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寂寞-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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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喘吁吁地停在婵面前,像是刚刚吻了她,我眼中的惶惑我自己都能清楚地看见,她惊了一下,阿椤你怎么了?我不说话,和她并肩前行,走在她回家的路上。你最近状态不好……她说了半句,也说不下去了。
还是停在了那个商店门口,我们一起停住了步子。婵,你走吧,再见。不,阿椤你有话对我说。你让我说什么,你总是沉默你让我说什么,你对我的吻都不屑一顾你让我说什么。我背对着她,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很长却没有精神和勇气。婵依然无语。透过傍晚和暖的阳光,我听到她的眼湿润了。
我转过身走近她,抓住她冰凉的手,盯着她不直视我的眼,婵你说,你跟我分手是因为无奈对吧,这些日子你并不快乐对吧,正如我放不下你一样你也放不下我对吧,好了你不必回答我,我都明白,婵你别哭了,我们谁都没有反悔,谁都没有欺骗,只是我们都被对方的热烈和现实的沉重拖得太累了,是这样么。是的,我们是需要休息了,但是你一喊停我的心就碎了。我们还有未来对吧,你还爱着我对吧,你说过我们会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城市快乐地牵手对吧,我们暂停只是因为要赚钱买机票收拾行囊对吧……
我放肆地捧着她的脸热烈地亲吻,让她醒着感到我的唇在轻轻诉说,我很明白此刻我正品尝着香甜和苦涩,很明白此刻我正在自私地占有,很明白此刻穿过她的长发的我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也很明白此刻婵也不想停止这窒息状态下的不顾一切。我松开了手,婵也放下了踮起的脚,我让她的泪渗进我的衣袖,说这件衣服等你给我洗,她点点头,微笑终于绽放了,刻在我的心里,不衰不败。
我转身走了,婵第一次目送我离开,我也决定不要回头,径直奔向我们共同向往的城市。无意一瞥,看见那商店门上挂了把锁。
第一部分静如安澜(1)
我站在凌的窗前,枯黄的秋色和房间内的狼藉在玻璃窗上重叠在一起。我用手擦了擦玻璃上面的尘土,把脸贴了上去。碰出豁口的吉他,揉成团的脏衣服,没有吃完的泡面,凌乱的床铺,散落在地上的碎物……房间内的一切都大声告诉我,凌又一次仓皇出走了。
我转过身,靠在略显简陋的平房的外墙。秋一点一点地变浓,街上脏乱不堪,在这样的季节里,没有人会不停地清扫那些没完没了的落叶,它们可以在整条马路上肆意地蔓延,它们像三五成群溜着旱冰的小孩,在风里打着旋儿,不顾路人的厌恶与诅咒,在所有他们可能到达的地方,癫狂地流窜,它们走时,留下一串令人寒冷的尖笑,它们抛弃了一个春天的矜持连同一个夏天的端庄,它们在使命完结时放下所有重负,发出最撕扯人心的呼号。它们钻进我的身体,翻滚着,毁灭着,我蹲下,我裹紧衣服,我抱着自己的身体,我满头大汗,我泪水行行。
我站起身,用一段不长也不短的时间整理了一下心情,最后对着满目萧索的街道点点头,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离开那座偏安一隅的平房。
我一路走,一路为自己鼓掌。凭什么每次都要我独自收拾残局,凭什么凌他想走就走,凭什么我要在他再次回来之前将混乱不堪的房屋收拾得跟新房一样并且仍然要微笑着面对他……
在遇到凌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一个公主,挑剔地审视世上的一切,那些追随着我的男子没有一个不对我殷勤备至,而我只是轻轻地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快速离开。直到那一天,凌像一个盗贼一样在夜里闯进了皇宫,摸进了我的闺房,他没有说什么,我就跟着他走了,我放下所有的骄傲,任他疼爱任他欺负,任他对我呼来唤去任他在我身上撒野……这些都无关紧要,毕竟他也曾给过我片刻欢愉。可怕的是,我已经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是那么希望逃离却没有一丝的希望,不是凌他抓着我不放,而是我自己走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亮,凌的哥儿们;我在电话这头没有说一句话,只听见亮喘着粗气的干裂的声音从一个很空旷的地方传来,“菊?你在哪里?啊?……凌走了,菊你不要怪他,他心里一直有你……凌是昨天半夜走的,我们一帮兄弟哄着赶他走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说,眼睛里面空空的,我当时火就上来了,冲他吼,凌你是不是男人啊,奔命的时候了你还跟个婆娘似的磨磨蹭蹭,你不就是舍不得菊吗?凌你说,你不在的时候,菊什么时候受过委屈?凌你要是信得过咱哥儿们,就给我赶紧滚他妈的蛋!……菊对不起,我说粗话了,可当时我就是这么跟他讲的,凌听了我的话,眼睛里才又有了逃命的勇气……凌在跟那帮混蛋拼命的时候掉了手机,他走的时候身上也没装多少钱,不会再买手机了,不过他说过有什么动静会打电话回来,也一定会打给你……菊,我实话跟你讲吧,凌这次不走实在不行,那个被凌打破脑袋的秃子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要是那小子命大,凌很快就能回来,我有一哥儿们跟那秃子的哥儿们有些交情,说句话就能解决了……要是那小子翘了,那就难说了,局子里就会有人来管这事儿……不过,菊你放心,有我们兄弟在,凌一定会好好的回来的……菊,你对我们兄弟好我们心里都明白,我们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有良心,菊,你要相信我们,凌他心里只有你……”
