。
宋人尤其看重时令节日,宋词中的节序词,保存下来的也多至数百首,成为宋词的一大宗,与两宋时令节日之盛正相呼应。宋人作节序词是一种读友的时代风气,为时令节日点缀应景所必需与必备。两宋名家,几乎没有卜作节序词的。他们的名作在佳日良辰传唱遐迩,远播人口。
蔡京接到这两首《鹧鸪天》,展读之下,该是何种心情?
他一定大骂:这真是个不识时务的老头!
小山之“痴”,是谓“真痴”而非“佯痴”也。
明代的士大夫在专制皇权的霜刀风剑之下,多被迫做“佯狂”状,如唐寅、徐渭、李贽等,几近乎精神病人。
沈雄之《柳塘词话》记载,唐寅素性不羁,考中解元,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却不明不白地卷入科场弊案,九死一生之后,益游于醇酒美人以自娱。
阴谋造反的宁王朱宸濠前来礼聘之,唐寅发现其有异志,便裸形箕踞以处,终被遣送归家。
又传说他鬻身梁溪学士家,以求其家中之美婢。由此可见,周星驰饰演的点秋香的唐伯虎,还是有些历史渊源。
徐渭更可怕。
他曾经用斧猛敲头部,头骨破裂,血流如注,不死,又用三寸长的铁钉塞入耳窍,耳中鲜血猛喷,仍不死,乃用铁锤击碎睾丸,仍不死。在徐渭这一系列残酷自虐行为的背后,隐藏着怎样一颗苦痛的心灵?
再度颠狂的徐渭持刀杀死了据说与僧人私通的继妻张氏,被捕入狱。“出于忍而入于狂,出于疑而入于矫,事难预料,大约如斯。”这是他狱中的供状。
老友沈青霞之子沈成叔到狱中探望,看到一代文豪带着枷锁缩成一团,与老鼠争残炙冷饭,虮虱瑟瑟然满身皆是。沈流涕呼:“叔惫至此乎!袖吾搏虎手何为?”
李贽的下则更悲惨。
当锦衣卫使者马蹄声至时,重病中的七十六岁老翁挣扎而起,行数步,摇晃欲倒,乃大呼曰:“是为我也,为我取门片来!”遂卧其上,疾呼曰:“速行!我罪人也,不宜留。”一向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在这位老人面前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一场景,我曾以为只有在莎士比亚暴风骤雨式的悲剧中方可出现,没有想到居然在明朝那个大黑暗的时代里上演了!
李贽用侍者为他剃头的剃刀自刎于狱中。侍者问这名鲜血淋漓、尚未断气的犯人说:“和尚痛否?”当时他已不能出声,乃用手指在侍者掌心写字作答:“不痛。”又问:“和尚何自割?”答:“七十老翁何所求!”
明朝的皇帝没有几个正常的,明朝的文人也没有几个正常的。
与唐寅、徐渭、李贽们相比,小山生活在政治环境相对宽松的北宋初年,乃是真名士、真风流。
宋代毕竟还是一个“最不坏”的朝代。邵伯温在《邵氏闻见录》中记载,康节先公(邵雍)谓本朝五事,自唐虞而下所末有者:一、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后;三、末尝杀一无罪;四、百年方四叶;五、百年无心腹患。此五事说得虽然有些夸张,但北宋初年的文网确实“吞舟是漏”,小山这样的畸人自然不必天天恐惧战栗。虽然有过一次受牵连入狱的经历,但很快便被释放出来,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
直到小山晚年,北宋党争和文祸方才露出狰狞面目来。南宋人吕中指出:“我朝善守格例者,无若李沆、王旦、王曾、吕夷简、富弼、韩琦、司马光、吕公著之为相;破格例者,无若王安石、章子厚、蔡京、王黼、秦会之(桧)之为相。”蔡京属于一名被皇帝“破格录用”的投机分子,于崇宁元年七月代曾布为右相。自此以后,蔡京几起几落,长期弄权擅国。新党一统天下,旧党禁锢终身。
宋初的恬愉优柔至此一扫而空。《梁溪漫志》载:“盖绍圣初,章之厚、蔡京、卞得志,凡元祐人皆籍为党,无非一时之忠贤,九十八人者可指数也。其后每得罪于诸人者,骎骎附益入籍。至崇宁间,京悉举不附己者,籍为‘元祐奸党’,至三百九人之多。”文采风流的宋徽宗被小人蔡京玩弄于鼓掌之上,党锢由此形成。士大夫的社会地位随即一落千丈,《铁围山丛谈》中描述说:“士大夫进退之间犹驱马牛,不翅若使优儿街子动得以指讪之。”
恐怖气氛也逐渐在朝野间弥漫开来。《朱子语类》中记载了一个小故事:子由(苏辙)可畏,谪居全不见人。一日,蔡京党中有一人来见子由,遂先寻得京旧常贺生日一诗,与诸小孙先去见人处嬉看。及请其人相见,诸孙曳之满地。子由急自取之,曰:“某罪废,莫带累他元长(蔡京)去!”京自此甚畏之。
其实,苏辙此举仅仅是自保之计而已,他之所以要拿出蔡京昔日写给他的祝贺生日的诗歌来,表面上是让孩子们嬉看,实际上是让前来窥探的蔡党知道,以造成令蔡京“甚畏之”的结果。为什么苏辙要让蔡京“甚畏之”呢?首先是他畏惧徽宗、蔡京的苛政,害怕再度遭到其伤害,故以此计谋自保。
连忠臣孝子个个都战战兢兢、离心离德,整个宋朝的政治焉得不走向全面衰败?
蔡京当权时,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耀武扬威。《老学庵笔记》中记载:“蔡京赐第有六鹤堂,高四丈九尺,人行其下,望之如蚁。”也许,蔡京故意用这样堂皇的建筑来展示其无边的权力。在这间“六鹤堂”中,前来拜访的下属们微小得像蚂蚁一样,而他高居堂上颐指气使。由此满足了某种变态的控制欲。这也是一种“暴力美学”。
蔡京原本也是一个本分的读书人,也是科举正途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