“好了亮,你别说了,我知道了,谢谢你,我挂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又把衣服紧了紧。
我的把头垂得很低,用两片薄薄的肩膀夹着,出门时高高扎起的辫子这时也有些散落,发梢一下一下地轻轻扫过我的脖子。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挤成一团,就是要忍住那不争气的眼泪。
可是我仍然一路走一路哭。风小一些了,我抬头看看来时的路,那条路那么的长,有多少次,都是我一个人在这条路上独自地走来走去……路上有一些女子,他们也把衣服裹得很紧,脸上都是在这样的季节里相似的表情,彷徨而疲惫。
清洁工开始出来打扫那些没完没了的落叶,一条马路上就有三五个,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频率一下一下地扫着,他们不分性别,也没有面容,他们说好了把那些树叶一堆一堆地堆在路旁,说好了在同一个时间一起点着了它们。我的眼前立刻火红一片,街景开始微微晃动,我还看见有一丛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青草被烧得一块焦黄,一块草绿。我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慢下来,而是以同样从容的步子,笔直地朝前走,像一个遍体鳞伤的战士走过烽烟四起的战场,我以我破碎的身体见证着这个世界的残痕,一路荒凉,满目悲怆。
第一部分静如安澜(2)
接下来的一个月,没有一天是晴天,下过几场不大不小的雨,其余的日子,秋天就在整日整日的阴霾中慢慢变浓。这一个月,凌不在我身边。这一个月,我不在家里。这一个月,过得无比安宁。
我来到郊区,一块极其安静和干净的地方,一片小树林旁边的山坡上,有一个孤儿院和一个敬老院,它们背靠着背坐落在砖红色的围墙里,两座贴着白色马赛克的三层楼建得一模一样,是同一个台商投资建造的。为了便于管理,孤儿院和敬老院被一道大门隔开,不过白天大部分时间那扇门是敞开的,老人和孩子都很喜欢彼此。我对院长说明了自己来做义工,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露出无比慈祥的微笑,缓缓地点头。
我很开心在这里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制服。我想,那些孩子们和老人们应该会喜欢这样一个穿着绣有小碎花的白色衬衣的女孩的。
在这里做义工,不用做洗衣擦地之类的重活,只需要按时地组织那些老人和孩子们集体活动,有时候和他们一起做游戏,有时则看着老人们谈天,小孩子玩耍,我站在一旁,身体靠在淡蓝色的墙壁上,想自己的心事。
在这样的时候,我就会深切地理解为什么导演会安排让《夏娃的诱惑》中的迎美在失忆之后去做一个幼稚园的老师,这份工作实在是能够让一个身心疲惫的人得到最好的休养,让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慢慢康复,让一个在往事里无法自拔的人学会忘却,让一个从来都生活在别人的世界中的人成为自我。
每天面对着简单的老人和小孩,从容地处理着他们之间合理而友好的关系,一点都不累,所有的事情都充满着喜悦。他们不会要太多,他们很容易满足,很容易就会给你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样的笑容让我感到很幸福,因为这样我可以知道,我可以给别人带来快乐。
只是,不知为什么,我在这里的日子里,天空从来没有放晴过,也从来没有倾盆大雨,仿佛秋天执意要让我们这些阴郁的孩子在昏沉里绝望地捱到冬天,或许,它比我们自己都清楚,我们轻而淡的灵魂根本经不起那样的阳光,在太阳底下,我们一定会化掉,让我们变成浮云一样的精灵,飘散在城市的上空,让从远方回来的爱人找不到我们的踪影。
每天中午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老人和孩子们分别睡了,围墙内的世界一片宁静祥和。我从来都没有午睡的习惯,我想,一睡,那些林间轻微的风声和空气里令人晕眩的流光将和我擦肩而过;一睡,那些令人疼痛的光线和和在空中裂开的云朵将抛弃我这个害怕太阳的孩子。我,将堕入长久以来一直诱惑着我的黑暗深处,任我贪婪地沉溺,不见天日,不可救赎。
于是,我用最少的时间在睡眠上,用最多的时间待在户外,站在太阳底下,尽管,这里一直没有太阳。我和孩子们一起玩耍,我和老人们谈天,我在微风里给他们按摩。而在中午,所有人都睡去的时候,我仍然不回去,我披一件外套,我爬上三层楼的天台,那里风大些,离太阳近些,离心远些。
我爱极了这种感觉。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声的中午,我穿着干净的帆布鞋轻盈地踩上一级级的水泥台阶,用一把小小的金色的钥匙打开天台通道的铁门,清凉的风扑面而来,直灌进我所有的衣服,仿佛海水将我淹没,我会站在门口停留几秒,然后走上天台,穿过那些晾在竹竿上的洁白的被单,我用手拨开它们,它们也友好地跟我打招呼,它们扫过我的额头,面颊和脖颈,扫过我安静的眼睛。穿过那些被单,我一步步地走向天台边上的护栏,它们用橙红色漆成,所以每一次我来这里,也都穿上我仅有一件的橙红色外套。你们知道,我喜欢阴郁的颜色,但是我清楚,橙红色能让我变得坚强,而且穿着它站在太阳底下,会让我很暖和。
我靠在横于胸前的护栏上,目光自然地伸出去,就可以看见一间挂着淡紫色门帘的小屋,那屋子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关门,所以,每天中午,我都可以在这里看见那淡紫色的窗帘在围墙外的街道上飞起,扬起一个角,再落下。
最为关键的是,在天台,我可以一遍一遍地清晰地听到从小屋传出来的歌声。
第一部分静如安澜(3)
小屋的门檐上方,挂着一个木牌,“老中青美发”几个字用手写成,到了晚上,会有两只白织灯泡照亮那木牌,在整条街道上孤单而温暖地亮着,一直到天亮。
从小屋中传出的歌曲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全是慢歌。那些歌曲,曾经一遍遍地在我草绿色的午后吹起我的窗帘,曾经反反复复在我年轻的睡梦里轻轻唱起,算起来也没有几年,像这样的歌曲已经沉淀到历史的深处。我在这里第一次听见这些音乐的时候,风很大,音乐声时大时小,我把身子向橙红色的护栏外面探去,头发散着,风把它们吹起来,又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有一点疼,但是我喜欢,有时头发会纠结起来,贴在我的脸上,有时,我必须用手把那些被泪水沾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从面颊上取下,然后把它们一根根地分开,摊在手心里看它们慢慢变干。
“我只能一再地让你相信我。那曾经爱过你的人,那就是我。在远远地,离开你,离开喧嚣的人群。我请你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
天是灰的,心是满的,云在天上飘了几个世纪了,就是不下雨。
我做不到不去想凌,我每一分钟都在想他。当我和孩子们一起玩耍欢笑的时候,当我帮老人们梳头发剪指甲的时候,当我独自一人在一片安静里一口一口地咽着晚餐,当我在床上辗转难眠或者被噩梦惊醒……我都会下意识地马上想起,凌,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只能一再地让你相信我。总是有人牵着我的手,让我跟你走,在你身后,人们传说中的苍凉的远方,你和你的爱情在四季传唱……”
每一次我想起凌的时候,我都会骂他,狠狠地骂他,这个混蛋,这个魔鬼……但当我如此狠毒地咒骂着凌的时候,我的心也如撕裂般疼痛,我觉得那样的自己像一个泼妇疯也似地摔着家里的东西,枕头,水杯,镜子,花盆,电视……等到所有的东西都被我弄脏了,弄坏了,我才发现,那些东西全都是我自己的,我必须停止这样胡闹,停止这样歇斯底里,我必须自己动手,我必须跪在全是碎玻璃的地上把它们打扫干净,没有人会帮我一把。
我蜷在床上,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流泪。这时的自己,不像小孩子摔倒时那样号啕大哭,哭得小脸儿红通通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像那些晒着太阳的老人,他们从口袋里掏出茶色的手绢,折一折,稍微侧着身子,不让别人看见他们拭去浑浊的泪。我流泪时,总是舒展地躺在床上,窗外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投在我脸上,那被泪水洗过的脸。我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从里面一股股地流出来,我不去擦它们,就任它们在我脸上流成一条条的河,我不去擦它们,就任那些河彼此交汇,蔓延开去,沾湿我的枕头和被单,让我那被泪水浸润的面庞像一枚冰凉的玉,那样,我可以清楚地知道此刻我的内心是多么的汹涌,多么不平。
我忘不了,凌对我的每一点好,哪怕他惹我生气的时候远远多于他逗我开心的时候,也许正是如此,我对他给我的任何东西都格外的珍惜。
凌不爱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学不会爱情电影中的男主角那样的款款深情,他不会在他需要你的时候声声说着爱你爱你,他不会写诗,也不会唱歌,他学了很久吉他,但始终没有完整地弹出一支曲子,有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他多么爱我,但因为苦于找到一种方式而盛满了忧愁,已然没有了在“战场”上的骁勇,而像一个柔弱的孩子那样望着我,眼中那团火刷地灭了,我就无比心疼地搂住他。
凌总是有打不完的架,他总说他跟我解释不清楚,我只是隐约知道,凌他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的兄弟不能受别人的欺负,他的兄弟的兄弟也不能受别人欺负……我有一次对他说你能不能不去管这么多事,能不能回到学校把书读完,能不能给我一个哪怕是听上去安全的承诺……凌隔了很久才回答我,他用很小